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同學】(4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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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2

片刻。

“你瘦了。”林琳摸摸男孩的頭。

“沒有。”喻懷想躲開,但一想這是他媽媽,還是忍住了。

“上次視頻的時候,臉上還有點肉。”

林琳放下咖啡杯,口齒清晰道:“我讓律師在準備材料了。”

喻懷問她,“什麼材料?”

“你過來讀書的材料。”林琳目光平靜直接。

“私立高中的名額我已經聯繫好了,隨時可以入學…

你要是想在國內讀完高中再過來,我也幫你問了幾個大學的提前申請通道。

以你現在的成績,藤校沒什麼問題。”

喻懷沒吭聲。

“你爸那邊我已經溝通好了,他簽字就行,你過來以後住這邊,離學校開車二十分鐘,有司機接送,你要是不喜歡…”林琳繼續說。

“我可以在學校附近給你買一套公寓,你自己住。”

“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喻懷回視她。

林琳慢條斯理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問了,你會來嗎?”她反問。

喻懷默不作聲。

林琳看着他的表情,宛然一笑,然後說:“你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藏在心裏,不說不鬧,我以爲你沒什麼想要的。”

她頓了頓,“後來我才發現,你不是沒什麼想要,是你不說。”

喻懷偏過頭,看向窗外。

“我聽你劉叔說,交了女朋友?”林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認真的嗎?”

劉叔是家裏的管家。

喻懷聽後皺了一下眉頭,還是沒防住他告密。

尤一曼纔不是他女朋友。

她的那副身子從裏到外都是他的,不管是心還是身。

他們以後死也是要葬在一起的。

女朋友?

這個詞太輕。

還配不上尤一曼。

林琳沉默了幾秒,又笑着問,“是哪家的千金?”

“都不是。”喻懷語氣有些玩世不恭。

“哦?”林琳來了興趣,“那個女孩什麼樣?”

喻懷想了想,說了兩個字:“很乖。”

林琳挑了挑眉,似乎在等更具體的描述,但喻懷已經說完了。

又乖又軟,剛開始跟他的時候明明這麼害怕,還裝作很鎮定的樣子依偎在他懷裏,全身上下都是軟軟的……

他停住了。

林琳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你啊~”她說,“我從來沒聽你用這種語氣說過一個人。”

喻懷皺了一下眉頭,“什麼語氣?”


(五十七)爸爸


“你自己不知道嗎?”林琳問他。

喻懷冷淡的眸子閃了閃。

母親永遠是用問題回答問題,像在談判桌上週旋對手,一步一步把人逼到牆角,然後微笑着看你無路可退。

“嗯。”他語氣裏多了一點不耐。

林琳的嘴角微微揚起,眼角的細紋也輕輕折了一下。

喻懷盯着她看了幾秒,“媽,你笑什麼?”

林琳抬眼看他,那雙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帶着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沒笑什麼。”她說。

“你明明笑了。”

“是嗎?”林琳捂嘴笑,表情無辜得恰到好處,“可能是在笑你吧。”

喻懷還想追問。

“好了,”林琳語氣忽然變得不容置疑,“你剛下飛機,上樓休息一下,倒倒時差,晚上讓阿姨給你做點好喫的。”

“我——”

“等你有精神了,我帶你去看看學校。”她站起來,理了理襯衫袖口,“小懷,媽媽不會害你,你先去看看再說。”

喻懷看着她,知道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起身走上樓,林琳的手機響了。

林琳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凌厲。

“我接個電話。”她說,已經轉身往書房走了,聲音冷下來,“我說了,這個倉位必須清掉!”

林琳的語氣剛纔判若兩人,說着一口流利的英文,話語乾脆利落。

“我不在乎他扛不扛得住,他的止損線是百分之十五,現在已經破了,就按合同辦事,你告訴他,要麼補保證金,要麼我幫他平,沒有第三種選擇……”

書房的門關上,但聲音還是隱隱透出來。

喻懷嗤笑一聲。

他媽又在割羊毛了。

……

尤一曼覺得最近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不是因爲別的,是因爲喻懷不在。

這兩天只收到他一條消息,就三個字:我到了

她只回了個“哦”。

然後他就沒再發了。

她不確定這算不算正常。

喻懷不給她發信息,她也不想主動問。

他變得冷淡,她甚至覺得這樣挺好的。

轉眼又到了放假,尤一曼沒有去兼職,打算回家一趟。

她揹着書包走到公交站臺,等那趟要繞半個城的老式公交車。

選了個後排座,頭靠在窗戶上,女孩看着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發呆。

公交車晃晃悠悠在城西老小區門口停下,她下了車,走進那條窄窄的巷子。

兩旁的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裏面的灰磚,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

走進她所在的單元樓,扶着欄杆慢慢上去。

樓道里的燈是新換的。

應該是喻懷做的吧。

到了家門口,她從書包裏翻出鑰匙,還沒開門,忽然聽見屋裏傳來聲音。

是小孩子的嬉笑聲。

尤一曼的手頓在鑰匙上,腦子裏的某根弦忽然繃緊了。

家裏哪來的小孩?

