【蒼衍雷燼】(442-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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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2

高志死後,她連不愛的權利都沒有了,被整座城推着,嫁給一個死人,穿着嫁衣,逃出酆獲城,逃到山裏,最後從山崖墜落。

  她聽着杜十孃的戲流淚,說羨慕杜十娘——原來她羨慕的,從來不是那場轟轟烈烈的決裂,而是那柄可以自己斬斷一切、不被任何人拽住的刀。

  羅若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是一把被揉皺的舊紙:“你……你後來……”

  “後來。”杜蘅接過了她的話,聲音比方纔平靜了幾分,卻帶着一種更冷的、如同被冰封的河面般的東西,“後來,我化成了厲鬼。”

  她把那對從崖壁上撿回來的木偶從袖中取了出來。木偶很小,被她的鬼力浸潤了多年,表面泛着一層淡淡的、如同舊瓷器般的光澤,像一對活物。

  “我化成了厲鬼。”她說,“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盧家。”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講述一齣早已唱過無數遍的舊戲文。

  “那天晚上,我進了盧府。門是鎖着的,可我是鬼,鎖不住我。我穿過牆壁,穿過那些雕花的窗欞,穿過那些掛滿了白布的靈堂。盧高志的靈牌還供在堂上,香爐裏的香剛剛燒了一半。我看了那靈牌一眼,然後穿過了後面的簾子,去了盧老爺和盧夫人的臥房。”

  她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在掌心那對木偶上,像是從那小小的木質輪廓中找到了一點說話的力氣。

  “我殺了他們。他們被我在睡夢中,吸乾了生魂。”

  她的聲音還是平的,像是冬日結冰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但羅若看見了她握着木偶的指尖在微微發顫,指節處泛出一層極淡的、如同舊瓷釉面般的光澤,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

  “然後是盧家的管家,家丁,那天夜裏追着我上山盧府的人。”杜蘅繼續說,“我一個一個找過去,一個一個殺過去。殺完最後一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站在城南的街上,看着那些白燈籠在晨光中熄滅了。整個城都在發抖,沒有人敢出門,沒有人敢開門。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那些白燈籠還在風中晃着,像是滿城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她說到這裏,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從那以後,本就羣鬼出沒的酆獲城中,又多了一隻有名的厲鬼,喚作‘杜娘子’。”

  “但我一開始並沒想成爲傳說中的厲鬼。我以爲殺了他們,我的怨就會散了。可沒有。我還是在這城裏,在這山上。”

  她低頭看着那對木偶,目光在男童的鼻子上、女童臉上那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杜蘅話音微微一頓,隨即續道:“後來,我在山中游蕩時,來了幾個修士。他們大約是受了酆獲城居民的委託,來斬妖除魔的。那幾人聯手,將我封印在了山間谷底。”

  “暑山派……”凌逸低聲開口,似在自語,亦似在印證什麼。

  她想起了暑山派素來的行事之風。天下正派之中,暑山派的手段很是獨特——旁的門派遇妖則斬,遇鬼則滅,或如觀心寺一般以經文超度,可暑山派不同。他們修習攻伐之術之餘,尤擅封印之法。暑山弟子行走四方,必隨身攜帶一冊《封妖譜》,遇妖不斬,而是將其擊敗後封入譜中,攜回暑山,投入本門聖地的“封妖塔”內煉化。若遇無法收納入譜者,便就地佈陣封印,極少下殺手。是以,辨認暑山弟子真假,只看他是否帶着那冊封妖譜,便知端倪。

  羅若聽到此處,忽地想起一件被她忽略的事,心頭驟然一驚。她瞪大雙眼,望向杜蘅,像是要將那些碎片重新拼合起來——谷底、鐵劍、七星排列、封印紋路……

  杜蘅顯然看穿了她的神色變化,未等她開口質問,便坦然道:“所以,羅姐姐,這件事上,我也騙了你。那日你擊碎的劍陣,並非‘杜娘子’用來汲取陰氣的陣眼,而是那些修士當年爲了封印我而設下的禁制。你那時以爲擊敗的‘杜娘子’,不過是我以鬼力雕琢的鬼娃娃罷了。”

  她頓了頓,目光微沉,彷彿在翻揀久遠的記憶:“我被封入劍陣之後,日日困於其中,不得脫身。唯逢朔月之夜,陰氣最盛,陣力稍衰,我方能掙出一線空隙,以鬼體臨世。可一旦天明,陽氣回升,我便會如被千鈞鐵索拖曳,重返陣中,重新被拘回封印。這便是‘杜娘子’只在朔月之夜現身,天亮即退的緣由。”

  “後來,二十年過去。我怨念中較輕的那一部分,終於從劍陣裂隙中脫出,化作你所遇見的‘阿蘅’。但血嫁衣中所藏的厲鬼本體,依然只能在朔月之夜脫困。直到那一日——”杜蘅微微抬眸,望定羅若,“羅姐姐,你親手擊碎了那座劍陣。我這才得以迎回血嫁衣,合二爲一,從此恢復真正的杜蘅之身。”

  羅若聞言,胸口起伏不定,聲音發緊:“你……還有何事瞞着我們?”

