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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6
邱易站在暗處,悄悄將身後的門合上。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
然後她聽見張霞晚厲聲質問:
“你呢,你沒什麼要說的?!”
卻是對着邱然的。
邱易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從四肢到軀幹的血液迅速冷卻,如墜冰窟似地定在原地。
怎麼了?
要說什麼?
他們被發現了?
邱易剛準備往前走,要站到邱然身邊去,就聽到張霞晚繼續道:
“邱然,你不愧是邱旭聞的兒子,和他是一路貨色!”
空氣凝固了一瞬。
邱然在這一刻開口了,聲音裏壓抑着極深的怒意:
“媽。”
他停頓了一下。
“我對你們之間的事毫無興趣。”他繼續道,“但是,別把我和他放在一起。”
“是嗎?”
張霞晚死死盯着他。
“那你爲什麼瞞着我!”
邱然垂頭,沒有回答。
張霞晚忽然想到了什麼,目光落到旁邊的張意寧身上,看到她正擔憂地看向邱然。
所有理智徹底崩塌。
下一秒,她抬起手——
啪!
這一巴掌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清脆得刺耳。
張霞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邱然被打得偏過頭,目光剛好對上縮在門口、面色蒼白地看着這一切的邱易。
整間屋子已經和她離開之前的氛圍毫無關聯。
她看見坐在沙發中間的外公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張霞晚似乎已經徹底崩潰,癱坐在沙發上,大哭出聲;邱旭聞終於開口,對着外公面色沉重地解釋着什麼,甚至作勢要跪下去;小姨情緒激動地質問表姐,而表姐始終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說。
而她從沒見過邱然捱打。
邱易聽不懂、也看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本能地走到他的面前,聲音都在發抖:
“哥,你還好嗎?”
邱然什麼也顧不上了。
他俯身將她抱進懷裏,然後抬手捂住了她的兩隻耳朵。
像小時候那樣,每當外面的世界變得太吵、太危險時,他就會用這樣的方式,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邱易倚在他的胸口,聽見他過快、過重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撞得她鼻尖發酸。
邱然還處於應激狀態之中,手指依然微微顫抖,可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沒事。”他低聲說,“和你無關,也和我無關,別害怕。”
他努力平復着語氣。
“我們回家。”
邱易卻搖了搖頭。
她抬頭看了一眼邱然,他的左臉已經浮起一個紅腫清晰的巴掌印。
“等我一分鐘。”
邱然怔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邱易已經從他懷裏退了出來,看向屋裏的所有人。
沒有人有餘力注意她。
大人都纏鬥在各自的困境中,而她是透明的、無害的小孩。即便她不明白,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家正在走向面目全非。
張霞晚癱坐在那裏。
頭髮散亂,眼淚浸花了妝容。
邱易走到張霞晚的面前,蹲下,輕輕抱住了她,然後輕聲說:
“媽,對不起”。
或許是爲了邱然而道歉,或許只是因爲,張霞晚看起來太孤獨了。明明身邊圍滿了人,卻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那邊。
張霞晚渾身一顫,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望向女兒。
許久之後,她才艱難地開口:
“小易,和哥哥回家。”
邱易點頭,起身望向邱然,卻從他臉上第一次讀到了無措的情緒。
他們走在機關大院的主幹道上,冬日下午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
走過籃球場,那羣小孩還在玩摔炮。
啪——
啪——
一下一下,混合着嬉笑。
邱然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帶着她走得很快。
很默契地,沒有人說話。他們都想離開這個地方,想躲開正在倒塌中的危房。
走出守衛的大門,不遠處就是東湖,湖面上有風吹過來。
邱易縮了縮脖子,抬手將圍巾往上扯。
湖面泛起的細碎波光,透過樹幹枝椏照過來,有些刺眼。
邱然忽然停住腳步,低下頭。
看到他們交握的雙手,他太用力,連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鬆了一些力道。
“疼嗎?”
邱易點頭。
“疼。”
邱然蹙眉道:
“疼怎麼不說?”