推開門,家裏只開了一個昏暗的燈。

客廳裏,奶奶坐在那張老式搖椅上,蓋着一條薄毯。

看見她進來,老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脣動了動,又合上了。

欲言又止。

尤一曼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廚房裏有人在忙。

“回來了?”

一個陌生的男聲從廚房方向傳過來。

尤一曼站在門口,手裏還拎着包,整個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男人從昏暗的走廊裏走出來。

“曼曼。”

女孩看着那張臉,她認出來了。

和她記憶裏的不太一樣,記憶裏的那個人更年輕,更高大。

不是現在這樣佝僂着背,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灰,皮膚黝黑粗糙的。

“這麼久不見,”男人又咧嘴笑笑,“曼曼長大了啊…”

女孩張了張嘴,嘴脣囁嚅了幾下,喉嚨乾涸,最後乾巴巴的出聲。

“爸爸。”


(五十八)後媽啊


空氣裏有一瞬間的凝滯。

客廳角落裏,一個小男孩正坐在地上玩玩具,塑料小汽車被他推來推去,嘴裏時不時發出“嗚嗚”的聲音。

看起來也就三歲的樣子。

尤一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放下手裏的包,看了一眼她爸爸,開口。

“這個小男孩是?”

尤志國的神色變了一下。

“哦,”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說道,“這是你弟弟,小名叫豆豆。”

尤一曼看着那個小孩,小男孩也抬起頭看她。

大大的眼睛。

“豆豆,叫姐姐。”尤志國在旁邊說。

小男孩沒叫,看着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廚房裏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女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裏握着鍋鏟,圍裙上沾着油漬。

她看起來不過四十歲。

“這就是曼曼吧?”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回頭看了尤志國一眼,“經常聽你爸爸提起你,長得真標誌啊。”

尤一曼的拳頭微微握緊。

她沒接話。

空氣又凝了一瞬。

尤志國在旁邊咳了一聲:“曼曼,這是你周姨。”

後媽啊。

尤一曼看着那個女人,對方臉上掛着笑,笑得滴水不漏。

“…阿姨好。”女孩深吸一口氣。

周姨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像是沒聽出那聲“阿姨”裏的距離感。

“哎,好好好,”她連聲說,“曼曼你先坐,飯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爸愛喫的紅燒排骨,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媽媽!”

小男孩忽然從地上爬起來,跑過去抱住周姨的腿,指着尤一曼說:“有陌生姐姐進來了!”

周姨彎腰把小孩抱起來,捏了捏孩子的臉,語氣溫柔得刻意:“什麼陌生姐姐,這是你姐姐,豆豆,叫姐姐。”

小男孩嘟着嘴,看了尤一曼一眼,把臉埋進周姨脖子裏。

“不要。”

尤一曼站在那兒,看着這一幕。

心裏有什麼東西,開始變得酸澀。

奶奶的聲音從搖椅那邊傳過來,聲音乾澀:“先喫飯吧…”

飯桌是以前那張老桌子,即使擦過了,但還是能看見桌面上那些舊痕跡。

菜擺了五六盤。

尤一曼坐在奶奶旁邊,她爸爸坐在對面,周姨挨着他。

小男孩坐在周姨懷裏,不安分的用勺子敲碗沿。

尤志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夾了一塊肉放到尤一曼碗裏。

“曼曼,多喫點,在學校喫得不好吧?”

尤一曼低頭看着碗裏那塊肥肉,用筷子撥到一邊。

“還好。”她說。

周姨在旁邊接過話茬,一邊給小男孩擦嘴一邊笑着問:“曼曼現在上高几了?”

“高二。”

“高二啊,那學習壓力可大了。”周姨的語氣裏帶着關切,“現在學生都不容易,天天做題做題的,眼睛都熬壞了。”

尤志國夾了幾粒花生米,附和道:“是啊是啊,壓力大,曼曼你成績怎麼樣?”

