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八十八章·趙佶停止了思考(八虜之變篇,劇情章,雙倍速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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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0


  五大部及其盟友僕從的聯軍,正面進攻,兩翼襲擾,縱深穿插,已經在東南
西北四面都發起了進攻。

  茫茫華夏江山,在這宣和四年的深秋,終於四面楚歌。

  行在的大殿上,聖人趙佶像個形銷骨立的病人般癱軟在龍椅上。連日來的驚
恐與五石散的反噬,早已掏空了這位帝王的精氣神。此時,他正強撐着病體,聽
取着兵部官員呈上的四方軍報。

  四方受敵,援軍受阻,趙佶聽得頭暈目眩。

  「趙充國……」趙佶嘶吼着,「宣趙充國!讓他即刻進城面聖!」

  不多時,趙充國自涼州軍大營奉召趕來。

  行過君臣大禮後,並未等趙佶多問,趙充國便朗聲陳奏:「老臣深知局勢危
如累卵,破局之法,老臣已備下上、中、下三策,恭請聖裁!」

  「快!快講!」趙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聲催促。

  「上策,乃置之死地而後生。」趙充國抬起頭,目光堅毅如鐵,「臣請聖人
賜以全權,將汴州附近所有地方兵馬及城內禁軍,皆歸老臣統一調遣。老臣願合
軍向北突擊,奪回黃河渡口,與對岸徐都督的兵馬南北夾擊,一舉擊潰契丹與鮮
卑軍,重新打通聯絡,只要此脈一通,滿盤皆活!」

  此言一齣,大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倒吸涼氣之聲。

  趙充國沒有理會羣臣的側目,繼續說道:「中策則維持守勢。老臣將兵馬悉
數收縮,深溝高壘,死守汴州。任憑胡騎如何辱罵叫陣,絕不出戰,苦熬時日,
以待各路勤王援軍匯聚,再伺機而動。但需得徐將軍等部自行突破敵人的阻擊。」

  「至於下策……」老將軍頓了頓,「便是徹底放棄汴州。請聖人即刻起駕,
在老臣兵馬護衛下西幸洛陽,暫避胡虜鋒芒,退回長安亦可,在洛陽組織反擊亦
可。」

  三策拋出,大殿內鴉雀無聲。

  趙佶的麪皮劇烈地抽搐着。在這位多疑帝王的心中,那「上策」固然能解燃
眉之急,可若要將汴州內外所有的兵權、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數交託給一個外
臣,任由其帶着禁軍離城北上……萬一趙充國擁兵自重,或是兵敗如山倒,他趙
佶豈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可是,若選「中策」死守汴州,誰知道這城池能撐到幾時?

  羣臣察言觀色,見聖人遲遲不語,頓時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有人高呼上策
大勇,有人痛哭汴州不可棄,更有人暗戳戳地提議應當穩妥爲上,朝堂上頓時亂
作一鍋沸粥。

  就在這紛亂之際,文臣班首中,一位身穿紫袍、老態龍鍾的老者緩緩拄着笏
板出列。

  此人正是經過多日跋涉、剛剛從長安趕到汴州行在的左相,嚴黨魁首--嚴
嵩。

  嚴嵩雖年邁,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裏卻藏着鷹隼般的精明。他太瞭解龍椅上那
位帝王的心思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聖人絕沒有膽量把兵權全放給趙充國去執行
上策。此時此刻,趙佶需要的是一個替他揹負「怯懦逃跑」罵名的臺階。

  「聖人,」嚴嵩乾咳了兩聲,顫巍巍地躬身道,「老臣以爲,當採下策。上
策雖勇,卻兵行險着。禁軍疏於戰陣,若貿然出城與胡人野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中策死守,實乃坐以待斃。唯有退保洛陽,方能留存我大漢元氣。所謂留得青山
在,不愁沒柴燒啊。」

