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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0
“行了別弄了。”他無奈道,“快睡覺吧。”
邱易笑着,打趣他:
“你是憋了兩個月嗎?”
邱然頓了頓,伸手打了一下她的屁股,語氣低沉地反問道:“不然呢。”
她不敢說話了,直往他懷裏鑽,仰頭要他親。
一邊親,還要一邊唸咒。
“哥……我也好想你……哥……你真好……”
“好,好知道了。”
她困得厲害,呼吸也慢下來,額頭抵着邱然的下巴,嘴裏還小聲嘟囔:“哥,你真的改到和我同一趟飛機嗎?”
“真的。”
“你真好……”
邱然擁着她,一條手臂給她枕着,另一隻手攬着她的後腰。
溫度很舒適,邱易漸漸在他懷裏睡着了,他低頭看,只看得見她紅透的耳尖和半張臉。哪裏長大了,分明就還是個小女孩而已。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肩膀,也閉上眼,沉沉睡去。
第七十章 恐懼幸福
第二天是個暴雨天。
海邊的雨天很像末日來臨。風暴、閃電、雷鳴,在烏黑的水天幕布上輪番上演。海不再是昨夜那種深藍色,也不是平日裏亮得刺眼的藍,而是被雨水、陰雲和風攪在一起,顏色渾濁發灰。
房間裏也暗。
邱然還沒醒,眉頭在睡着的時候也微蹙着。
邱易側身看了他很久,伸手想去撫平那點褶皺,指腹落上去,又很快發現沒有用。
他的疲憊不在眉心。
昨晚被水汽打溼的頭髮已經幹了,額前有幾縷亂下來。白襯衫早就換掉了,他只穿一件黑色短袖,半張臉陷在陰影裏,眼下青黑仍然很重。
邱易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極輕地、極慢地,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
她的裙子已經撕壞得不能再穿了。
抱着一絲希望,她去邱然的行李箱裏翻了翻,果然有給她帶的新衣服。不僅如此,還有衛生巾、創可貼,各種藥物、藥膏。
這些東西太邱然了。
他自己的東西倒沒多少,就幾套換洗衣物。
邱易鼻尖忽然一酸,目光邊緣又看到一個長條形的絲絨盒子。盒子是深藍色的,被壓在衣服最下面,外面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任何字跡,但邱易一看就知道,這一定是給她的。
她蹲在那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拿過盒子打開。
裏面是一條珍珠項鍊。
不是很誇張的款式,一顆一顆圓潤的珍珠安靜地嵌在深色絲絨裏,光澤柔和,像靜謐黑夜裏一小串被收起來的月光。中間墜着一顆稍大的珍珠,旁邊是很細的白金扣,釦環內側刻着兩個小小的字母。
Q. Y.
邱易怔住。
她把項鍊從盒子裏拿出來,放在眼前左右看了看。不實用但漂亮,應該也很昂貴,不像邱然平時會送的東西。
牀上的人還是睡得很沉。
她把項鍊收好,放回原位,又從酒店便籤紙上撕下一張,寫了幾個字,壓在牀頭櫃上。
洗漱完畢之後,邱易換了新的衣服,便出了門。
雨勢稍微小了些,但風還是很大。她撐着傘,穿着拖鞋,走出酒店大堂,迎面一陣海風捲着雨水撲過來,差點把傘骨掀翻。
她低頭抓緊傘柄,拖鞋踩進門口一小片積水裏,再慢慢走回海灘邊。
椰子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車輪壓過積水,濺起灰白色的水花。遠處海面翻着浪,天色陰沉,整個伊帕內馬像被浸在一層灰色的玻璃後面。
平時熱鬧的海灘空了大半。
俱樂部的門半掩着,彩色燈串還掛在後院,只是被雨打得溼漉漉的,沒了昨夜那種閃爍的熱鬧。門口堆着幾塊衝浪板,有人在後廚煮咖啡,空氣裏有潮溼木頭、肉桂和咖啡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索菲亞最先看見她,還吹了個口哨。
“哇哦!看看是誰來了!”
邱易收起傘,笑道:“早上好。”
“Birthday girl!”索菲亞走過來,張開手臂抱了她一下,“你昨晚跑得太快了,我們還以爲你被煙花嚇壞了。”
邱易被她抱住,身體輕輕僵了一下,又很快放鬆下來。
“不是啦。”她說。
索菲亞沒有聽出什麼不對,只覺得她是宿醉後疲憊,伸手捧住她的臉看了看。
“天啊,你的眼睛。昨晚哭了嗎?”
