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九十二章·恭喜爹,可稱帝(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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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8

糊的屍體旁,罵罵咧
咧地剝扯着那件雖破敗卻依稀可辨其規制的官袍。

  吳三桂眯了眯眼,抬手示意。親兵立刻上前,一腳踹開那幾個小兵,在屍體
的腰間翻找了片刻,扯出一塊染血的銅製名牌。

  「兵部員外郎,楊繼盛。」親兵念出牌子上的字。

  吳三桂沉默了。在這個禮崩樂壞、聖人無影無蹤的時刻,這等愚忠的直臣顯
得何其可笑,卻又何其令人膽寒。

  「把他收殮起來,找副棺材埋了。」吳三桂收回目光,對着親兵淡淡地吩咐
了一句。

  雖是死敵,甚至是他這等貳臣最忌憚的骨鯁之士,但面對這等赴死之人,他
心中竟也生出了一絲罕見的敬意。

  「吳將軍,慢着。」

  一道生硬的女真口音,從後方冷冷地插了進來。

  完顏銀術可在一隊重甲謀克的護衛下,傲慢地踱步而來。他連看都沒看地上
的楊繼盛一眼,只是冷笑地盯着吳三桂:「都元帥有令。自今日起,這汴州城內
但凡是敢負隅頑抗的天漢狗官,無論品階高低,其屍首都要盡數集中起來。元帥
要將這些死硬的南朝蠻子統統掛在大門外,示衆七日,叫這些漢狗知道厲害!」

  但吳三桂也是所謂「漢狗」。任各位漢奸如何自以爲了不得,他們一輩子也
脫不去這個身份。

  吳三桂負在背後的雙手微微握緊。他看着銀術可那不可一世的囂張嘴臉,眼
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但在實力絕對懸殊的當下,這位降將深知隱忍的道理。他沒有反駁,只是看
了一眼地上楊繼盛的殘屍,無奈地搖了搖頭。

  「既然元帥有令,那便由着銀術可將軍處置吧。」

  吳三桂語氣平靜地甩下這句話,不再理會那具即將遭受奇恥大辱的忠臣殘軀,
帶着親兵轉身,向着那座已被劫掠一遍的行宮深處走去。在這個亂世的棋盤上,
他吳三桂還要繼續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汴州行宮的正殿,昨日還在上演「禪讓」鬧劇的地方。

  最先踏入這座天漢臨時中樞的,並非圍城的核心主力女真軍,而是作爲前鋒
一路死戰率先殺進城內的建州部將士。這羣常年在白山黑水間與冰雪猛獸搏命的
族人,此刻立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中,卻都呆了。

  儘管在天漢君臣眼中,這只不過是趙佶「親征」後臨時啓用的「行宮」,但
在這些建州兵卒看來,眼前的浮華與奢靡,已然遠遠超出了他們貧瘠的想象。

  高聳的殿柱上盤繞着赤金雕成的飛龍,腳下鋪就的青玉石板光可鑑人。那些
被逃跑的宮人倉皇間碰倒的博山爐裏,還散落着價值連城的龍涎香;散落在丹陛
下的,是隨意丟棄的蘇錦披帛與散碎的白玉笏板。建州兵卒們瞪大了滿是血絲的
眼睛,目光中交織着豔羨,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憑什麼如此孱弱、
連城池都守不住的南朝人,卻能世世代代安享這等恍若仙境的富貴?

  在這羣看花了眼的蠻將中,生性粗莽的莽古爾泰正皺着眉頭,蹲在御案的玉
階旁。

  他手中捧着一隻四四方方的玉製物件,上頭雕着五龍交紐的紐頭,玉色瑩潤
無瑕。這玩意兒方纔就那麼孤零零地丟在御座之下無人問津。莽古爾泰掂了掂分
量,只覺得入手沉甸甸的,翻過來一看,底部刻着幾個猶如鬼畫符般的南朝古篆。

