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八十四章·孫廷蕭短篇笑話三則(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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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0

第八十四章

  鹿泉北面,乞顏部營地。營外的戰馬不安地踏着蹄子,有些馬腹中了箭,已
被族中醫者用燒紅的短刀剜去箭頭,傷口上敷滿草藥,仍在低低嘶鳴。

  回營的騎兵陸續下馬。

  有人肩頭纏着布帶,鮮血已將衣服染成暗色;有人失了坐騎,只能步行跟着
騎兵跑回;還有些年輕騎手沉默地將同族屍首從馬背上抬下,用氈毯蓋住臉,整
齊排在營地西側。

  大帳之中,鐵木真坐在一張粗木案後。他年近五十,寬闊的臉被北地風霜刻
得粗糲,雙目卻始終沉靜。案上攤着鹿泉附近的地勢圖,幾塊石子壓着山道、溝
壑與渡口的位置。

  木華黎、哲別、速不臺幾人先後入帳,靴底帶着泥水與血跡。

  「父親。」

  朮赤先一步上前,抬手按在胸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箭傷,草草包紮過,
仍有血絲從布縫裏滲出。

  「鹿泉南面的天漢軍,其勇悍不是那些幽州降軍可比。」朮赤壓着火氣道,
「他們的車陣緊,盾牌厚,強弩手藏在林邊,輕騎調遣得當。我們的人衝到近處
想撼動車陣,箭雨便從側面打來,想衝擊弓弩手,便有輕騎出馬周旋。今日死在
強弩下的族人不少,傷馬更多,雖然一時無礙,但我部經不起長久如此消耗。」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鐵木真。

  「若要再衝,須向五大部討些重甲。最好人馬皆甲。咱們纔敢硬衝敵陣,否
則便是我們敢用命硬填,也是白死。」

  帳中沉默下來。天漢軍的軍容與軍械,確實已讓這些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戰
士看見了差距。

  草原上各部互相吞併,能湊齊弓馬已算強盛。可中原的軍陣後頭,站着的是
鐵甲、弩機、車營、糧道,還有一整套嚴密的章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鐵木真皺起眉頭,粗壯的手指緩緩敲着木案。

  「五大部許給咱們的條件,是打下來的甲冑、兵器、糧草,都歸乞顏部處置。
他們手上的好東西,不會白白拿出來分給咱們。」

  朮赤咬了咬牙,正要再說,帳邊忽然響起一個不大服氣的聲音。

  「大哥總是這樣。」卻是察合臺揚首陰陽怪氣道。

  「不就是一座車陣、一片箭雨?他們甲冑多,咱們便繞着打;他們弩手藏在
林子裏,咱們便放火燒林。大哥既怕,便讓我領騎兵去。我察合臺不怕他們的箭!」

  「你說誰怕?」

  朮赤霍然轉身,眼中怒意頓起。

  察合臺冷笑一聲,抬手拍了拍刀柄:「我說的是誰,兄長自己最清楚。」

  「夠了!」

  鐵木真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

  木案上的水碗都被震得跳了起來,帳中火焰也隨之一晃。朮赤與察合臺同時
閉口,幾名本欲上前勸解的部將也停住腳步。

  鐵木真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掃過。

  「以往你們不合便罷,如今是戰時,再在軍帳裏爭高論低,便都滾回漠北去!」

  察合臺面色漲紅,終究垂下頭去。朮赤也拱手退開半步,不再出聲。

  就在此時,帳簾又被掀開。

  託雷從外頭走進來,他沒有理會兩個兄長的爭執,徑直走到速不檯面前。速
不臺不知託雷何意,便問:「四王子有話?」

  託雷便詢問:「今日鹿泉陣前,天漢軍掛的是什麼旗?」

  「漢文郭字大旗。」

  「只有郭字?可有孫字旗幟?」

  「中軍是郭字,左右也皆是其人所屬涼州軍的旗號。」速不臺抬起眼,「這
些漢文我也識得,不曾見到孫字大旗。」

  託雷沒有再問,只是朝帳外看了一眼。那一日汴州館驛的燈火、席上的燉肉
與烈酒、那個坐在主位上舉杯的天漢將軍,彷彿仍在眼前。孫廷蕭說話時並不疾
言厲色,卻總叫人不自覺地聽下去;他賜座讓衆人同席喫飯時,連最桀驁的部族
青年也不敢稍慢。

