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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5
五個王小明,齊刷刷站成一排。
白T恤,牛仔褲,一米五八的小個頭,連頭髮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像複印機剛吐出來的五張紙。本體盤腿坐在牀上打量他們,滿意地點點頭。
“一號,去找夏禾。二號,去陪我媽。三號,纏張茹。四號,林姨那兒。五號,美鳳姐公司。禮物在衣櫃第二層,自己分。”
五個分身齊聲:“知道了。”
那聲音整齊得滲人,跟一個嗓子裏發出來似的,聽得本體自己都打了個寒噤。
五個人一窩蜂去衣櫃裏翻東西,禮盒、花、卡片各拿各的,分完了也不走門,撐開窗戶一個接一個翻出去,落在樓下花壇邊,分頭消失在晨霧裏。
王小明本體往牀上一倒,把被子拉到下巴,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你今兒幹嘛?”姬軒轅問。
“睡覺。”
“你倒是會享福。”
“她們又分不出真假。哪個是我,不都一樣。”
“就不怕分身惹禍?”
“惹什麼禍。”他閉着眼,“他們就是我。”
姬軒轅“哼”了一聲,沒再吱聲。
王小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今天他就一件事,睡到日上三竿。
一號去了夏禾那裏。
夏禾住在龍幫總堂後頭那棟獨棟小樓裏。
早上六點,她已經醒了。
睡不着,索性披了件絲綢睡袍下樓,倚在陽臺欄杆上點了根菸。
煙霧嫋嫋升起來,跟外頭還沒散的晨霧混到一塊兒。
她眯着眼往樓下看,一身的疲倦還沒褪乾淨,眼底的青影像沒洗掉的妝。
門鈴響了。
清早六點,誰啊。她皺了下眉,把煙在欄杆上摁滅,下樓。
門一拉開,王小明站在外頭。懷裏抱着一大束紅玫瑰,紅得跟血似的;另一隻手拎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禾姨,五二零快樂。”
夏禾沒接花,肩膀往門框上一靠,居高臨下地看他。睡袍領口鬆鬆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鎖骨。
“這麼早跑來?”
“想你了。”
她盯着他看了兩秒,眼角彎了一下,伸手把花接過去。低頭湊近聞了聞,鼻尖蹭到一片花瓣,沾了點露水。
“進來。”
他換了鞋跟她上樓。一路上她的睡袍下襬掃過臺階,絲綢面料蹭着木地板,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夏禾把玫瑰往花瓶裏一插,懶得修剪,隨它去。王小明坐在她牀沿上,把盒子遞過去。她也不客氣,盤腿坐在他對面,伸手就拆。
藍絲絨襯底,一條鉑金項鍊躺在裏面,墜子是一顆橢圓形的藍寶石,海一樣的藍,周圈一圈碎鑽。
她拎起來對着窗戶的光看,那點藍光在她眼瞳裏晃了一下,跟落了塊冰似的。
“過來。”她偏了偏頭。
王小明繞到她身後。
她伸手把頭髮往肩前一撩,露出後頸一段——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把項鍊從她下巴底下繞過去,指尖不小心擦了一下她的頸側,她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鏈子涼,貼上去那一瞬她吸了口氣。
搭扣“咔”一聲扣上。他沒把手收回去,搭在她肩頭,跟她一道望着梳妝鏡裏。
“好看。”
“又亂花錢。”她嘴上嫌棄,手指頭卻拈着那顆藍寶石不肯放。
“賺的錢不就是給你花的。”
她沒接話,回過身。仰着臉的他和坐着的她,目光差不多齊平。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蛋,指腹涼涼的,帶着一點菸草的餘味。
“今天,陪我一整天?”
“陪。”
她笑了。那笑容跟平時在幫裏坐鎮時不一樣,懶洋洋的,帶着點撒嬌的味道,像只伸了懶腰的貓。
他踮起腳尖,親在她脣上。她摟着他,把人往牀上一帶。絲綢睡袍滑下去半截,露出一片白。
下午兩人出門逛商場,她挑了件黑金色的旗袍,開衩開到大腿根,試穿出來轉了一圈,店員都看呆了。
王小明站在試衣間外頭,仰着頭看她,眼睛裏那點亮光,跟早上看藍寶石時一模一樣。
“買。”他說。
她笑罵:“你今天瘋了?”
“今天五二零。”
“你這話翻來覆去一天了。”
“那您就答應我。”
她不答話,轉身又進了試衣間,旗袍下襬一甩,黑金色的光澤從他眼前一閃而過。
二號陪着蕭璃。
早上七點,蕭璃被門鈴吵醒。
她裹着件薄睡衣下樓,頭髮亂糟糟的,一邊走一邊罵:“誰啊這麼早……”
門一拉開,王小明站在外頭。一手粉色康乃馨,一手保溫袋。
她愣了一下,火氣登時去了一半。
“媽,五二零快樂。”
“……”她接過花,低頭看了眼,粉嫩嫩的花瓣上還掛着水珠子,涼絲絲的蹭到手背上,“康乃馨給媽,玫瑰給別的小姑娘?”
