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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1
只停了大概一秒。
隨即把注意力轉向店長,沒有停留,也沒有打量。我只覺得她把旁觀者排除
在這場交涉之外。
店長走到櫃檯前,先看了導購錄入的內容,又請喬薇重新說明使用經過。喬
薇沒有重複前面的爭論,只報了購買日期、洗碗時長和發現進水的時間。店長把
幾項信息寫進受理單,承諾當天送檢,三個工作日內告知初步進度,完整結果出
來後再商議退款、換貨或維修。
「檢測由誰做,商品離店以後怎麼確認狀態?」她問。
店長取出封存袋,當着她的面覈對編號,還把商品現狀拍照錄入系統。喬薇
逐項看完,在受理單上籤下名字。落筆很快,兩個字寫得清楚,沒有多餘停頓。
年輕導購站在旁邊,臉色仍有些發白。喬薇把客戶聯交回去,語氣放緩了些:
「我追的是處理依據,和你個人無關。剛纔說得重,是因爲口頭結論已經先把責
任放到我身上。流程走清楚,我會配合。」
導購點了點頭,接過文件。店長也沒有急着替任何一方定責,只請她保留購
買憑證,等待檢測通知。爭議到此才真正進入可以處理的階段。
我把表接過來,道了謝,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後傳來她跟店長說話
的聲音,還是那個語速,還是那個密度,在闡述「告知義務」和「消費者權益」。
我推開門,走出去,站在商場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氣。
「還挺煩的。」我在心裏說。沒有對象,只是一句自言自語。
然後我掃了一眼系統。已成習慣。
【喬薇(36歲)對你的好感度:-23】
原來她叫喬薇。
-23只能說明她此刻排斥我。原因還沒有出現。她當時正忙着處理糾紛,視
線從我這裏掠過,或許根本沒有真正注意我。系統沒有給出解釋,我也沒有依據
替她補上。
可我還是記住了她。
吸引我繼續留意的,是她站在那裏的時候,整個人散發着「我完全不需要任
何人」的氣場。高冷、強勢、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連可以被接近的縫隙都不
留。這種女人通常讓人想繞道走,可她偏偏讓人想多看一眼--看她到底是真的
不需要,還是已經習慣了不需要。
好感度是-23。負數。
可我腦子裏還是留下了她轉過身時那一秒的目光,以及那顆淡得幾乎看不見
的淚溝痣。
我記住了她的名字,也記住了這場尚未處理完的爭議。
我把這個數字記了一下,推門出去,往停車場方向走。腦子裏想的是這份禮
物該繼續留到下個月,還是今晚提前交給王悠敏。
走廊裏人來人往。那個叫喬薇的女人留在那家錶店裏,依然在進行她的權益
維權。我沒有回頭。
到電梯口時,我掏出手機,點開方浩然的對話框。上午的回覆仍停在屏幕上。
我原本想把喬薇的事發給他,寫了兩行又全部刪掉。他說得對,該說的話還沒說
完,閒聊沒有意義。
電梯門開了。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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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我推開家門。客廳的燈開着,但不是頂燈,是沙發旁邊那盞落地
燈,暖黃色的,她總說頂燈太亮晃眼睛。廚房裏烤箱的燈也亮着,透過玻璃門能
看到羊排在烤盤上滋滋冒着油光,香草和黑胡椒的味道混着羊肉本身的油脂香飄
滿了整個客廳。
王悠敏坐在沙發上,腿上攤着翻開的英語教材,但她沒在看。她的目光落在
我拎着的紙袋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她站起來走過來,沒有問我「取了嗎」,
直接從我手裏接過袋子,從裏面拿出表盒打開。那塊表安靜地躺在盒子裏,銀色
錶盤,棕色皮錶帶,簡單得讓每處細節都無處藏身。她把表翻到背面,用指尖慢
慢摩挲那三個字母--WYM--她的名字縮寫。
「本來想留到生日。」我說,「既然被你發現,就提前送你。」
「你什麼時候去訂的?」