  「這破石頭雕得倒算精緻,可既不能當刀使,也不能用來換糧。」莽古爾泰
粗聲粗氣地嘟囔着,正要將其隨手塞進腰間的皮囊。

  「三哥,且慢。」

  一道沉穩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年輕卻心思深沉的黃臺吉邁步上前,視線落
在莽古爾泰手中的玉器上。他雖是胡部少壯,卻對漢家典籍多有涉獵。黃臺吉伸
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底部的八個篆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天漢的傳國玉璽。」黃臺吉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
震動,「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這是南朝皇帝權柄的憑證,天下至尊的信物。
南朝聖人逃得倉皇,竟連這種鎮國之寶都隨手丟棄了。」

  聽聞此言,莽古爾泰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似乎想到了些什麼。

  恰在此時,建州部首領努爾哈赤也已入了殿門。他年過半百,廝殺兩日缺乏
休息,顯得頗有些疲態,卻見莽古爾泰興奮地捧着一塊方玉,三步並作兩步地奔
過來。

  莽古爾泰在努爾哈赤面前單膝跪下,甚至因爲速度前衝而在光滑的地板上滑
出了一小段距離,頗爲招笑。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傳國玉璽,恭敬地大聲道:

  「這是南朝皇帝的玉璽!這寶貝落到了咱們手裏!恭喜爹可以稱帝了!」

  這一嗓子,衆人面面相覷,跟隨努爾哈赤入殿的代善等幾名建州將領,皆是
面色微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外。

  努爾哈赤的臉上瞬間閃過一抹尷尬。這話豈是能說的?讓女真人聽見如何是
好?

  「混賬東西!」

  努爾哈赤深吸了一口氣,將後怕強壓下去,鐵青着臉擺了擺手,像躲避瘟神
般不耐煩地斥責道:「休要胡言亂語!我建州僅僅爲五大部先鋒,要這等南朝的
國璽有何用?趕緊用布包起來,等會兒出殿,你親自把它呈交給宗望都元帥!」

  莽古爾泰臉上的狂熱頓時僵住,有些不情願地撇了撇嘴,卻懾於父親的威嚴,
只能悻悻地應了一聲,尋了塊綢緞,將那方玉璽胡亂包裹起來。

  努爾哈赤冷冷掃視着這座大殿,這龍椅,他今日不敢坐,這方玉璽,他今日
也不敢留。但在見證了天漢皇權的轟然崩塌後,有些原本不該有的心思,已如大
毒蛇,纏住了這些附庸首領們的思緒。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相傳在華夏大地初定、諸侯紛爭終結之時,那位掃平六合的皇帝採天地之精,
鑄就了這枚鎮國大寶。自那以後,歲月更迭,山河易主,這枚印璽便成了這片錦
繡江山絕對正統的象徵。它經歷過無數次興衰,那鑲金的缺角便是過往變亂的烙
印,但它所承載的天命,卻從未褪色。

  而如今,天漢的皇帝不知所蹤,滿朝文武不知在這場破城之劫中死傷了多少。
汴州這一破,宛如中原腹地的一道大門被砸碎。建州部上下心知肚明,自今日起,
各部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瓜分中原,掃蕩南方。至於那些還在河北一帶抵抗的天
漢主力,失了中樞與糧草,被胡騎主力蠶食殆盡,也不過是遲早的事。

  華夏大地,即將迎來又一次血雨腥風的改朝換代。

  可真到了問鼎中原的那一天,這龍椅之上,究竟會坐着哪一部的主君?女真?
契丹?還是匈奴?突厥?鮮卑?爲了爭奪這枚印璽所代表的天地至尊之位,如今
歃血爲盟的五大部,遲早會撕破臉皮,在這片富庶的土地上展開一場更爲慘烈的
死鬥。

  待到羣魔逐鹿之時,夾在縫隙中的建州部,又該如何自處?

  望着那方被莽古爾泰捧在懷裏的死物,一個令人心悸卻又令人血脈僨張的念
頭,不可遏制地在衆人心底滋生。這方印璽,建州部有沒有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
真正將其握在自己手中?但與此同時,看着這滿地狼藉、棄若敝屣的天漢國寶,
另一種徹骨的寒意也隨之湧上心頭--建州部若真有君臨天下的那一日,會不會
在幾百載後,也遭遇這般國破家亡、倉皇如喪家之犬的末路?