  「沒有孫字旗……」

  託雷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卻沒有舒展開。

  窩闊臺坐在火盆旁,拿樹枝撥了撥炭火,聞言抬頭笑道:「四弟,你這幾日
總問孫廷蕭。莫非是在汴州喫過他的酒肉,便把人當作恩人,怕和他對陣?」

  託雷回過頭,臉色不善:「你不曾見過他,自然不知。」

  窩闊臺將樹枝丟進火裏,火星竄起半尺。

  「我只知曉,五大部細作自汴州傳來的消息不會有錯。天漢朝廷先是太子作
亂,後又互相清算。那個孫廷蕭被下進死牢,兵權盡失。如今常山、鹿泉一線,
只有岳飛、郭子儀這些人領軍,他們也不好對付,你不要只想着那什麼驍騎將軍。」

  他說着,朝外頭那些傷兵與戰馬抬了抬下巴。

  「今日與咱們交手的,正是郭子儀。此人確有幾分本事,可他不是孫廷蕭。
四弟不必事事疑神疑鬼。」

  託雷沒有立刻反駁,窩闊臺反正是不會明白的。

  帳外風聲更緊,吹得旗角獵獵作響。遠處,一具具覆着氈毯的屍首正被抬向
火堆旁,族中老人低聲念着古老的禱詞。

  鐵木真聽完衆人的話,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前,站了片刻,纔回過身來。

  「傳令下去,傷者治傷,死者厚葬。明日不攻敵陣,只遣遊騎繼續探查井陘、
常山與中山各處道路。也和後面匈奴突厥主將通報。」

  他看向朮赤、察合臺、窩闊臺與託雷,聲音沉穩。

  「我部奉命做前鋒,既然此處不是主攻,也不必逞英雄拼死一戰,樣子做到
便是。未來自有我們奮勇當先的時候。」帳中衆將一齊按胸領命。

  常山南麓,岳家軍中軍大帳。營壘連成一片,拒馬、鹿角與壕溝層層鋪開,
巡夜的軍卒提着燈籠往來不絕。帳內懸着一盞大銅燈,火焰被風從帳縫裏鑽進來,
吹得忽明忽暗。

  岳飛立在地圖前,披一件半舊的玄色戰袍。地圖上已用硃筆圈出了常山、鹿
泉、中山、井陘幾處要地。

  郭子儀的軍報剛送來不久,其上寫得明白:乞顏部鐵騎又至,來去如風,善
騎射、善分擊,雖未捨命攻陣,但鹿泉一帶的溝壑、林地與我軍寨虛實控已被其
摸清。

  岳飛看完,將軍報遞給身側的虞允文。

  「郭將軍守得穩。」岳飛開口道,「乞顏部這一番來回衝探,未能撼動鹿泉
營壘。可這只是先鋒試手,並非其完整實力。」

  帳簾一掀,滿身塵土的傳令校尉快步入內,抱拳道:「稟將軍,東邊彭將軍
也遣人送來急報!」

  岳飛抬手:「呈上來。」

  校尉雙手遞過一封軍書。岳飛展開一看,眉頭便微微壓下。

  彭越的字跡頗爲潦草,顯然是在行軍途中匆匆寫就。信中言道:胡人馬多,
來去迅速,遊騎撒出數十里,來時聚如羣蜂,退時散入丘陵與村落之間。我部多
爲步卒與輕騎,難以同其長途周旋,更難在野外拖住敵軍--說他已命部衆收縮,
不再分散遊擊,準備向岳飛、郭子儀兩部靠攏,以免被胡騎各個擊破。

  畢再遇站在案前,接過軍書看了幾眼,沉聲道:「彭將軍向來擅長奇襲,此
番竟也說難以運動牽制,可見胡騎確實不尋常。」

  岳飛點頭。「他們不與我軍爭一城一地,只在外圍牽扯。今日打鹿泉,明日
或許便轉向中山;我軍若追,他們便退;我軍一鬆,他們又回來截糧、殺哨、燒
寨。彭將軍若仍將兵馬散在外頭,反倒正中其計。」

  他抬起手,在地圖上輕輕一壓。

  「回信彭越將軍,說他所言妥當。其部可沿滹沱河南岸收攏,向郭軍右翼靠
近。沿路哨騎不可斷,地方縣寨能帶走的糧秣、牲畜,盡數南運。百姓若願隨軍
避兵,也一併護送。」

  「得令。」

  傳令校尉退出大帳後,帳內短暫安靜下來。畢再遇望向地圖南端,忽然說道:
「邯鄲方面仍無動靜。孫部兵強馬壯,驍騎軍、黃天新軍都是剛打完安祿山,磨
練出的精兵,幽州降卒也和他們最爲親密。若他們肯北上,與我軍合在一處,這
常山防線便能穩上許多。」