“你教我的。”邱易看着他臉上的紅痕,輕聲道:“疼也不說,這是我從你那學到的。”
他嘆氣:“好的不學。”
牽起她的手放在眼前,虎口處果然留下了一圈淺紅色的印子。
“嬌氣。”
邱易瞪他。
“你先照照鏡子再說我。”
邱然聞言,抬手碰了一下臉頰,碰到腫起來的地方,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這不算什麼。”
他說。
“又不是第一次捱打。”
邱易一愣。
“什麼?!”
邱然低頭看她。
“程然往這兒來過一拳,”他點了點自己的臉,“比這個重。”
邱易瞬間睜大眼睛。
“什麼時候?!”
“你手術麻醉沒醒的時候。”
“爲什麼打你?”
“因爲他心理失衡。”
“……”
“難道不是你心理失衡,先說了什麼?”
邱然笑了一下。
很淺。
卻是兩人從外公家出來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輕鬆的笑。
“唉——”邱然又握住她的手,往路邊走去攔車,“還是你瞭解程然,我哪知道他是被刺激幾句就會動手的性格。”
邱易一時無語,有些想甩開他的手。
她這會兒也同時反應過來,自己又成功地被邱然轉移了話題。
“我不是瞭解他,我是瞭解你。”邱易恨恨地說。
可他的手很涼。
邱易不忍心甩開,倒是用另一隻手也捂了上去。
“那算我活該。”
邱然大概又在低笑。
剛好攔到了出租車,他牽着她坐進後座。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和湖面的波光終於被隔絕。
他報了一家飯店的地址。
司機應了聲。
車緩緩匯入直行道,車窗外的東湖不斷後退。
“你還沒喫東西。”
邱然解釋道。
邱易沒說話,只是看着他臉上的紅痕,看着他的眼睛。
因爲她等待的不是這個解釋。
他反而避開她的視線,只是低頭看他們交握的手。
車廂裏很安靜。
可他們都知道,這份安靜之下,正進行着一場誰都不願退讓的對峙。
邱易不想再無條件相信哥哥了。在外公家發生的一切,顯然不可能與他無關。既然與他有關,那就是和她有關。
過了很久。
邱然終於開口。
“不要問,小易。”邱然聲音很低,似乎很疲憊:“我是爲了你好。”
她有點生氣,忽然又有些難過,可絕不打算退縮。
“我也是爲了我好。”她學着他的語氣說,又認真補充道:“如果你真能瞞住所有人,就不可能發生今天的事。”
邱然沉默下來。
車窗外的光影不斷從他臉上掠過。
“哥。”
她輕聲叫他。
“你總把我當小孩。”
“即使你現在不告訴我,我遲早也會知道的,無論是通過爸媽——”
她停頓了一下。
“還是通過表姐。”
邱然閉上眼,再次感受到無措。
並不是因爲事情被發現。
事實上,從撞見那一幕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甚至張霞晚早已察覺異常,邱旭聞似乎也不打算繼續隱瞞。
真正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是邱易。
對於父母之間的爭端,他選擇了置身事外,因爲他早已失去他們會有所改變的期待。
誠然,邱旭聞早已是出軌成性的慣犯,而不能決心離婚的張霞晚,又未嘗不是從犯。共同築造了對彼此的牢籠。
可邱易呢?
她會怎麼看待這一切?
她又會怎麼看待他的置身事外?
出租車已抵達目的地,邱然付了錢,推開車門,牽着她的手心有些出汗。
冬日的陽光迎面照下來,明明很亮,卻不怎麼暖和。
邱然忽然開口:
“你永遠和我站在一邊嗎。”
“什麼?”
邱易知道,她已經說服了邱然,所以只是在等待,等待他親口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她聽不懂這句話。
邱然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有一天。”
他低聲說。
“你發現哥哥做過一些……你不喜歡的事。”
他語速很慢,像在斟酌着每一個字。
許久。
他才終於問出口。
“你還會站在我這邊嗎?”