  杜蘅卻未露愧色,只緩緩從懷中取出那對木偶,託在掌心,低頭看着它們粗糙的笑臉:“這兩個木偶,並非盧高志所贈,而是我爹爹雕給我幼時把玩的。我騙你說是他送的,起初是爲圓我編出的獵戶之女身份,後來……則是想讓你多心疼我幾分。”

  她又沉默了一息,才道:“城中那位做木偶的陳爺爺,其實我應該叫他一聲陳元弟弟,他是我爹爹的學徒,算是我同門的師弟。”

  說完這些,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花海,落在羅若與凌逸之間那片被夜風拂皺的夜空中,聲音輕而清晰:

  “但這些小事都不重要了,羅姐姐、凌姐姐——”

  “我騙你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們要找的聚魂陣,我一直都知道……”

  “……它是什麼。”

  第四百四十三章 聚魂陣

  羅若站在溼泥中,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當她聽到“聚魂陣”三個字時,神情突然緊張了起來。是啊,千里迢迢,南入川州,尋蹤酆獲,爲的不就是找到這所謂之聚魂陣,爲嘯哥哥求得一線生機麼?

  羅若看着杜蘅,那張被胭脂和淚水沖刷過的臉上沒有表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樹葉沙沙,帶着一絲小心翼翼:"聚魂陣……真正的聚魂陣,是什麼?"

  杜蘅沒有立刻回答。她低着頭,看着掌心那對木偶,手指在男童木偶的鼻尖上輕輕摩挲着,動作極輕,像是在撫慰什麼。

  "我摔死的地方,那片谷底,"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了,"就有一個古老的陣法。不知是何人、何時佈置的,我恰好摔死在那裏,我的魂魄激活了那陣法,把周圍的孤魂野鬼都聚集了過來,補充我的魂魄,煉成鬼體,再加上我怨念不散,所以使我化成厲鬼。而我成爲厲鬼之後,鬼體與那陣法有所感應,得知了那陣法,喚作‘聚魂陣’。"

  羅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句話裏紮了一下她的意識,可她還來不及抓住,杜蘅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所以羅姐姐,凌姐姐,可能要讓你們失望了。”

  杜蘅的聲音像一段被風吹遠的戲腔,餘韻散在花影之間。

  “我知道你們千里迢迢來酆獲城,是爲了尋那聚魂陣,爲那個魂魄殘缺的朋友重聚全魂。可那陣的功用……與你們想的不同。”

  她微微低頭,目光落在那對舊木偶上,像是要把剩下的話在心底再掂一次重量。

  “聚魂陣,從來不是聚全魂魄的陣。它只是把附近活人的生魂或孤魂野鬼聚攏過來,煉成我們鬼族的鬼體,或是滋養那些修煉鬼道之人的修爲罷了。”

  風穿過花海,將血嫁衣的裙襬掀起又放下。

  羅若站在溼泥之中,像一根忽然被抽走了力氣的葦草,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她聽見自己心裏那根繃了太久的弦,斷在了最不該斷的時候。

  千山萬水。

  天禽嶺的山,常江的水,川州酆獲的霧,那些獨行的夜晚和失望的清晨,凌逸離城時她一個人坐在破廟前哭到篝火燃盡。

  她走了那麼遠的路,摔進泥裏又爬起來,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一個名字上——聚魂陣。

  如今杜蘅說,它什麼也做不到。

  她腦海裏浮起龍嘯的臉,蒼白、安靜、脣角那抹笑僵硬在寒冰牀的幽藍光裏。甄姐姐坐在他身旁,青金色的仙力一刻不曾斷過,像一條細河,不捨晝夜。

  而她在川州繞了這麼久,最後捧住的,是掌心一場空。

  “嘯哥哥他……”