女孩嘴裏還有米飯,等嚥下去纔開口,聲音清晰:“六百左右。”

話音剛落,她看見尤志國和周姨對視了一眼。

周姨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笑盈盈地夾了一塊雞蛋放到尤一曼碗裏。

“曼曼這麼厲害呀,”她說,聲音軟綿綿的,“六百多分,那可不得了。”

她停了片刻,把筷子收回去。

“不像我外甥女,高考考了五百多分,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在家裏待了大半年,後來還是託關係進了一個小公司,那點工資自己都養不活……”

尤一曼握着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燈光下,周姨的表情無懈可擊,她嘴角上揚,眉頭舒展,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恰到好處的親切。


(五十九)別跟你爸頂嘴


奶奶坐在旁邊,顫巍巍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尤一曼碗裏。

“曼曼,喫菜。”

尤一曼眼眶一酸,低頭應了一聲。

尤志國砸吧砸吧嘴,像是斟酌了很久,纔開口。

“曼曼啊,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尤一曼抬起眼看他。

“爸,你說吧。”她放下筷子。

尤志國又喝了一口酒,藉助那點酒精壯膽。

“就是…”他看了一眼周姨,周姨正低頭給豆豆餵飯,像是沒在聽,但那嘴角的弧度分明是鼓勵的意思。

“就是你弟弟豆豆,你也看見了,”尤志國一臉爲難,“這孩子今年該上幼兒園了,但是戶口一直沒上下來。”

尤一曼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你也知道,爸這些年在外面打工,掙的錢也不多,你周姨在家裏照顧豆豆,也沒法出去工作。”

尤志國說着說着,聲音低下去,“豆豆上戶口要交一筆罰款,家裏拿不出那麼多錢…”

“所以?”女孩平靜打斷。

尤志國被她這個語氣噎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周姨。

周姨這才抬起頭,笑着接過話:“曼曼,你爸的意思是,女孩子嘛,早晚是要嫁人的。讀那麼多書,到頭來還不是要相夫教子?”

女孩低頭思索。

“你看啊,”周姨跟聊家常一樣,“你人也長得標誌,趁年輕找個好人家,不比在學校裏熬着強?我認識一個——”

“周姨。”

周姨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沒變,眼晴裏那點溫度收了幾分。

“我自己的人生,”尤一曼跟她對視,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自己安排。”

飯桌上沒人再說話。

豆豆還在用勺子敲碗沿,叮叮噹噹的,吵的人心煩。

尤志國神色複雜的看看女孩,思索怎麼開口。

“哎,曼曼你別多想,”她拍了拍尤志國的手臂,“我就是隨口一說,你爸也是心疼你,怕你讀書太辛苦。”

“辛苦不辛苦是我的事。”尤一曼胸口微微起伏,說話的聲兒也重了幾分。

尤志國的臉色沉下來,筷子往桌上一擱。

“你怎麼跟你周姨說話呢?”

尤一曼轉頭看他,“你們說這麼多,又是唱紅臉,又是唱白臉的,真以爲我不知道什麼意思?”

女孩嘴脣發抖。

尤志國的臉色鐵青,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周姨按住了手。

“曼曼,”周姨溫柔開口,“你爸有苦衷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多了,你們不就是想拿我彩禮錢?何必說的這麼冠冕堂皇!”女孩氣的站起來,椅子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呲呲”聲。

豆豆被嚇到了,縮在周姨懷裏,癟着嘴。

周姨摟着他,輕輕拍他的背,嘴裏哄着:“豆豆乖啊,姐姐沒說你…”

尤志國猛地一拍桌子。

“夠了!”

碗筷震了一下,尤一曼碗裏那塊肥肉彈了出來,落在桌面上。

“我供你喫供你穿,把你養這麼大,你就這麼跟我說話?”尤志國的聲音拔高,脖子上青筋鼓起,臉都紅了。

“你周姨好心好意給你介紹對象,你不領情就算了,你衝誰甩臉子呢?”

尤一曼看着發怒的尤志國,心中酸澀。

這是她的親身父親,爲什麼她覺得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見。

淚水打溼了她的臉,她模糊着雙眼,哽咽道,“你有什麼資格說供過我?這幾年,你是出過錢?還是出過力?”

豆豆眼晴睜得大大的,看着面前哭得一塌糊塗的陌生姐姐。

奶奶嘆了口氣,叫了一聲她。

女孩用手背抹掉眼周的淚水,看着奶奶。

老人戴着助聽器,頭靠着椅背,眼睛半睜。

“曼曼,別跟你爸頂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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