  嚴嵩這番話,說得堂皇冠冕,實則正中趙佶下懷。趙佶那緊繃的肩膀微微一
松,眼看就要順水推舟地點頭恩准。滿朝的嚴黨官員也紛紛準備出列附和,爲相
爺造勢。

  然而,就在這板上釘釘的節骨眼上,一道突兀的反駁之聲,冒了出來。

  「臣以爲,左相之言,乃誤國誤民之大謬!」

  衆人驚駭循聲望去,只見嚴黨的二號人物、御史中丞秦檜,竟大步踏出班列
直逼嚴嵩,完全拋卻了往日的恭順與師生之誼。

  嚴嵩那雙老邁而渾濁的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冷厲的精光,卻又在轉瞬之間
收斂得無影無蹤,重新恢復了那副枯朽遲暮的模樣。他沒有出聲喝止,只是將那
雙枯瘦的手籠在袖中,靜靜地看着自己這手提拔起來的門生,要在聖人面前唱出
怎樣一齣大戲。

  「秦卿這是何意?」趙佶本已在嚴嵩的慫恿下生出了棄城退往洛陽的心思,
此刻被驟然打斷,語氣中不免帶上了幾分惱怒。

  秦檜昂起頭,迎着滿朝文武震驚與不解的目光,朗聲道:「回聖人,左相憂
心龍體,實乃老成謀國之言。然則,洛陽雖有天險,可從汴州退往洛陽,沿途數
百里皆是平原曠野!胡人最擅輕騎追擊,我軍若棄堅城而走,一旦在野外被敵騎
咬住,大陣一散,後果不堪設想!屆時,聖人才是真正置於萬劫不復之死地啊!」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碎了趙佶剛剛升起的逃跑幻想。他面容一白,
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自己在曠野中被猙獰胡騎追殺的慘狀,身子猛地哆嗦了一
下,竟覺得秦檜所言句句戳心。

  「那你以爲當如何?」趙佶急切地問道。

  「臣以爲,汴州城高池深,錢糧充足。我軍當謹守汴州,據城死戰,此乃保
全大局之正道!」

  立於殿中的趙充國聞言,眉頭微微一挑,冷眼看着秦檜沉聲道:「聽秦中丞
此言,莫非是贊同老夫的中策?」

  秦檜轉過身,對這位手握重兵的三朝老將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老將軍的中策穩重如山,晚輩自然是欽佩的。不過……」他話鋒突然一轉,
「晚輩在這中策之上,卻想做一點小小的修改。」

  「我大漢重兵固守汴州,確能保一時無虞。但這並非長久之計。」秦檜轉過
身,重新面向龍椅,拋出了他那驚世駭俗的「妙策」,「臣請聖人明鑑,胡人五
部雖號稱聯軍,實則各懷鬼胎,利盡則散。如今鮮卑與契丹在外阻擊徐將軍所部,
而兵臨我汴州城下的,卻是女真以及建州、吳三桂。」

  秦檜繼續道:「胡人貪財好利,南下無非是爲了劫掠。我只需堅壁清野,嚴
防死守,並遣一能言善辯之士出城,持金銀玉帛,暗中與女真單獨議和!」

  此言一齣,朝堂上頓時猶如炸開了鍋一般,怒罵聲音此起彼伏。

  「議和?你竟敢言和!」趙充國虎目圓睜,鬚髮皆張,指着秦檜怒斥道,
「胡騎踐踏我江山,殺我百姓,奪我城池,你竟要向這等虎狼之輩搖尾乞憐?」

  秦檜不慌不忙,甚至根本不去看暴怒的趙充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趙佶,聲
音越發高亢:「聖人!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我們不僅要議和,還要許以他
們重金,甚至……割讓河北數州之地作爲誘餌!只要女真人肯退兵,我朝便可順
勢與他們結爲盟友。屆時,我們再以利誘之,驅使女真、建州等部調轉馬頭,北
上與徐都督的大軍一同夾擊那正在阻隔黃河的契丹與鮮卑!」

  他猛地一揮衣袖,彷彿很是自信。

  「以夷制夷,驅虎吞狼!如此一來,既解了汴州之圍,又讓胡人自相殘殺,
我大漢之困局,兩難自解!」

  秦檜這番話音落下,大殿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直臣們痛罵秦檜毫無
廉恥、喪權辱國;而那些本就畏敵如虎的臣僚,卻在驚愕之餘,暗暗盤算起這等
「兵不血刃」的苟且之計。

