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九卷 花墜處 第九章 九天朝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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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8

  第九章:九天朝鳳

  聖心谷氤氳瀰漫。自洛湘瑤施展長樂淨土之後,祥光瑞靄終日不散,青華真
元普濟山谷。

  漱玉溪霞光豔豔,溪邊仙葩盛開,種在後山的靈植蛻變,濃郁的靈氣吸上一
口心曠神怡。

  於涵老淚縱橫,鳳宿雲仍在山谷小住,他自是鞍前馬後,恨不得能永遠隨在
易門之主身旁。此念甚是荒誕,於涵自知不可得,只能在這短短的幾日裏盡心盡
力。

  洛湘瑤雖剛恢復到凝丹境,於常人而言已是可望不可及。聖心谷的變化於涵
看在眼裏,滿心期待都是鳳宿雲承諾的禮物會是怎樣的驚喜。

  聖心谷中一住五日,六日晨間就是分別之時。走得很突然,沒有提前告知,
也沒有準備。只是到了第六日,鳳宿雲帶着齊開陽與諸女告辭離去。

  於涵豈敢阻攔,連開口挽留都不敢,只能引着衆弟子跪地恭送。

  「不用跪啦,不告訴你們就是爲了省些煩人的禮節。」鳳宿雲轉向齊開陽,
玩味一笑。

  齊開陽滿面愧色地嘿嘿賠笑。在小山城裏胡天胡地了五日,這才戀戀不捨地
在昨夜歸來。看鳳宿雲的模樣,實是耐着性子在等。

  「湘瑤姐姐,來都來了,臨別贈他們一份機緣吧。」

  「敢不從命?」

  鳳棲煙對洛湘瑤有再造之恩,爲南天池盡一份力千肯萬肯。美婦人飄身在老
松旁,手拈法訣,繞着老松踏着神異的步伐,口中唸唸有詞。百宗大會之前,洛
湘瑤觀聖心谷山勢與靈脈走向,心有改進之方。

  這棵老松能活三百歲自有道理,所處的位置正是聖心谷聚靈之地。本來沒什
麼了不得,洛湘瑤感念當日藏身其間,從地府返回後還是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
名正言順與齊開陽如此親近。陰差陽錯,老松得了天大的機緣。

  聖心谷一戰前,洛湘瑤以鳳宿雲所贈妖族丹丸爲輔,着手暗裏佈置將老松改
爲聖心谷隱藏的陣眼。若是明刀明槍,都不用三人出手,聖心谷依託此陣可立不
敗之地。其後一波三折,此番佈置沒能用得上。

  「還不醒來,更待何時?」洛湘瑤嬌叱一聲,柔荑在樹幹上一拍。

  今日無風,老松卻吱吱嘎嘎地顫動起來。松針落如雨,枝頭上又長出新芽。
軀幹顫動之後,露出眼耳口鼻,以老嫗之音道:「老身頓首百拜,謝大仙之恩。」

  受青華仙氣,又據聖心谷靈脈核心之地,老松假以時日必然脫妖胎,化人形。
洛湘瑤輕輕點頭,道:「聖心谷與我相識一場,今日啓你靈識。往後你就在此守
護山門大陣,爲聖心谷聚風引氣,不可有誤。」

  「老身謹遵大仙法旨,肝腦塗地,不敢有違。」老松枝條擺動,似欲拱手,
軀幹微折,似欲彎腰。

  洛湘瑤擺手示意免禮,飄然回到齊開陽身邊。此時聖心谷中靈氣湧動,護山
大陣靈光大漲,門人跪拜叩謝,歡呼震天。予人鮮花,手有餘香,愛侶被歌功頌
德,齊開陽洋洋自得。回看洛湘瑤時,見她紅脣微扁,似有不快。

  「幹嘛不高興?」

  「沒有不高興。」洛湘瑤遲疑片刻,傳音道:「本來還想此事結束,約你來
這裏遊玩,哼,不想那麼早把大陣做好的……」

  老松處人跡罕至,景色清幽,在洛湘瑤見多識廣的眼裏未必算得什麼。會如
此留戀,大體還是懷念在地府的時光。此一時,彼一時,洛湘瑤如今已光明正大
入了齊家的大門,來日方長,稍有遺憾之外,不覺可惜。

  聖心谷事了,鳳宿雲召出引星舟,諸女上了舟破空而去,齊開陽在旁踏金光
隨行。一舟絕色粉黛,齊開陽甚想擠上去,沐浴在女兒家的幽香之中。師命不敢
忘,只能遺憾萬分。

  引星舟行得不快,不時傳來鶯聲燕語的嬉笑與嬌嗔。齊開陽隨在一旁,遺憾
漸去。離山晃眼將二年,懵懂的少年在風浪中成長,已然脫胎換骨。兩年之前,
他和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樣,不明前路何在,不知人生何往。兩年之後,他
已有明確的目標。目標一途波瀾滔天蔽日,少年並非孤身一人,正與每一位矢志
同行者劈波斬浪地前行。

