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芳土的沉淪】-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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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6

(六十九)狂女的圓舞曲(下)

“兒子,老爸走了哈。”

時間來到了星期五下午,我剛放學回來沒多久,父親就拖着一大堆行李準備要離開了。

我看見母親正站在鞋櫃旁邊,面部微微有些發白,但看上去已不再那麼消瘦了。

“送送你爸。”她向我挑來一個眼神,靠在櫃門上的身子微微直了起來。

“好。”我見她不打算下去,就飛快從她的身邊掠過,我雖然沒敢看她,但也注意到她在我身上滑過的眼神。

“老婆,我走了哈。”父親拖着行李箱扭過頭來揮手,還戀戀不捨地給了母親一個飛吻。

我提着東西吭哧吭哧地走到電梯前,扭頭看了一眼窗外赤紅色的夕陽,心中只感覺無限悲涼。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長長地嘆了口氣,等到父親過來,就一起跟着電梯下去了。

"那兒子老爸就走了哈。"我們把東西全部裝到後備箱裏,他坐在駕駛位上探出來跟我招手。

“知道了,一路順風。”我站在不遠處看着他把車開出來,最後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要是能跟着他一起走就好了。”我揉了揉腫脹的太陽穴,一臉苦惱地往回走去。

又是冰冷的電梯,又是長長的走廊。

一路走回到自家門前,只感覺眼前的大門無比沉重,彷彿門背後的世界連通着無垠的煉獄。

“加油加油,你能行的。”我在心裏給自己暗暗打氣,憑藉我奧斯卡影帝級別的演技,這波一定可以混過去的。

“張磊那邊還需要我呢,我絕不可以就在這裏倒下。”我在心裏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偉大的英雄,像我這樣帥氣的卡面來打是不會輸的。

“總給我一種自欺欺人的感覺。”我尷尬地撓了撓頭,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好久,心中還是一片混亂。

猶豫了片刻之後,我還是抬起手按響了那決定我命運的門鈴。

“叮咚···叮咚······”悠長的門鈴聲在寂靜的走廊迴盪開來,窗外天色昏暗,樓道里亮起淡白色的光芒,顯得一切都有些詭異。

過了好久,都不見母親過來給我開門,我心裏頗覺奇怪,這究竟是她可怕的心理戰術,還是單純就不想理我呢?

又或者說,母親的病犯了?

可是她能有什麼病呢,父親不是說她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嗎?

難不成是出去了,可是這個點出去能幹什麼呢?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到了深深的猜忌當中,背脊一陣發涼。

“開門呀···開門呀······”我抬手敲了幾下門,跟着又按了門鈴,那勾魂的鈴聲又在我身後的樓道里迴盪起來,像是有什麼恐怖的東西正在向我這裏走來。

走廊的感應燈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我嚇了一哆嗦,急忙一跺腳把燈踩亮。

清脆的跺腳聲之後是一片死寂,那種可怕的感覺又一次蔓延上心頭,我嚇得連忙回頭往後張望,空蕩蕩的樓道里什麼東西也沒有。

可就在我回頭打量的這個瞬間,我突然聽見門鎖擰動的聲音從身體正前方傳來,我還來不及回頭觀察這突發的情況,門縫裏泄出的一道亮光就已經打到了我的身上。

剛扭過頭來的我正好就對上了母親從門縫中探出的雙眼,那深棕色的瞳仁在昏暗的樓道里看起來一片漆黑,完全沒有高光的雙眸就如同恐怖片裏的女鬼那樣。

我頓時打了個哆嗦,聲音也跟着顫抖起來:“媽······”

“進來吧。”她隨後將門一推,留下了大約半個人的門縫,轉身就往屋裏面走去。

我強撐着嚥下了堵在喉頭的口水,拉開門就往屋裏走去。

正常地脫下了鞋,正常地把它放入鞋櫃,又正常地把拖鞋從裏面拿出來,再正常地把拖鞋穿上。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正常。

我用餘光偷瞄母親的身影,發現她就在沙發上面坐着,沒有刷手機,電視機也沒有打開,就是一隻手撐在沙發的扶手上,腦袋的一側枕在這隻手上面,捲曲的秀髮垂在她的腦後。

她的衣服沒換,還是先前那件深紅色的睡衣,全身上下被她遮蓋得嚴嚴實實的,真絲那種妖豔的感覺也被她身上的氣場給壓蓋下去。

我穿着拖鞋徑直往客廳走去,她聽到我的腳步聲後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將右腿抬起,架在了左腿上面。

“媽,身體好了些沒?”我這幾天基本都沒跟她碰面,這還是我第一次問她這個問題。

“嗯。”她輕應了一聲,沒有想要理我的意思。

“媽,你做飯了嗎,沒做飯的話我點外賣吧。”我站在她身旁大約三米的位置,靜靜地看着她的反應。

“不想喫外賣。”她的回答還是那麼冰冷,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讓我根本不敢動彈。

她剛纔這一句噎得我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我思索接下來的行動時,她卻把右腿放了下來,直起身子扭過頭來看我。

就像是美杜莎的目光照到了我的身上,我被嚇得不敢動彈,像石像般立在了原地。

我意識到這樣窘迫的姿態很容易露餡,只好開口先發制人:“媽,怎麼了嗎?”