  趙充國氣得渾身發抖,恨不能在這朝堂之上便將這等獻上蠢策的奸佞一劍劈
了,只恨無兵刃在身。

  而龍椅上的趙佶,眼中卻逐漸泛起了一絲病態的亮光。他似乎在秦檜這番無
恥的詭辯中,看到了一條既不用交出兵權,又不用去曠野中逃命的苟安之路。

  他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五部使臣在汴州耀武揚威時的情景。那時,他硬撐着
臉面沒有答應胡人那看似苛刻的贖買條件。如今想來,趙佶悔得腸子都青了。早
知胡人鐵騎真能兵臨城下,當初別說是百萬歲幣,就是把整個河北拱手送給他們,
只要能換來自己安坐深宮、繼續醉生夢死,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此事……」趙佶喉結滾動了一下,正欲開口定調,但又把目光投向了剛被
秦檜否定的嚴嵩身上。秦檜的獻策顯然繞開了嚴嵩,並未和他有過什麼事先的溝
通,而現在,趙佶想看看嚴嵩會對他這位好門生如何看待。

  只見嚴嵩從剛剛的沉默旁觀,轉而慢悠悠地開口道:「秦中丞……後生可畏,
後生可畏啊。這計策嘛,倒是有些……劍走偏鋒的巧思。老臣年邁,腦子轉得慢
了,全憑聖人乾綱獨斷便是。」

  嚴嵩這輕飄飄的一句退讓,讓大殿內的風向瞬間明朗。

  其實,這殿上的明白人都看得真切。自打前幾個月嚴嵩被留在長安輔佐太子,
而秦檜則跟着聖人東巡汴州以來,這朝中的權力格局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藉着太子兵變、瘋狂清洗楊黨的大獄,秦檜展現出了遠超常人的狡猾與幹練,迅
速取代了遠在長安的嚴嵩,成爲了皇帝身邊最得信任的文臣心腹。如今這朝堂之
上,無論是原本的嚴黨骨幹,還是見風使舵倒戈而來的楊黨餘孽與中立派,早已
潛移默化地聚攏在了秦檜的羽翼之下。

  老嚴嵩雖然幾經波折終於趕到了汴州,但他自己心裏比誰都清楚,面對年富
力強、且正得聖眷的秦檜,他這副行將就木的殘軀,已經爭不動、也不敢爭了。

  眼看議和的基調即將被定死,趙充國急得雙目噴火。「聖人!」老將軍強壓
着心頭的怒火,做着最後的爭取,「便是朝廷定要施展這分化瓦解的連橫之策,
可胡人如狼似虎,豈會與弱者和談?外交折衝,必以武力爲後盾!」

  「如今我涼州軍三萬精銳駐紮城外,而城內卻是由禁軍固守。城內外指揮不
能統一,軍令無法通達,彼此甚至互不信任!若女真人以和談爲幌子,趁我軍調
度不靈之際猝然發難,這城池拿什麼守?老臣懇請聖人,即便是不出擊,也必須
將城內外所有兵馬交由知兵之人統一調度防務!」

  這番話,句句在理,可就在這時,一道尖細、陰柔,甚至帶着幾分刻薄的聲
音,從旁側幽幽地飄了下來。

  「老將軍這話,可真是叫咱家聽不明白了。」

  衆人望去,只見仇士良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先前洛陽變亂,老將軍手握重
兵,卻安然不動,那份沉穩,咱家可是見識過的。怎麼如今到了汴州城下,老將
軍反倒急不可耐地要將這滿城的兵權都攥到自己手裏,主動出擊了?」

  仇士良笑道:「老將軍口口聲聲說城內外防務必須統一調度,那……既是爲
了大漢江山,爲何不是老將軍將您手底下的涼州兵馬都交出來,由聖人指派將軍
統一指揮呢?」

  「你這閹豎--!」

  趙充國氣得七竅生煙,一雙老拳捏得咯咯作響,只是心中的話不可當衆說來--
交給聖人,聖人知兵嗎?城裏有人能統帥如此大軍嗎?