  羅若的聲音啞得像是枯木落葉,下半句沒能續上,像一截斷在風裏的戲詞。

  她垂下眼,溼泥染上冰蠶白絲的膝處,月白繡水藍紋的勁裝上沾着暗紅的碎瓣和乾涸的泥點。她把那些沒說完的話咽回肚裏,連同那股堵在喉口的澀意,一併吞了下去。

  風還在吹,花還在落,烏雲自然籠罩着這片酆獲城外的舊山川,彷彿什麼都沒變。可羅若知道——有些東西,還是在這夜裏落了空。

  "我變成厲鬼後,”杜蘅接着道:“去盧府殺了那些人。殺完之後,我站在城南的街上,天快亮了,白燈籠的光在晨霧裏像是要融化的舊雪。我看着那些緊閉的門扉,忽然想------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杜蘅做錯了什麼?"她說着,鬼體竟有些微微顫抖"後來我回到那谷底,看着那個小聚魂陣,忽然有了一個念頭。不夠,這樣不夠。陰王祭祀依然還在,冥婚依然還在,酆獲城裏,還會再出現第二個、第三個‘杜蘅’。但如果,我能佈下一座更大的聚魂陣,覆蓋整座城,將這一城的人生魂,全部吸入我的鬼體……"

  她停了一下,將男童木偶抱在胸前,下巴輕輕擱在木偶的頭頂上。那個姿勢,和羅若記憶中阿蘅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酆獲城就不再存在了,冥婚也就不存在了,就不會再有人經歷我的遭遇,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

  "我用了五十年。一點點地,用鬼力在山間、在城中、在地脈的縫隙中,比照那個小型的聚魂陣,埋下陣眼的種子。雖然後來出了變故,我的血嫁衣被封印,但是我阿蘅的那部分,仍然在慢慢執行。”

  “可鬼族的力量太慢了,我猜測這聚魂陣,應是人族修煉鬼道的修士所創,雖是鬼道,但終究是活人修士的真氣,還是和真正的厲鬼鬼力有區別,那些陣眼需要活人的真氣來激活,需要通玄境修士的清正之真氣來點燃。我一個人,做不到。"

  杜蘅抬起頭,看向羅若。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印着羅若的倒影,沒有閃躲。

  "然後你們來了。"

  “許是老天終於肯抬眼看看這酆獲城欠我的舊賬了。羅姐姐,凌姐姐,你們來了。你們不但是活人修士,竟還都是純正的水屬真氣,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質。而水能通陰,對聚魂陣來說,簡直是天賜的引子。”

  說道這裏,杜蘅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一種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自嘲:“在此之前,也有西北方向的修士來過。聽說是叫什麼……萬化宗。他們對那聚魂陣的消息,想必也是費了不少心思追查。可他們派來的那些人,真氣雜駁不堪,戾氣太重,與陰氣相沖,反倒壞了山下幾處天然引脈,害得我多花了好幾年工夫重佈陣眼。沒辦法,我只好趁朔月之夜殺了幾個人,剩下的被我下了詛咒,他們便嚇破了膽,連夜逃回西北去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酆獲城的輪廓上,聲音更淡了幾分:“所以我這一等,又等了許久,纔等來你們二位。”

  羅若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嘴脣翕動着,卻說不出話來。腦海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飛速翻湧,如同被攪動的深水,沙礫與碎葉一同浮上來又沉下去。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地點、那些被杜蘅帶着"遊玩"時無意間走過的地方------現在回想起來,每一步都像是被丈量過的。

  "平服山的破廟。"羅若開口,聲音啞得像是一把被揉皺的舊紙,"你帶着我們第一次進那座廟……"

  "那是我自己以鬼力浸潤了數十年的陣眼。"杜蘅沒有否認,聲音平穩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已準備好的事,"虎子的魂魄,是我扣下的。不是要傷害他,因爲他家住你們下榻的客棧旁,我猜如果你們是正派弟子,不會坐視不理。而那夜你們驅鬼之時,我也在,那假和尚的假經文,的確會激怒遊魂,但是達不到那夜的規模,我小小用我的鬼力,推了一把。這一切,都是爲了引你們上山。"

  羅若想起虎子那雙呆滯的眼睛,想起阿蘅在破廟前哼着那支小調、將手按在虎子後腦勺上時,將虎子的魂魄還給他的模樣的模樣。現在她明白了,阿蘅只是當着她們的面,上演了一齣“知錯能改”的,純良鬼族的模樣。

  "青青山上那塊發光的石頭。"凌逸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清冷依舊。

  杜蘅微微點頭:"那塊石頭本身確實有些古怪,對真氣與鬼力的傳導性頗佳,假以時日,說不定會變作一塊靈石。但讓它發光的,不是它本身,是我埋在那裏的陣眼。我之所以帶你們去那裏,是因爲需要你的真氣來喚醒我的陣眼。那一夜你們二人同時將真氣注入,陣眼便被激活了。"