「你第一次在櫥窗前看完放回去的當天晚上,我下了班原路折回去。」
她沒說話。她把表戴在左手腕上扣好表扣,把手腕舉到落地燈下轉了轉。皮
錶帶和她的膚色很合,銀色錶盤在暖光下泛着極淡的光澤。她看了好一會兒,然
後把表摘下來,仔細放回盒子裏,扣上盒蓋。每個動作都在收好她捨不得放在外
面的東西。
「這個不算扯平。」她說,低着頭,聲音有點啞,「扯平不是這麼算的。」
「不是扯平。我就是想給你買。以前買不起,現在買得起了,就買了。」
她抬起頭看着我。她站在落地燈的光裏,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她用指尖
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力道不重,卻把我整個人頂得往後退了小半步。然後她轉身
走回廚房,拉開烤爐看了一眼羊排,又推回去,背對着我說:「洗手。喫飯。」
烤箱的燈在她彎腰時照亮了她的臉。我忽然覺得那盞落地燈太亮了,亮得讓
人無處可躲,又覺得它不夠亮,沒照到她手指上攥緊圍裙的關節。
我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去衛生間洗手。水龍頭的水很冷,冷得手指發麻。
鏡子裏我的臉看起來和早上出門時一樣,同一個陳默。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
太一樣了,說不清是哪一部分。也許是多了幾件事要同時想,也許只是餓了。
王悠敏把羊排端上桌,配了烤土豆和西蘭花,還有兩碗米飯。她坐我對面,
拿刀叉的動作很熟練。
她大學在西餐廳打工兩年,切羊排的姿勢比很多廚子還利落。她把最大塊的
連骨肉叉進我盤子裏,自己夾了塊小的,低頭慢慢切。
「今天趙濤沒罵你?」她問,語氣和「今天下雨沒」差不多。
「沒罵。給了我更大的坑讓我自己跳。」
「什麼坑?」
「藍標的年框方案。以前都是他自己做的,現在交給我做。做好了他拿去邀
功,做砸了他甩鍋給我,怎麼算他都不虧。」
「那你怎麼想的?」
「先把版本和流程留全,別給他改稿甩責的機會。方案本身也得做好,他動
過哪些地方,修改記錄會留下責任。」
她切羊排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她的眼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出
細細的影子。「聽起來你已經有計劃了。」
「有。但需要時間。」
「那就慢慢來。反正趙濤那種人,遲早會把自己作死的。」她叉了塊土豆放
進嘴裏嚼了一會兒,然後換了個話題,「林佳那邊呢?」
「林佳項目通過了。藍標換了新任副總。她約我週六去她家,想先把關係談
清楚。她和丈夫還住在一起,丈夫週末外出。」
我停了一下,把另一件事也說了出來:「鄭雪梅的丈夫去了深圳,下週四返
程。我約她下週三晚上見面。她發過私密照片,已經撤回了,我沒有保存。」
「你知道我介意什麼嗎?」她問。
我沒有搶着回答。
「林佳挑丈夫外出的週末請你去家裏,鄭雪梅也挑丈夫出差的時候約你。她
們正在拿婚姻空出來的地方安置你。」王悠敏說,「你可以覺得她們有難處,也
可以喜歡被需要。可你不能拿我的許可替自己省掉責任。她們以後受傷,你不能
說家裏早就同意;我以後受傷,你也不能說自己一直有彙報。」
我放下刀叉。「你希望我怎麼做?」
「先說實話。告訴林佳,鄭雪梅存在;告訴鄭雪梅,林佳存在。她們知道完
整情況以後,再決定還要不要見你。」她看着我,「第二,公司裏停下來。電梯、
茶水間、工位附近,任何同事都可能看見。工作關係一旦被私人關係拖進去,受
影響的人不會只剩你們三個。」
「第三,」她頓了頓,「你去見她們之前,先弄清見面的目的。談關係就談
關係,談項目就談項目。別用喫飯和工作把真正想做的事包起來。她們有權知道,
你也該承認。」
這些要求都很具體。我甚至找不到可以拖延的空處。
「我會在週六前說清楚。」我說,「下週三之前也會告訴鄭雪梅。公司裏不
會再繼續。」
「還有我。」王悠敏說,「我可以幫你看去標識的提綱,也可以聽你說進展。
我不會替你編理由,也不會在事情失控以後替你收拾。你做出的選擇,後果要由
你自己接住。」
「明白。」
王悠敏低頭繼續切羊排。刀叉和盤子碰出輕微的叮噹聲,節奏沒變。過了五