邱易徹底怔住了。
她甚至沒有認真思考,那個“會”字就已經到了嘴邊。
可下一秒。
邱然卻先移開了視線,自嘲般輕笑了一下。
“這樣問太卑鄙了,因爲你一定會說會。”
“嗯。”
邱易點頭,忽然覺得胸口發酸。
“如果有人做了任何你不喜歡的事。”
“要生氣。”
“要討厭他。”
“要離他遠一點。”
邱然停頓片刻,才補上最後一句。
“即使那個人是我。”
一陣風忽然刮過,吹亂了他的額髮,也吹起了她的髮尾,兩縷頭髮在空中短暫地纏繞了一瞬,又被風吹散。
邱易輕輕笑起來。
像是覺得他的話莫名其妙。
邱然安靜地看着她,忽然覺得她天生擁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天真,善惡分明,愛憎絕對,沒有灰色地帶。
她應當是仁慈而公平的神,邱然想。
很久之後,邱易才問:
“哥。”
“你到底做了什麼我不喜歡的事?”
第五十八章 平等
同樣是張霞晚和邱旭聞的孩子,邱易卻對他們很陌生。
她不知道他們是怎樣認識、相愛、結婚,又是怎樣走到相看兩厭的地步的。不知道他們的分居,不知道父親的出軌,更不知道他和張意寧在一起。
甚至,要在外公和小姨面前,請求成全。
邱易用聽梁安冉講八卦時的態度,來理解這一切。
她的面前擺了好幾道平時喜歡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還有剛端上來的菌菇湯。
熱氣嫋嫋升起。
卻忽然一點胃口都沒有。
邱易聽着邱然的敘述,強迫自己喝了幾口湯,又夾起一塊魚肉,慢慢嚥下去。
那些零散的細節連成了一條線。
張姨。
嘉北。
茶樓。
流感。
獎勵。
原來、原來如此。
茶室薰香的氣味,是他和張意寧見面的印記;飛奔在高速上與她接通的電話,是他感到不安的反應;突然提出的獎勵、和她再一次做,是因爲痛苦和愧疚嗎。
那個月裏所有她無法理解的邱然的異常,忽然都有了答案。
她沒喫幾口,便又吐了出來。
“服務員!”
邱然提高聲音。
很快便有一位服務員過來,邱然向他要了熱毛巾和溫水,給她漱口,又讓她喝了些溫水。
“怎麼了。”
邱然輕撫着她的後背,她從沒有過這樣的症狀,向來身體素質很好。
邱易臉色發白,後背冷汗直冒,依然覺得胃裏翻騰着難受,她放下筷子,幾乎是狼狽地站起身。
下一秒便衝向旁邊的洗手間。
邱易扶着洗手池,一遍又一遍地乾嘔。嘔出了胃裏僅有的食物,倒流的胃酸灼燒着喉嚨,逼出了眼淚。她又咳又喘,趴在洗手池邊低聲哭泣,好似在默哀她的無知。
她什麼都不知道。
邱易抬起頭,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感到厭煩。
但不是因爲這樁不倫戀情曝光。
說實在的,邱易根本無所謂邱旭聞是不是搞上了自己的侄女、她的表姐,她沒那麼強的道德感。論起大逆不道,她才更應該被批判,因爲她甚至搞的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哥。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邱然一直在無聲地自我懲罰。
從嘉北迴來那天夜裏,他望向她的眼神,是近乎謝罪般的道歉。後來,他的病遲遲不能好轉,不再和她親近。
原來是因爲他覺得自己在犯罪,如同邱旭聞。而他不能接受這相似。
他本想保護她。
“嗚……”
邱易抑制不住哭聲,手撐在水池兩側,身體微微發抖,鏡子裏的人影也跟着晃動。
她做了什麼呢?
在邱然爲此感到痛苦的過程中,她既不能讓他坦誠相對,也無法證明她的愛有多確切,更沒有辦法消除他的懷疑和自我懲罰。
邱然不相信她,是從哪裏開始的?
從她死纏爛打要他和她做愛,還是從她放棄自我意志、任他安排未來,或者是從她意志消沉提出分開。
邱易抬起頭。
鏡子裏的眼睛仍有些發紅。
她望着自己,忽然想起外公家客廳裏,張意寧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的樣子。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卻明白了她不想要什麼。
“如果有審判我們的那一天,我絕不躲在他身後。”
她這樣下了決心。
如果愛有一座天平,那麼哥哥那一側早已重重落下。如果自私也有一座天平,那麼她這一側也會重重落下。
可至少這一次,她不想再把所有重量都交給他。
邱易努力深呼吸,漱口洗手,抹乾眼淚,整理好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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