旁邊有人笑着接話:“肯定是太感動了,十八歲生日。”
“或者是被Caio的蛋糕醜哭的。”另一個人說。
後院立刻響起一陣笑聲。
索菲亞把一杯熱咖啡塞到她手裏,小聲貼在她耳邊:“他在樓頂。如果你想去找他的話。”
邱易點點頭,笑說:“謝謝。”
她站在後院門口喝了一小口咖啡,肉桂味很香,苦味留在舌尖,然後把咖啡杯放到一旁,轉身上樓。
樓頂是平時他們喝酒玩遊戲的地方。
暴雨天,頂棚下的木地板泛着潮氣,角落裏堆着幾隻空啤酒箱,昨天夜裏沒來得及收的彩燈還纏在欄杆上,溼漉漉地垂下來。
Caio就在頂棚下,躺在木架上把玩他的相機,似乎是在翻看照片。
聽見門響,他起身回過頭。
看見邱易時,他先笑了一下。還是那種很開朗的笑,只是比平時淡。
“你回來了。”
他講的中文。
邱易走過去,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停下。
他們之間隔着一段不尷不尬的距離。
昨晚以前,這段距離也許根本不會存在。Caio會很自然地拍拍身邊的位置,讓她坐過去,或者直接把相機塞到她手裏,給她看他拍到的醜照。
可是現在,他沒有。
邱易也沒有。
風從樓頂吹過來,雨水斜斜打在地面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Caio低頭看着樓下溼漉漉的後院,先開口:“你是來回復我的表白的。”
“Let me guess first.”他頓了一下,開口說:“是拒絕。”
她垂下眼。
“Caio……”
“我猜對了?”
“是。對不起。你很好,是我的問題。” 她說。
他又笑了,低頭看着手裏的相機,說:“不用解釋,邱易。”
他也不想多問,大概知道,她心裏裝着那個每天要打電話、總讓她哭的男人。
Caio轉過身去背對她。
這就是逐客令,也是沒必要再聯絡的意思。
她毫不懷疑,從樓頂下去之後,Caio就會把她的聯繫方式全部刪除,甚至連ins上曾經發過的她的照片,也會全部刪除。
最後,她只能對着他的背影又說了一句:“I’m so sorry. Bye.”
說完,她轉身準備離開。
“Yi.”
Caio卻又叫住了她。
邱易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見Caio仍然沒有完全轉過身,只是低頭從相機裏取出一張很小的儲存卡。黑色的,很薄,被他夾在指尖。
“這個給你。”
邱易怔住。
“什麼?”
“你的照片。” 他說。
邱易沒有立刻接。
Caio終於轉過身來。
“我還是很開心認識你。”他說,“這是這兩個月來你的照片,it’s your summer。”
他把儲存卡放進一個透明的小卡盒裏,走過來,遞到她面前。他的頭髮被雨霧打溼,額前有幾縷貼在皮膚上,眼睛還是亮的,卻沒有笑。
邱易垂眼看着那張小小的卡,長睫如羽毛般投下一片陰影。
“謝謝,我會好好保存的。”
Caio點點頭。
“Be happy.”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
邱易聽到樓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被雨聲衝得有些模糊。她握着那個透明卡盒,頭也沒回地轉身離開。
她解不好邱然的題。
因爲這題本來就沒有正確答案。
但她自欺欺人地利用喜歡她的人,來證明自己長大了,是自由的。她以爲自己做到了邱然交代的事情——
離開他。
但當他再次出現,一切確實就近乎迴歸原點。
回到房間時,毫不意外,邱然已經在那裏了。
他把她的行李箱拖出來,衣服迭好,防曬霜、泳衣、藥盒、貝殼和書都分門別類地放在牀上。窗戶關好了,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他大概是一路從酒店追過來的,站在那片灰色天光裏,黑色短袖肩頭溼了一塊。
聽見門響,他回過頭。
邱然沉默了一下,低聲說:
“過來。”
從前邱易聽見這兩個字,會立刻過去。不管她有多委屈,多生氣,多想反抗,最後都會乖乖聽話。這是她最熟悉的命令,最熟悉的安慰,也是最熟悉的陷阱。
可是這一次,她站在門口,沒有動。
窗外的雨勢又大了些,風浪拍在岸上,有駭人的巨響。
邱然很快察覺到了什麼,神情也隨之變了。
“邱易。”
他忽然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可是明明才過了一夜而已。