  岳飛聽罷,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帳外,正有一隊傷兵互相攙扶着從營前經過。有人臂上裹着滲血
的白布,有人甲冑上還留着箭簇擦過的痕跡,更遠處,背嵬軍的騎卒正在爲戰馬
添料。

  「孫將軍受牽連下獄,兵權盡失,汴州城裏又是一片混亂。」岳飛緩緩說道,
「戚繼光、張寧薇等將必定願意北上,驍騎軍上下也未必不願。但數萬兵馬調動,
豈是一句義氣便能成事?」

  他指尖沿着邯鄲向北的道路劃過。

  「沒有主將親自統率,沒有朝廷明令,孫部若大舉北上,汴州那些人只會說
他們擁兵自重,甚或說他們因孫廷蕭之事不服朝廷約束,大軍的補給是不會給的。」

  畢再遇攥了攥拳頭,沒有再說話。帳中諸將都明白這道理,只是明白歸明白,
想到那支近在邯鄲卻無法調動的強軍,終究難免憋悶。

  岳飛將目光移回北方。「我所憂者,也不只在常山。」他將代表汴州的小旗
扶正,又看向地圖上的長安與黃河漕道。

  「汴州大亂,長安政務亦不能暢通。前線的糧草、箭矢、藥材、冬衣,皆要
由各地調集,再經州郡轉運。如今中樞忙着清洗官員、拘捕黨人,驛道與漕運之
中,不知有多少公文無人批覆,多少糧船無人放行。」

  虞允文將郭子儀的軍報放回案上,神情凝重。

  「將軍所慮甚是。我軍與郭、彭二位將軍所部,加上地方守卒,如今尚可支
撐。可若糧道稍有阻滯,兵卒便是有死戰之心,也難久持。」

  岳飛輕輕頷首。「五大部現在只推出乞顏部在前試探,後面的大軍始終未曾
真正壓上。等到匈奴、突厥乃至契丹、女真的主力一齊動起來,戰局便不會再似
今日這樣可控。」

  畢再遇上前一步:「既然如此,末將有一言。」

  岳飛看向他:「說。」

  「要不要令郭將軍、彭將軍一併向南收縮?」畢再遇道,「常山、中山地勢
雖要緊,卻也太過靠北。咱們若退至邯鄲、邢州一帶,便可與孫廷蕭舊部、徐世
績部、陳慶之部會合。幾路人馬擰在一處,總好過如今分散數百里,各自受敵。」

  帳內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岳飛身上。岳飛沒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幅地圖很
久,手掌按在井陘二字上。

  「不能退。」他終於開口。

  「退出常山、中山,便等於將井陘門戶讓給胡人。井陘一失,敵騎便可橫過
太行,直入幷州。到那時,雁門關以北的守軍便要腹背受敵,太原、幷州諸郡也
會震動。屆時敵軍不顧我等,直接沿汾水下河東,威脅關中,我在太行以東又有
何用?」

  畢再遇低頭看着地圖,半晌後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虞允文這時說道:「下官方纔粗略核過各方戰報。」他抬頭說道,「常山一
線如今所見胡兵,乞顏部爲主,另有幽燕降軍隨行。加上匈奴、突厥近幾日壓來
的前鋒,人數應不會超過我軍太多。」

  他將幾枚小旗移到一處。

  「岳家軍、郭將軍部、彭將軍部與地方守軍合計,兵力雖不算佔優,但若戰
事只在常山、中山之間擴大,我軍依託城寨、山口與河道,絕不會敗。」

  岳飛聽着,沒有露出半分鬆懈之色。

  虞允文又道:「只是眼下最難測的,是五大部究竟還有多少兵馬正從長城以
北繼續入關。幽燕盡失,關隘落在敵手,他們若不斷調兵南下,我們也難於立即
知曉。」

  岳飛的目光越過地圖,落向遙遠的北方。幽雲諸州已在胡騎掌中,昔日邊關
屏障盡成敵軍進退之門。天漢軍隊想繞到敵後去斷糧襲擾,既無可靠道路,也無
可依託的城池。

  「幽雲在敵手,後方襲擾之策也不可行。」岳飛說道,「我們摸不清其糧道,
更不知其主力到底要向何處。」

  他轉身,望向帳中諸將。

  「眼下之計,守住常山,盯緊井陘,不主動出擊爲宜。」

  乞顏部營地以北數十里,匈奴與突厥的部衆已沿河紮下連營。

  遠遠望去,帳篷如連片的灰雲,戰馬拴滿坡地。兩部人馬這幾日屢見乞顏部
前出試陣,早已按捺不住,不少部將請戰,要趁天漢軍尚未聚齊,直取常山城下,
然而主將的軍令始終沒有鬆動。