“你過來,我問你一件事。”

“果然還是來了。”在這個瞬間,我感覺心臟猛地跳快了幾拍,身子一下就不聽使喚了。

“噢。”我的腦中再度一振,一股熱血從瞬間泵至全身,我知道在這個時候絕對不能露怯,這場景早已在我的腦海裏模擬了無數遍,我絕對不能就在這個時候倒下。

我很自然地就從她面前走了過去,坐到了她的身旁。

我特意保持了一點距離,雙手反撐在沙發上,剋制住自己左顧右盼的衝動,微微側過頭去看了她一眼。

“你有沒有做那事?”沉默了三四秒後,她冰冷的聲音才如利箭般扎入我的耳朵。

“啥呀?”我裝得很自然,先是疑惑地扭過頭來,左邊的眉毛微微上頂,嘴巴也順勢張開了一些。

這都是我在腦海裏模擬了好多遍的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出演得那麼自然、順滑,讓人找不到一絲破綻。

但就在對上她雙眸的那一刻,我有些露怯了,那冷冰冰的眼神中雖然沒有一絲感情,但又好像有滔天的殺意從裏面噴薄出來的,讓我感覺到有兩柄利劍正架在我的脖子上。

她沒有回我的話,只是從一旁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保上的日期。

“我們出去喫飯的那天晚上,回來之後你幹了什麼?”她把手機放下,順着就將問題拋出。

“喫飯?讓我想想啊······”我裝作沉思的樣子,但又發現自己好像演得太過了。

“回來就困得不行了,我都不記得那晚幹嘛了。”按理來說,我那天晚上肯定是什麼事都沒幹的,該裝出一副沒啥印象的樣子。

“真的嗎?”她側着腦袋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像是要凝聚出刀刃。

“嗯···我都沒啥印象了。”我也不怯她的眼神,就這麼對視回去,跟着聳了聳肩。

“啪!”她抬手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瞬間就將我打懵了。

我捂着臉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手掌,我沒想到她居然會直接打我,難不成我真的被她發現了?

“說實話!”她直接衝着我吼道,我從沒見過她如此憤怒的樣子,從她口中噴出的唾沫直接打到了我的臉上。

“我說的就是實話啊,你打我幹什麼?”我選擇打死都不承認,畢竟她還沒有主動說出她發現的真相,我心裏還存有一絲僥倖,萬一她只是用這種方法來壓力我呢?

話雖這麼說,但這確實是有點過分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樣子的母親,哪怕之前我最冒犯她的時候,她也沒有如今這樣憤怒。

“啪!”又是一巴掌扇來,這次直接扇在了我捂着臉的手上,登時就有紅印顯現在上面。

“說不說實話?”她再一次質問我,只是這次強壓着沒有咆哮,但語氣裏還是充斥着一股要將我殺死的憤怒。

“媽!我用良心發誓,我說的就是實話,你到底怎麼了嗎?!”這一巴掌把我也給拍急了,我騰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防止母親又扇我巴掌。

”那你抖什麼?“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跟着也站起了起來,又往我臉上扇了一掌。

”嘶···啊!“我捂着被打了兩次的傷口呻吟,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剛纔一回來你就一副殺神的樣子,換誰來了不害怕你?我從來都沒見過你這樣子!“我打算打感情牌,但看樣子是不會成功的了。

”從來沒見過?要不是你變成了這個樣子,我也從來不會有過!“母親直接對着我大吼起來,一步一步逼近到我的面前,一把揪住了我的領子。

”我什麼樣子,我又變成什麼樣子了?!“我絲毫不懼,一把拍開她揪着的手,額頭上的青筋暴跳起來。

”爲子不尊,欺母犯上,滿腦子都是那齷齪的東西,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忍了你很久了,你那天在我房間裏搞的什麼動勁,那髒東西弄得整個房間都是,我看你是一點也不把我放在眼裏。“

”你自己說說,你的眼裏還有我這個媽媽嗎?!“她高高地昂着腦袋,怒吼聲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怎麼沒有。“我頓時就泄了氣,母親翻的那些舊帳我根本沒法反駁,只能選擇以退爲進了。