昨晚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有委屈、驚慌、依賴,還有一種快要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浮木似的急切。她哭着要證明她的愛,要他說不離開,要他嫉妒,要他疼,要他把一切都說清楚。
可是現在不是。
她站在門口,眼睛還紅着,卻沒有再向他求救。那雙眼睛裏仍然有愛意,也有愧疚,可最深處多了一點很安靜的東西。
像是暴雨之後被沖刷出來的石頭。
冷,硬,溼漉漉,卻終於露出了原本的形狀。
邱然忽然覺得她有些陌生。
他等待着,直到邱易緩緩走過來,站定在他面前,能看清她虹膜裏映照出來的自己的臉。
雖然不合時宜,但一個念頭突兀地湧入他的腦海——
他應該再準備一副手銬,睡覺時也把她拷着,這樣就不會發展成現在的局面了。
邱然爲這個念頭感到厭煩,閉了閉眼。
“哥。”
邱然睜開眼。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但很平穩。
“我想真正獨自生活一段時間。”
房間裏安靜下來。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聲音又急又密。
邱然看着她。
“什麼叫真正獨自生活?”
邱易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也知道這句話很殘忍。
尤其是在他昨天飛了二十多個小時來見她,帶了衣服、藥、衛生巾,帶了生日禮物,成年的財產文件,甚至爲了和她同一趟航班回國而改簽之後。
可是她不能因爲這些就功虧一簣。
邱然說過,即使他不同意——
沒錯,即使他不同意,她也要做到。
“這樣不對。”邱易低聲說,“我纔剛剛有點明白什麼是‘正常’的戀愛,雖然我並沒有真的喜歡他……但是你這樣不對。”
她抬起頭,看向邱然。
“你說得沒錯,我習慣了順從你,甚至不知道那是順從。那也不只是情趣,你要和我做愛,我根本拒絕不了。”
他臉色煞白。
邱易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可邱然沒有反應。
他的手很冷,指節僵硬。
“哥,不能再這樣下去,”她強忍着淚眼,認真說完:“不能每一次我的選擇都變成在回答你出的題,再等你告訴我,我到底有沒有答對。”
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窗外一道閃電亮起,房間短暫地白了一瞬。邱然站在那片慘白的光裏,臉色蒼白,眼下青黑,昨夜本已消散的疲憊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問:“那我呢?”
邱易怔住。
邱然看着她:“你說要獨自生活一段時間。那我呢?”
邱易終於哭出來,眼淚從眼眶中湧出,順着臉頰滑落。
她知道答案。
他會回去,回到湛川,回到醫院,回到那些排得密密麻麻的輪轉表和病歷裏。早上查房,晚上值班,凌晨在辦公室裏睡二十分鐘,然後醒來繼續做一個冷靜、可靠、不會失控的邱然。
他會照常喫飯,照常睡覺,照常將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
也會照常等她。
“對不起,哥……不會太久,我保證。”她握緊他的手,不斷道歉。
邱然無話可說。
其實他知道自己問錯了問題。甚至從理智上說,他應該爲此感到欣慰。能獨自生活、違揹他的命令本就是他對邱易的期許,這根本不是真正他想問的,他真正在問的是——
你還愛我嗎。
可他沒有把握。
即便邱易一遍遍地說愛他,他依然沒有把握她會一直愛他;即便邱易一遍遍地說,她想要的只有他,可他還是不能相信她永遠只想要他。
這已經不是出於對她被剝奪選擇的愧疚,也不是出於希望她自由的剋制了。
邱易已經長成了獨立而勇敢的女人。
沒有多少人能有勇氣在十七八歲的時候,獨自出門遠行,去到一個語言陌生的國家,在陌生的海岸邊工作、交朋友、學衝浪,還完好無損地過完一個熱烈又明亮的夏天。
她超乎他預期地長大了。
所以他真正該問的,也不是她還愛不愛他。
而是——
你是對承諾過敏,對幸福感到恐懼嗎,邱然?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