  幽州會盟時定下的謀劃,已經一步步展開。乞顏部在常山、中山一線鬧出聲
勢,吸住天漢兵馬的目光;匈奴、突厥則只是壓在後方,爲先鋒兜底,但不肯輕
易將本部精銳投入堅陣之前。

  鐵木真與諸子嚴肅議事時,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大帳中,則暖意逼人。幾
盞油燈掛在木架上,將帳頂照得昏黃。案上擺着風乾羊肉、烤得焦黃的鹿腿,還
有幾壇從漢人村鎮掠來的濁酒。

  伊稚斜斜坐在氈毯上,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貂領的大袍。他年紀尚壯,臉頰寬
闊,眼窩深陷,舉手投足間帶着北地騎將慣有的粗厲與野性。幾名親衛立在帳門
處,俱低着頭,不敢朝內多看。

  帳角坐着一名漢人女子。她穿着尋常農家衣裳,髮髻也早已散亂,看上去不
過二十出頭,臉色因驚懼而發白,手裏被塞了一隻酒杯,卻始終不敢飲下。她本
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小姐,也沒有珠翠華服;只是眉眼清秀些,便在村莊遭劫時
被人從人羣裏拖了出來,送入了這座大帳。

  伊稚斜端起酒碗,飲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她臉上。「漢人的大戶都去了何處?」

  女子手指緊緊攥着衣角,指節發白。她低着頭,許久才小聲答道:「能走的
大戶,早在安祿山那些叛賊南下時,便帶着家人南逃去了。」

  伊稚斜挑了挑眉。

  女子咬住嘴脣,聲音越說越低,卻仍壓不住其中的怨憤與哀傷。

  「我們這裏……不似邯鄲、鄴城那些地方。聽說驍騎將軍在冀南時,早早便
派人修寨、存糧,又帶着百姓撤走。可常山這邊,沒有人提前安排。」

  女子繼續道:「安史大軍打進來後,先搶了縣城,又掃了鄉里。能搶的糧食、
牲口、女人,都被他們帶走。村裏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便躲進山林,連煙火也不
敢生。」

  她抬起頭,眼裏有淚,卻沒有落下來。

  「後來聽說安祿山敗了,鄴城也出了事。我們從山裏回來,看見田地還在,
房子雖塌了,總還能修。大家都以爲,總算能安生種一季麥子,過幾日太平日子……」

  她的話停在這裏。

  帳內炭火「啪」地爆開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伊稚斜望着她,忽然仰頭大笑。笑聲粗重,在寬大的帳中來回震盪,外頭巡
營的騎卒也隱約聽得見。

  「誰料我們來了?哈哈哈哈……」伊稚斜得意極了,將那女子打橫抱起便往
後帳去。女子絕望之下也不敢掙扎,只是任由胡酋所爲。

  匪過如篦,胡虜卻更如細梳,前番安史之亂中逃過一劫的百姓,此番終究還
是落在胡人手中。男人去做苦力,女人被分派爲妾爲奴,天漢失去的領土上,苦
難蔓延,仇恨也在燃燒。

  匆忙啓用做臨時行在的汴州上下,本就帶着幾分草臺班子的倉促。趙佶帶着
半個朝廷體系御駕親征而來,行宮尚有不少宮室未曾修齊,外苑的磚石堆在路旁,
幾處偏殿只砌起半截牆垣,遇上雨天,泥水便順着未鋪平的道路漫開。

  趙佶與幾位得寵妃嬪,自然住進了勉強修葺完畢的內苑正殿。至於隨駕的百
官、屬吏與禁軍將校並沒有在長安時完善的皇城各司駐地,便只能各自安置。有
資歷的尚能借住富戶宅院、寺觀客舍,無根無基的小吏則幾人擠在一間漏雨廂房
裏,日夜抱怨,卻也無人敢真正鬧到御前去。

  如今太子起事、洛陽兵變剛剛平定,趙佶又連下數道嚴旨,拘押楊黨餘人、
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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