  一念至此,齊開陽側目望去。洛芸茵在小几上一手捧着香腮,一手拈着果酥
蜜食小口小口地塞進嘴裏。少女搖頭晃腦,訴說着此行憾事。她苦修紫微心經,
此戰主持陣法,原有無窮變化。可惜異變陡生,未能一展才學,甚是憤憤不平。

  柳霜綾側耳傾聽,巧笑嫣然,聞得紫微心經時目光一亮,無限憧憬俯身撐在
小几望向遠方。衣襟微垂,胸口一抹白痕雪嫣嫣的無法逼視,又引人注目。

  洛湘瑤側坐於鳳宿雲身旁,天風吹着她未攏的秀髮飄散,溫柔嫺靜,側坐之
姿令身上優美的曲線畢露。美婦人目光空靈,眉心再無半點憂思。看她現下的模
樣,前所未有的恬淡與波瀾不驚。

  齊開陽左看右看,總看不足。忽聽鼻音濃濃的哼聲,鳳宿雲跨着舟沿,如同
在拜訪易門時她從蓮花池中現身的坐姿。所不同者,當日雙足在水中踢踏,今日
凌空御風。天風吹起長裙角,兩隻潔白的赤裸蓮足足面纖細,玉趾丫杈,正凌空
前後一蕩一蕩。

  「春陽破了千年冰,照見世間路不平。我佔一卦問天意,天意搖落滿夜星……」
優美的歌喉,悠揚的歌聲,婉轉的小調,清遠的詞意,無不引人傾聽。鳳宿雲一
雙煙雨桃花目勾魂奪魄,她先直起嬌軀,向後一倒,雙臂後撐於船板做半仰之姿。
齊開陽看她飽滿的胸脯高高隆起,纖細的腰肢盈盈一束,懸蕩於舟外的雙腿愈顯
修長。

  「算得東風應有信,偏逢驟雨打浮萍。卜得雲開見月明,卻有孤雁夜半鳴……」
以歌喉而論,鳳宿雲堪與楚明琅並駕齊驅。齊開陽自幼聽楚明琅的歌聲聽得慣了,
只覺無可指摘。近年來數度聽鳳宿雲鳴唱,才覺兩人之間仍有區別。

  楚明琅像是被上天吻過的嗓子,唱起歌來如百靈鳥般清脆悅耳,亮麗的聲音
像是泉水叮咚,純得沒有一絲雜質。鳳宿雲的則嫵媚多情,時常的笑鬧裏飽含世
情滄桑的婉轉悱惻。

  「卦不敢盡,怕天怒,事不敢爲,怕此生。若要坦途求安穩,何必修行到玉
京?」她越唱越是動情,前半句戰戰兢兢,如情人低語,後半句疑問重重,如困
於心牢。

  「逆了天,改了命,碎了銅錢,斷了籤靈。縱使前頭無路行,踏出一步也是
徑。」聲情並茂的歌聲,讓齊開陽聽得入了迷,彷彿陷在她的詞曲之中,情緒隨
之低沉,思慮。

  「笑我傲,笑我癲,笑我卜卦不準還多情。不準又如何?天地從來沒個定。」
歌聲至此轉過纏綿悱惻般的迷茫,漸漸高昂,齊開陽聽得此句唱完,只覺女兒家
甜美的聲音居然在勾動身上戰意十足的熱血沸騰!

  「跌在地,爬起身,一身塵土還輕盈。怕什麼山高水遠?怕什麼鬼泣神驚?
春陽再破千年冰,照見鳳飛雲外影。此去莫問吉與兇,茫茫前路豈由星?」

  一曲悠悠,至此將盡,餘音嫋嫋,迴盪不絕。衆人回味無窮,一時長空寂寂,
餘音繞樑竟使得無人喝彩。

  過了不知多久,齊開陽才心悅誠服地豎起一根大拇指,嘴巴張了張,無詞可
贊。

  「怎麼?不會夸人啊?還是在娘子們面前不敢誇別的女人?」

  「不知怎麼誇。」齊開陽賠笑道:「鳳姨哪裏算是別的女人?大家一家人嘛。」

  「哦?」鳳宿雲玉臂一撐,藕臂抱胸,柔荑支着下頜道:「一家人嘛,要不
鳳姨爲你暖牀疊被,端茶送水怎麼樣?就不要見外啦,鳳姨心甘情願。」

  眼見她的豪乳壓塌了衣襟,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如雨後迷濛,多情善睞,齊
開陽冒出身冷汗。此言當日聽【黃瀟瀟】說起,彼時心靜如止水,想都不想就嚴
詞拒絕。今日忽然舊事重提,着實把他嚇了 一跳,苦着臉道:「鳳姨別開我玩笑。」