“媽您今天最大。”
她“哼”了一聲,轉身讓他進來,嘴角卻沒繃住。
他熟門熟路進廚房,把保溫袋裏的東西一樣樣擺上桌。皮蛋瘦肉粥,小籠包,一小碟鎮江醋。蕭璃在餐桌前坐下,託着腮看他忙活。
“你做的?”
“買的。”他誠實,“但是我挑的店,跑了三家。”
“嗯。”
她拿起筷子,夾了個小籠包。咬開一個小口,湯汁“嗞”地飆出來,濺到嘴角。王小明早遞過紙巾去,她接了,瞪他一眼,擦了擦。
“好喫嗎?”
“還行。”
她嘴上“還行”,三兩口一個,眨眼喫了三個。
他又從兜裏摸出個小盒子,推過去。她把筷子一擱,慢悠悠拆開。一對珍珠耳釘躺在絲絨上,圓滾滾的,泛着淡淡的粉光。
她盯着那對耳釘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幫我戴上。”
他繞到她身後。
她把耳邊的頭髮往後撩,露出耳垂。
他手指捏着那顆珍珠,小心翼翼地往耳洞裏穿——他媽的耳洞是少女時代打的,多少年沒怎麼戴過,有點緊。
他屏着氣,小心着不讓她疼。
兩隻都戴好了,她抬手摸了摸耳垂,又對着餐桌上的不鏽鋼湯勺照了照。
“好看不?”
“好看。”
“我老了比不上小姑娘。”
“您現在就年輕。”
她笑罵着,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油嘴滑舌。”
那一巴掌沒什麼力氣,落在臉上軟綿綿的,更像是摸。
三號去糾纏張茹。
早上八點,張茹推開健身房的玻璃門,一進門就看見了王小明。
他斜倚在門口的跑步機扶手上,一手黑咖啡,一手小紙袋,看見她就直起身。
“張老師,早。”
她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跟沒看見似的,繞過他徑直進了更衣室。
換好運動服出來,他還在原地,跟焊那兒了一樣。咖啡遞過來,“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您的口味。”
她抿了下嘴,伸手接了。喝一口,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她又把紙袋接過來——一個還冒着熱氣的牛角包,黃油香從紙袋縫裏鑽出來。
“你今天不上課?”
“請假了。今天五二零。”
“五二零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您有關係。”
她抬眼瞪了他一下,沒說話,咬了口牛角包,慢慢嚼。
兩人並肩往裏走,經過器械區,幾個正擼鐵的男人抬眼瞅過來,目光在張茹身上轉一圈,落到她身邊那個矮一頭的小屁孩身上,全都愣了一瞬。
張茹臉上沒什麼表情,腳下沒停。
“張老師。”
“嗯。”
“你今天好看。”
“你天天都這麼說。”
“因爲天天都好看。”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一米七幾的個子,比他高出半個頭還多。
“王小明。你是不是覺得今天日子特殊,就能由着性子胡說八道?”
“不是胡說。是真心。”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眼睛裏那點東西,不是生氣,是某種被戳到、又不肯承認的彆扭。她轉身走開。
他跟上去。
“晚上請您喫飯。”
“沒空。”
“那明天?”
“也沒空。”
“後天?”
她停住,深深吸了口氣,扭頭:“王小明,你再問一句,我把你拎着扔出門去。”
“那您就是有空。”
“……”
她沒理他,走到深蹲架前,開始壓腿熱身。他站在兩米外,抱着胳膊,看着她。
她做拉伸的時候,餘光瞥見他還杵在那,眉頭跟着皺了一下。又過了一會兒,再瞥——還在。她“嘖”了一聲,沒趕他。
那杯黑咖啡她擱在鏡前的臺子上,每做完一組就抿一口。喝到最後,杯底見空。
四號陪着林清瑤。
林清瑤依然在王小明的網吧上班。
九點開門。
她正踮腳整理高處的貨架,門鈴“叮”地響了。
她回頭,王小明走進來,懷裏抱着一束滿天星——小小的,白白的,跟撒了一捧碎雪似的,裏頭夾了幾枝淡紫色的勿忘我,顏色淡得像晨霧。
她從梯子上下來,伸手接過。
“瑤姨,五二零快樂。”
“……謝謝。”
她低頭聞了聞。滿天星其實沒什麼香味,她還是湊得很近,鼻尖埋進花叢裏,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再抬起臉時,眼角那點細紋被笑意撐開了。
他又從兜裏掏出一個方方的小盒,紅絲絨面。
她拆開,是一條銀色細手鍊,細得跟一根頭髮絲似的,中間墜着一顆小小的星星。
他繞過櫃檯過去,自然而然牽起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又細又白,他指腹蹭過去,能感覺到底下的脈搏跳了一下。
鏈子繞上去,扣好,那顆小星星貼着脈門躺着。
她轉了轉手腕,那顆星星在花店的暖光燈下閃了一閃。
“好看嗎?”她仰着臉問,眼睛亮亮的。
“好看。您戴啥都好看。”
她“嗤”地笑了,把那束滿天星插進櫃檯上的玻璃瓶裏。剪枝,換水,一枝一枝慢慢擺,擺得齊齊整整。
“中午留這兒喫?”