六秒,她把切好的肉放進嘴裏,嚼完嚥下去,纔開口:「你打算去嗎?」
「打算去。」
「嗯。」她又切了一塊,這次切得比剛纔慢了許多,刀刃在肉上反覆拉鋸,
在找合適的角度。「去之前把地址和預計回程時間告訴我,臨時改動也要說。下
週三同樣處理。」
「好。我會說清楚。」
「還有,」她放下刀叉,拿紙巾擦了擦嘴角,雙手交疊在桌上,直直地看着
我。她今天第一次在工作中之外的地方露出這種表情。
不是王悠敏在看陳默,是王老師在看班上那個她最在意但也最讓她操心的學
生。
「藍標那個事,如果你需要幫忙,需要有人幫你看提案的邏輯或者措辭,我
可以幫你。我雖然教英語,但看邏輯漏洞這種事,我比你在行的多。」
我愣了一下。我滿腦子系統點數、證據鏈、職場彎彎繞,卻忘了坐在我對面
的這個人當年是我們系裏最好的辯手,大學時她改過的論文邏輯沒有哪個拿不到
優。
「好。我整理一份去標識的結構提綱,不放客戶原始資料。」
「這樣可以。」
她點點頭,重新拿起刀叉繼續喫。羊排被烤得外焦裏嫩,油脂在盤子裏凝出
薄薄的白霜。
喫完飯我去洗碗,她在客廳拖地。兩個人像往常一樣各忙各的,誰都沒有說
話。熱水衝在碗碟上,泡沫順着水流往下滑,挺解壓。我洗完碗擦乾手走到客廳,
她已經拖完地了,正靠在沙發上用遙控器換臺,最後停在放老電影的頻道。畫面
是黑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雨裏對着電話亭說話,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我走到她身後,彎腰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聞到她髮間洗髮水的
味道混合着羊排的煙火氣。她拿着遙控器繼續換臺,沒有動。
「悠敏。」
「嗯。」
「謝謝你。」
她沉默了片刻。「謝什麼?」
「什麼都謝。」
「傻瓜。趕緊休息吧,明天還上班。」她用後腦勺碰了一下我的下巴。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飄起了極細的碎雪。路燈把那點若有若無的白色照
得發亮,落在地上就立刻化了,痕跡都留不住。我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這雪,心
裏浮起念頭:羊排很好喫,王悠敏的手腕很白,那塊表配她正好。
我拿出手機,給鄭雪梅發了條消息:「下週三晚上大概七點到。你想喫什麼?
我帶過去。」
她秒回:「你。」
然後馬上撤回了。
隔了大概二十秒,她又發了一條:「什麼都行。你帶什麼我都喫。」
我把窗簾拉上,轉身關了客廳的燈。臥室門縫裏透出一線暖光,王悠敏已經
進去準備睡了。我站在門前,透過門縫看見她正坐在牀邊,低頭把那塊新表放進
梳妝檯上那個裝首飾的木盒子裏。那個盒子平時只放她最珍惜的東西。
她讓銀色錶盤在腕間停留片刻,隨後解開錶帶。指腹仔細摩挲過表背的三個
字母,才把它放進盒內,輕輕合上盒蓋。過了一會兒,她又掀開縫隙看了一眼,
確認刻字仍舊清晰,才收回視線。
她沒有穿拖鞋,光腳坐在牀沿。左腳平放在地板上,右腳搭在左腳旁邊。腳
背白淨,足弓收出柔和弧度,趾甲修剪得整齊,透着健康的淡粉。她剛做完家務,
腳底沾着很淺的水痕,右腳腳趾偶爾收攏,又慢慢舒展開。
我站到她面前看了幾秒。她很快察覺,右腳腳趾又收了收,足弓也跟着抬起。
「又看。」她說。
「嗯。」
她把右腳遞過來,腳尖碰了碰我的褲腿。「只許親一下,明天還得上班。」
我托住她腳踝,在腳背親了親。她怕癢,腳趾立刻蜷起來,很快把腳收回去,
踩進拖鞋。
「夠了。」她笑了笑,低頭把褲腳理好。
「勉強。」
我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手掌貼在她小腹上,感覺到她呼吸微微亂了一拍。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轉身,只是後腦勺抵着我的下巴。
「這份禮物,」她語氣有點悶,「下週一戴去上班可以嗎?」
「當然可以。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哦。」她鑽進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