  「嘻嘻,玩一下都不行,沒意思。」鳳宿雲鬧了一場,桃花眼一收一放望向
遠處的天空。

  一隻孤鴻翩躚而至,拋下道靈光。鳳宿雲伸手與靈光一觸,孤鴻自行飛去。
不知她接到了什麼,嘴角莞爾一笑。引星舟原本飛得就不快,接到靈光之後,鳳
宿雲自得其樂地呵呵笑着拍拍手,引星舟飛得更慢,衆人不明所以。

  此刻齊開陽已知回師門一事暫緩,見鳳宿雲好整以暇,不急於趕路,道:
「鳳姨,回了南天池,接下來要辦什麼事?」

  「自己猜呀,猜不到?沒那麼笨吧?」齊開陽張口欲答,鳳宿雲擺擺手道:
「不用跟我說,姐姐在山巔仙宮等你,回去後自去見她。」

  鳳棲煙多半要考校自己,齊開陽激動的是要去仙宮。有鳳棲煙賜的玉符,齊
開陽可隨意進出裹寒宮,半山腰的棲鳳樓與自己家更無二致。但是南天池之巔,
向來至棲鳳樓爲止,再往上從未踏足半步。

  山巔仙宮是鳳棲煙接見南天池衆仙聖之地,地位等同於凡間的皇宮。鳳棲煙
要自己去仙宮相見,其意自己不知,但已可知莊嚴鄭重,非同小可。要是衆仙聖
雲集,自己一個應對不妥,當衆丟了自己的醜還沒什麼,讓鳳棲煙與慕清夢失了
顏面,可大大不好,齊開陽不由緊張起來。

  鳳宿雲見狀挑眉一笑,彷彿惡作劇得逞,對齊開陽侷促不安的樣子甚是滿意。

  不知過了多久驚鴻飛回南天池,山巔仙宮上一隻嫩白柔荑漫不經心地伸出,
不以爲意地接過靈光。片刻後柔荑的主人慍怒非常,變掌爲拳砰地一聲敲在桌案
上,氣呼呼地罵道:「好你個宿雲,要你快些回來,竟敢給我放慢腳程!!!」

  舟行悠悠,前前後後又過十餘日。午間看看接近南天池,鳳宿雲才泛動引星
舟,風馳電掣般掠過易門枯榮卦樹,轉折向上,直至南天池水。齊開陽跳下舟,
鳳宿雲擺擺手,讓他上山謁見,帶着諸女迴轉搖曳閣。

  南天池高居雲端,天池之水的冰封早已不見蹤影。融融春意隨着池水的盪漾
向着四面八方暈染開來。鳳棲煙重開山門的一刻,南天池像從一場漫長的冬眠中
醒來。奇花瑤草八面飄香,薄雲淡霧四時氤氳,嫩綠的草芽在石縫裏悄悄探頭,
頂開碎石子時發出輕聲細碎之音,像踩碎了寒冬最後的殘骸。

  裹寒宮門上的四季圖靈動流轉,往日吞吐的寒氣消散無蹤。南樛木候在宮門
前,拱手道:「師尊在朝鳳台等你。謹慎些,莫要失儀。」

  「多謝南公子。」齊開陽本就緊張,聞言更是心一揪,不知道仙宮是多大的
陣仗。

  踏上階級時深深喘氣。這條路他來過無數次,今日覺得腳步虛浮。於是胡思
亂想,原來南天池之巔的仙宮名爲朝鳳台,朝陽之朝。若是自己看見無人告知,
大體會讀成朝拜之朝。朝拜鳳棲煙之地,理所當然。但是心中多念幾句,朝陽之
朝意指南天池重開,鳳重起於日升之時,韻味悠長。

  遙望朝鳳台,當年處至此地,山巔凍雲冰霧,迷迷濛濛看不清。如今天青日
朗,白雲流淌,裹寒宮門口隱約可見仙宮輪廓。齊開陽定定神,拾級而上。

  行至半山岔路,往左是棲鳳樓,往後繼續通往朝鳳台。齊開陽摸摸額頭,前
方是從未走過的道路,少年呵出一大口氣,像爲自己壯行,大踏步地前行。未走
過的道路有很多,比起往後道路的艱難,山巔即使有再大的陣仗又算得什麼?