“嗯。”
她進了後頭的小廚房。圍裙帶子在腰後繫了個蝴蝶結,頭髮挽起來用一根筷子別住,露出後頸白白的一段。
他坐在櫃檯後的高腳凳上,撐着下巴看她。
油鍋“刺啦”一響,蔥花的香味飄過來。她在小竈臺前忙活,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看,臉上就泛起一點紅。
五號陪着女友王美鳳。
中午十二點,王美鳳在公司加班加到一半,前臺來電話:
“美鳳姐,有人給您送外賣。”
她愣了下,今天沒點外賣啊。下樓一看——王小明站在前臺外頭,兩手各拎一個大袋子,沉甸甸的,把他那雙小胳膊壓得直。
“你怎麼來了?”
“送飯。”
她嘆了口氣,刷卡帶他上樓。她辦公室在十八層,靠窗,能看見半個城區。
他熟門熟路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擱,一盒一盒拿出來——糖醋排骨油亮亮的,清炒時蔬翠生生的,番茄蛋花湯還冒着熱氣,最後一個保溫飯盒裏是剛燜好的米飯。
她坐下,他給她盛飯,遞筷子。
“你不喫?”
“路上喫過了。”
她夾了塊排骨,蘸着湯汁送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皮抬了抬。
“好喫嗎?”
“還行。”
她說“還行”的時候,第二塊排骨已經夾起來了。
他又從兜裏掏出一個白信封,推到她跟前。她擱下筷子,擦了擦手,拆開。
裏頭是一張卡片,手寫的。
“美鳳姐,五二零快樂。謝謝你出現在我生命裏。”
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筆一劃卻都使了勁兒,像小學生練字本上摳出來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窗外陽光斜斜地灑進來,落在那張卡片上,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照得發亮。
她把卡片摺好,塞回信封,再放進自己包的內袋裏——拉鍊拉上。
“誰教你寫的?”
“自個兒想的。”
“騙人。”
“您不信算了。”
她不接話,低頭繼續喫。他坐對面,雙手托腮,看着她。
她假裝沒看見,可耳根那點紅,藏不住。
晚上九點,五個分身陸陸續續撤回。
王小明本體盤腿坐在牀上,五個一模一樣的臉在牀邊排開,像五面鏡子,把他自己照了五遍。
“報告。”一號開口,“夏禾那邊搞定了。旗袍買了,晚飯喫了,她讓我別走,我說本體在家等着,就回來了。”
“蕭璃那邊搞定。”二號說,“她耳釘一天沒摘。”
“張茹那邊——”三號頓了一下,“……沒答應喫飯。但咖啡和零食她收了。晚上發消息也回了一句。”
王小明本體撇了撇嘴:“行吧,你畢竟笨,明天還是我親自去吧,唉——”
話出口他自己就僵了一下。
罵分身蠢,那不就是……
姬軒轅在腦子裏“嘿嘿”地笑了兩聲,沒說話,但那笑聲老陰陽了。
王小明耳根有點燒,趕緊接着問下一個。
“林姨收了花,收了手鍊,還留我喫了午飯。”四號說。
“美鳳姐收了卡片。”五號說,“放包裏了,拉鍊拉上的那種。”
“行。”本體一擺手,“散了吧。”
五個分身化成光點,“咻咻咻”地飛回他眉心。
腦子“嗡”一下,緊接着是一陣酸漲——五個分身一天的記憶一股腦湧進來,五個女人的笑臉、香味、體溫,全擠在一起。
他閉眼緩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抓過手機。
【美鳳姐,今天開心嗎?】
王美鳳回得快:【嗯。】
【林姨,今天開心嗎?】
林清瑤:【開心。】
【禾姨,今天開心嗎?】
夏禾沒回字,發了一張自拍。鏡頭從上往下,她側着臉,那條鉑金項鍊貼在鎖骨上,藍寶石冷光幽幽。配字一個:【美。】
【媽,今天開心嗎?】
蕭璃:【耳釘好看。】
【張老師,今天開心嗎?】
張茹那邊——沒回。
他盯着對話框看了五分鐘。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又補了一條:
【您不說話,我當您開心了。】
發完把手機扔到一邊,閉眼。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抓過手機。
張茹:【明天別來了。】
他盯着那五個字,慢慢咧開嘴。
她沒說“以後別來”,她說的是“明天別來”。
明天別來——那後天,就行。
他把手機往胸口一扣,仰面倒回牀上,咧着嘴傻笑。
窗外月光斜斜地鋪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被子上,照在牀頭櫃上那五個空了的禮盒包裝紙上。
姬軒轅的聲音慢悠悠飄過來:
“傻笑啥呢。”
“沒啥。”
“今兒這五個分身,開得值不值?”
王小明閉着眼,嘴角還是翹的。
“值。”
【待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