  趙佶看着趙充國那暴跳如雷的模樣,又看了看仇士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乾咳了兩聲,做出一副寬厚的模樣開始和稀泥。

  「哎,老將軍莫急,仇卿家也就是那麼一說,防務之事還要從長計議。」趙
佶擺了擺手,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明顯已經偏向了秦檜,「不過秦卿所言極是,
眼下局勢,強行動刀兵確實兇險。這分化瓦解之計,倒是可以一試。這樣,老將
軍且先回營,把城外防務調配得當,城中有何計較,朕立即命人知會你。」

  趙充國看着那高坐明堂、滿臉希冀着苟安的帝王,又掃視了一圈各懷鬼胎的
公卿們,沒有再爭辯半句,只是冷哼了一聲,連禮數都顧不上週全,憤然告退,
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望着老將離去的背影,大殿內的氣氛反而鬆快了幾分。

  趙佶迫不及待地將身子前傾,期待地看向秦檜:「秦愛卿,既然定下了和談
之策,那這議和的主使,又該派誰去最合適呢?」

  秦檜微微垂首,慢條斯理地說道:「回聖人,前些日子五大部使臣來汴州時,
乃是右相主導和談。雖說沒談攏,但那畢竟是宰輔出馬,足見我朝的誠意。如今
楊釗已被罷黜,這等關乎國運的重大交涉,自然也不能降格,必須得是一位德高
望重、能代表聖人與朝廷體面的纔是。」

  此言一齣,朝堂上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正佝僂着身子、老態龍鍾的嚴
嵩身上。

  如今楊釗倒臺,滿朝文武裏能稱得上「德高望重」的,除了他這位左相嚴嵩,
還能有誰?

  嚴嵩那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顫。他太明白秦檜這狗東西是什麼意思了!出城去
如狼似虎的女真大營媾和?成了,那是秦檜首倡的功勞;若是女真人根本不買賬,
一刀把使者給砍了,或者強行將使者扣爲人質,那他這把老骨頭就算徹底交代在
城外了。

  秦檜分明同時借刀殺人,要讓他這位恩相去送命。

  可嚴嵩知道自己沒有退路。若他此時敢推辭,聖人對他自然又是一番猜忌,
一樣要逼迫他出動。

  嚴嵩顫巍巍地跨出班列,深深地拜了下去:「聖人……老臣,老臣願往女真
大營,爲聖人分憂。」

  「左相真乃國之柱石,忠肝義膽,下官欽佩之至!」秦檜立刻湊上前去,滿
臉堆笑地給嚴嵩戴起了一頂頂高帽,「有您這等泰山北斗親自出馬,那女真人必
定能感受到我朝的誠意。此事若成,左相便是挽救大漢江山的第一功臣啊!」

  嚴嵩低着頭,任由秦檜在那邊極盡諂媚之能事。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那雙
老邁渾濁的眼中,卻再也掩飾不住地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趙佶卻根本沒察覺到這對曾經的政治盟友之間的生死暗戰,他只覺得心頭的
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當場大悅道:「好!嚴愛卿忠直可嘉!朕封你爲太師,
你即刻籌備厚禮,出城與女真主將談判!」

  汴州城外,趙充國陰沉着臉,一語不發地策馬衝入中軍大營,大步跨入帥帳,
「砰」地一聲將頭盔狠狠砸在帥案上。

  「大都督?」一直留守營中的副將班超見狀,急忙迎上前來。在他的印象裏,
這位歷經三朝的老將還從未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刻。「都督向來安如泰山,今日入
城面聖,爲何如此雷霆震怒?」

  趙充國雙手撐在帥案上,胸膛劇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才緩緩閉上雙眼,發
出一聲的長嘆。

  「天漢……算是完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班超耳中,卻不啻于晴天霹靂。

  趙充國咬着牙,將朝堂上秦檜的獻媚求和、仇士良的誅心之論、嚴黨內部的
傾軋,以及聖人那爲了苟安而不顧一切的怯懦,原原本本地向班超講述了一遍。

  「不思備戰,不圖突圍,竟妄想着送上金銀土地,就能讓胡人自相殘殺!」
趙充國猛地一拍桌案,震得墨海翻騰,「女真人豈會看不出這等蠢策,體面和實
利我天漢都休想得到……」

  班超聽罷低聲說道:「若中樞已腐朽至此……恐怕這汴州是真的守不住了。」

  「大都督,」班超忽然抬起頭,「既然汴州已成死局,要不要即刻傳信,將
馬超將軍帶騎兵返回,準備和胡虜決戰?」

  趙充國默然無語。

  半晌,老將軍擺了擺手,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讓他安心照顧潼關
吧,就算是他帶兵東來,和敵騎野外決戰,也是不成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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