  轉過一道山彎,先前僅容三人並肩的山路豁然開朗。三丈餘寬的白玉石階延
伸向山巔,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潤如鏡,卻又不滑不澀,踏上去有種溫潤的觸感,
彷彿腳下的不是石頭,而是凝固的月光。

  石階兩側,每隔三丈便立着一對古銅色金屬所制的靈禽。大的仙鶴身高約八
尺,鑄工精絕,羽毛根根分明,長頸微曲。小的如麻雀,可愛地半仰着頭與朝見
山巔的來人對視。每隻靈禽喙部都銜着一盞琉璃燈,燈中無油無蠟,卻燃着一團
永不熄滅的冷焰,色作淡青,照亮前路。

  靈禽再往邊的山石,古木參天。

  古木與山腰的不同。山腰的松柏是新生的,枝幹青翠,帶着少年人的蓬勃朝
氣。而通往山巔的古木虯枝盤曲,樹皮皸裂如龍鱗,每一棵都有數千年的樹齡。
齊開陽不敢想象南天池冰封三千年的歲月裏,這些古木經歷了什麼。或許那是南
天池最黑暗的一段時光?還是它們曾見過,經歷過更加艱難的歲月?

  此刻春陽照耀下,它們的枝頭冒出了新芽——嫩綠的、鵝黃的、淺紅的,星
星點點,如同老人臉上孩子般的笑容。齊開陽忍不住伸手,輕輕觸碰一棵最高大
古榕的新芽。

  觸感柔嫩而堅韌,剛剛從冰封中甦醒不久,看似脆弱,卻蘊含着不可摧毀的
生命力。

  「這棵樹,叫『望歸』。」一隻銅鷺忽然開口,道:「兩萬年前有一位仙子,
她的道侶外出斬妖,一去不返。她遍尋天地不得,就在此地種下這棵樹,日日守
望,直到壽盡坐化。後來樹活了,長得比所有樹都高,或許是替仙子看着遠方,
一直看到今天。」

  齊開陽驚異於開口說話的銅鷺,此地是南天池的聖地,先前還暗自猜疑怎地
沿途一名童子都未看見?定睛觀看之下,不知這隻銅鷺是機關獸還是法寶?

  抬頭再看望歸,榕樹枝葉亭亭如蓋,自成一林,枝葉與無數粗壯的根鬚在春
陽下閃着金色的光芒,像是被仙子的執念所鍍。

  「執念嗎?再強的執念,未必能如願……」

  石階的盡頭一片雲海。這些靈氣所凝結的雲海,比尋常雲霧濃稠百倍,雲海
之間可見乳白色的河流在緩緩流淌。

  齊開陽踏入雲海,腳踩在雲上綿軟而不沉。像是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又像是
踩在活物的背上。雲層微微起伏,彷彿在呼吸。

  穿過雲海心曠神怡,雲海緩緩翻湧,向下望去,只見萬頃天池碧波在雲霧間
若隱若現,池水清澈,如藍寶石般晶瑩剔透。

  眼前開霧睹天,有頓開茅塞之感,山巔近在眼前。齊開陽數了數,到山巔共
有三百六十五對靈禽,七百三十盞冷焰燈。

  三百六十五對靈禽,象徵着南天池的三百六十五條道統傳承。每一盞冷焰燈,
都是某位先賢的遺志所化——只要南天池還在,這些燈就不會熄滅。

  想象中是一座宮闕,此時才發覺這是一座城。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由無數
奇珍異寶鑄成的仙城。齊開陽並不驚訝,在道隕窟裏,他見過前代天庭那些斷壁
殘垣裏猶存的壯麗。他只覺得比肩道祖的鳳棲煙,就該有這樣一座仙城。

  朝鳳台門高約十丈,以整塊紅玉雕琢而成。門楣上【朝鳳台】三字以法力書
寫,筆畫之間隱有金色的光芒流轉,彷彿隨時會飛起來。

  城門兩側,各立着一尊九丈高的神將雕像。左邊那尊手持雷榍,身披銀光燦
燦,雷光繚繞的甲衣,面容威嚴。右邊那尊手持一隻布袋,身無寸縷,只有流動
的旋風如衣,面容肅穆。齊開陽走近時,神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確認了一番後
緩緩移開。

  穿過臺門,是一條寬約十丈的中央大道。大道以金色巨石鋪地,燦爛輝煌。
每一塊石磚都刻着繁複的陣紋,令整座朝鳳台看起來形成一座巨大的陣法。 每踏
出一步,巨石就在齊開陽腳下微微發光,像是在歡迎他的到來。

  這樣的陣勢,齊開陽在魔界無垢宮中見過,當時不覺如何。修爲提升之後,
才知這些法紋每一處都非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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