  羅若忽然想起那一夜的情形。她和凌逸的真氣同時在石頭中交匯、流轉,石面上的光芒越來越亮。阿蘅坐在石頭上,抱着兩個木偶,忽然捂住頭,蜷縮成一團,哭着說"頭疼"。當時她以爲阿蘅是被石頭裏的東西衝撞了靈臺,現在才明白,那都是欺騙。

  "常江邊那個陣法……"羅若的聲音更啞了。

  “那個陣法是我設下的。常江邊那處淺灘,本就是天然的聚陰之地,我不過藉着地勢,佈下引子。”杜蘅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引你們去那裏,借你們的真氣將它喚醒。它一旦運轉,便開始吸納周遭水性陰氣,順着地下水脈,流向其他陣眼。”

  “盧府——”

  杜蘅輕輕點了一下頭:“那是我和盧高志定親的地方。我殺了盧家滿門那夜,血光沖天,怨氣不散,之後那宅子荒了數十年,野鬼橫行,是酆獲城裏陰氣最重的一處廢宅。我便讓它做了陣眼。那幾件聘禮,我騙你們說那是‘祝福’,讓你們注入真氣。其實,那是我留給陣法的最後一道門閂,只待時辰一到,便會自行開啓。”

  她停了一息,聲音更低了些:“那些時日,我說我鬼體虛弱,實則是在暗中聚集鬼力,描畫陣法,引導地脈,將這一城的陰氣捻成一張大網,佈下這籠罩全城的大聚魂陣。我自己浸潤了十幾年的平服山破廟,再加上你們替我激活的那些節點——青青山、盧府、常江淺灘——它們本就是這陣法四足,只差最後一步,便可將整座酆獲城兜入網中。”

  “而這最後一處陣心,便是這片彼岸花海。”杜蘅的目光掠過那片暗紅,“你們中原人叫它石蒜,我們這裏叫它彼岸花。因爲它花葉永不相見,如同陰陽兩隔。這花天生便是陰氣的容器,最適合做聚魂的引子。當你們替我打開了那三處陣眼之後,我再迎回血嫁衣,恢復厲鬼真身,這最後一處陣心,便能徹底運轉起來。”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冰面下最深的那一層暗流:

  “今夜,我便是要聚全城活人之生魂歸於此地。他們不是信奉陰王麼?我便送他們下去,與他們的陰王團聚。我要讓酆獲城,從此成爲一座真正的鬼族之城。”

  夜風從她身側吹過,將那身血嫁衣的裙襬掀起又落下。她站在那裏,像一座立在花海中央的舊碑,刻着五十年不曾被風化的字。

  羅若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所以……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們。"她的聲音從低垂的頭顱下傳出來,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那些遊玩,那些好喫的,那些唱戲、放河燈、看木偶作坊……你都是在騙我。"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襬還在夜風中輕輕拂動。她看着跪在泥濘中的羅若,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淚,是那種被反覆磨礪後依然無法徹底磨平的光。

  她看着羅若,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映着花海,映着跪在泥中的羅若,也映着站在不遠處的凌逸。

  "對不起,羅姐姐。凌姐姐。你們把我當成朋友,可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們。"

  羅若低着頭,肩膀劇烈地聳動。她沒有哭出聲,可那壓抑的、細碎的嗚咽還是從喉嚨深處湧了出來,在寂靜的花海上空輕輕迴盪,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碎裂的聲音。

  花海中的暗紅色光芒,在那一刻忽然亮了一度。

  杜蘅腳下那些正在流轉的鬼力脈絡勐地加速了運轉,暗紅色的光芒沿着地底的紋路瘋狂奔湧,如同被點燃的引線。那座覆蓋五山的聚魂陣,正在以某種不可逆轉的速度加速運轉。

  羅若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鼻尖通紅,像一隻被雨淋透後抖不幹羽毛的雛鳥。可她的手已經重新握住了"瀲灩"的劍柄。

  "杜蘅。"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這個陣法,它是不是已經啓動了?"

  杜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是。"

  "它一旦完成,這城中所有人的生魂,都會被你吸收?"

  杜蘅沒有回答。

  羅若看着她的眼睛,杜蘅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沒有什麼閃躲,只是那樣安靜地望着羅若,深處望不見底。

  陣法的光還在亮。從羅若腳下這片花海開始,沿着地底那些她曾親手注入真氣的脈絡,一寸一寸向四面八方爬去,像是地脈裏忽然長出了無數條發光的根鬚。那些光穿過山石,穿過河牀,穿過酆獲城灰濛濛的地基,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城池的輪廓。酆獲城周邊的陰氣烏雲,還再向這裏的彼岸花海匯聚。

  這就是聚魂陣,並不是替魂魄殘缺之人聚齊魂魄,救人性命之陣,而是強聚活人生魂,煉成鬼體的——

  殺戮之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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