”呵。“她氣得從鼻子裏哼出一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扭過頭去不想看我。

片刻後,平復了情緒的她扭過頭來,嚴肅地盯着我的眼睛,再度問道:”你告訴我,你那天晚上到底做了什麼?“

”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沒做,我就回家、睡覺,我還能做什麼?“我委屈得眼裏都快擠出眼淚了。

”那爲什麼我的房門沒鎖?“

我下意識就想回答”因爲你那晚根本就沒有鎖門“,但我突然發覺這個問題暴露了太多細節,按我咬定的說法,我那晚應該直接回去睡覺的纔對,怎麼可能知道她到底鎖沒鎖門。

根據她的習慣,她回屋是肯定會鎖門的,但我就是仗着那晚她神志不清,賭她記不起自己有沒有鎖門。

”我怎麼知道,你鎖沒鎖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先是把委屈的樣子展現得淋漓盡致,心裏跟着想出了一招。

我突然裝作明白了什麼的樣子,急忙開口爲自己辯解:”你不會以爲我······我···我就算又再大的膽子,我也不敢對你做那種事情啊?“

”你不敢?你那裏不敢?“她瞪大雙眼看着我,一時間有些語塞,但處在氣頭上的她還是選擇開口嗆我。

接着,她就像是被打開了話匣子一樣,繼續指着我輸出:”你連在我的房間裏玩我的衣服,把你那髒東西弄得哪裏都是都能做出來,我還相信你做不出今天這種事?“

”媽,天地可鑑啊,我承認我好色,心思不正,還總仗着‘兒子’的身份欺負你,可我畢竟也是你親生的呀,是你親手帶打的骨肉,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違背良心的事情來,您可是我最尊貴的母親啊,我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成爲這種畜生。“我流着眼淚指着自己的胸脯發誓,整個人完全沉浸在了這種情感當中,絲毫忘記自己罪人的身份了。

”夠了,夠了······“母親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她再也剋制不住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眼淚一下子從眼眶裏湧了出來,身子也跟着癱倒在了我的胸前。

”嗚···嗚嗯···嗚嗚······嗚······嗚嗚嗚嗚······“她的哭聲再也控制不住了,如同泄閘的洪水一樣噴出。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枕在我的胸前,頭埋得很低,滾燙的淚水在我的胸口像是火燒了起來,好想要燒穿我的心臟。

我只感覺腦子裏一片空白,僵硬地把手抬起,用雙手環抱着她。

就在我雙臂觸碰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把將她抱緊在我的懷裏,讓她的哭聲帶着我的骨頭共振。

她沒有任何反抗,雙手還是搭在我的胸前,只是淚水越流越多,讓我心口處的衣服完全溼透了。

我感覺心裏有什麼東西很不是滋味,明明母親此刻就被我抱在懷裏,可我卻什麼異樣的情感都沒有,只是一股悲傷在我的身體裏像小河一樣流淌,靜靜地,好像那天邊不動的雲朵。

原先的那些狡猾在她的哭聲下好像都消融了,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訴給她,把一切罪惡都給放下,可我知道我不能這麼做,我的心底住着一個魔鬼,既沒放過他人,也沒放過自己。

”媽。“我輕聲呼喚着她,伸出手去撫摸她的頭髮。

”嗯······“她的聲音被摁在我的胸口,幾分鐘過去了,我的胸口已被她的淚水燙穿,她的哭聲也漸漸轉爲了抽泣。

”我不會那樣子傷害你的,也不容許任何人傷害你。“我靜靜地將手指從她的髮絲中穿過,將她頭頂的髮絲一根一根捋順。

我就這麼深情地凝視着她,雖然看不到她的面容,但我卻能感受到她的溫度,聆聽到她的悲傷。

她沒有說話,但腦袋還是深埋在我的胸前,她似乎不願意讓我看到她的哭臉,或許是覺得那樣很難看吧。

一個母親明明那麼堅強,爲什麼會在孩子面前這樣哭泣呢?

”媽,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她怔怔地在我胸前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我沒有再接下去,只是默默地感受着此刻的溫存。

如今我才明白,無論花兒再怎麼死命抓住那風中的枝頭,它終究也只是一朵脆弱的花,也需要被人擁抱,也需要被人呵護。

”以後,不準欺負媽媽了。“這是她在我胸口處最後的低嚀,那聲音是那麼嬌弱,像是在撒嬌,又好像是在乞求。

”好。“我輕應一聲,額頭低了下去,貼在母親的髮絲上。

軟軟的感覺,真的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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