  黃臺吉緩緩抬起頭,恰好迎上了努爾哈赤掃來的視線。父子二人就在這天漢
的丹陛之下,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父親。」

  代善那沉穩的聲音,適時地打斷了冗長的靜默。他微微上前一步,看了一眼
殿外越來越明亮的天光,低聲提醒道:「該去請都元帥入宮了。」

  努爾哈赤猛地回過神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心底那頭剛剛甦醒的猛獸
重新鎖回深淵。

  「走。」

  朝陽終於徹底升起,女真部將領們頂盔摜甲,完顏宗望在先,完顏宗弼隨後,
其餘人兩側跟隨,如同這片土地的主宰者一般,志得意滿地踏入了行宮的正門。

  儘管作爲先鋒的吳三桂和努爾哈赤早已在這座漢家宮闕里候了多時,但沒有
任何人敢對此流露出半分不滿。無論是昔日大漢的邊鎮留守,還是白山黑水間的
部族首領,他們心裏都明白--隨後的分贓會議中,附庸與投誠者要做的事情是
安靜地等待首腦的到來。

  椅子已經排開,衆將落座,可關於接下來的諸多緊要事宜,在隨後的會議中
卻遲遲未能商討出定論。對於汴州城內的分區佔領要如何劃界、何時下令封刀停
止劫掠,以及最核心的--如何分配汴州行宮與國庫中那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帛、
糧草輜重,各方勢力皆是各懷鬼胎,推諉扯皮。最終,也只能在一片亂糟糟的爭
吵中,勉強做了一個極其粗略且難以服衆的劃分。

  在這場各方暗中角力的軍議中,唯有一件事,是所有胡族首領與降將達成了
絕對共識的--務必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並活捉奔逃出城的趙佶和趙桓,以及隨
行逃竄的滿朝文武。

  那些金銀珠寶固然誘人,但在場的明眼人都知道,那對象徵着天漢正統的趙
家父子,纔是這天下最無價的奇貨。誰能將其捏在手裏,誰便擁有了號令中原降
臣的最強籌碼。

  「諸位大帥且放寬心。」

  吳三桂適時地站起身,恭順地拱了拱手稟報道:「末將在攻破南門之時,便
已料到天漢君臣必定出逃。早在拂曉之前,末將便已將麾下的精銳遊騎分爲數十
隊,沿着東城小門外的各條驛道、水路撒了出去。趙佶父子帶着一幫文弱官僚,
走不快的,不消兩日,末將定能將他們擒來!」

  「吳將軍倒是個機靈人,只可惜,這等功勞,自然要我完顏氏來得。」

  完顏宗弼猛地從大椅上站了起來。

  這位女真部悍勇青壯的「四太子」,剛剛率領敢死隊血戰了兩天,昨夜又在
城中盡情劫掠鬧騰了整整一宿。可他的臉上不僅沒有半分疲態,反而越發精神奕
奕,一雙豹眼環視四周,主動請纓道:

  「二哥,你撥我一千精騎,我這就出城去追!我倒要看看,是那南朝皇帝的
腿快,還是我女真的馬快!」

  也不怪完顏宗弼這般按捺不住滿腔的狂熱。就在數月之前,他尚是以大金使
臣的身份踏入汴州,卻被那天漢聖人趙佶下令驅逐,受盡了南朝的冷眼與折辱。
而如今,他親率鐵騎踏破汴州,將其肆意蹂躪於腳下。眼下他最期盼的,便是將
那高高在上的趙佶生擒活捉,親眼看着他伏在自己靴前搖尾乞憐的喪家犬模樣。

  「兀朮,休要這般爭功。」

  坐在帥位上的完顏宗望瞥了自家兄弟一眼,不輕不重地訓斥了一句。宗望面
上雖端着主帥的矜持,心中卻也有自己的盤算,趙家聖人自然不能放跑,把他們
抓在女真部的手裏,未來卻是制衡其餘四大部的一手好棋,宗弼便是不搶,他也
要安排此事的。

  正說話間,帳外親兵推推搡搡地押進一人。那人穿着破敗的官服,髮髻散亂,
卻正是被俘的天漢戶部侍郎王珙。

  完顏宗弼定睛一看,頓時撫掌大笑起來:「我當是誰,原來是王侍郎!先前
與你們和議時,你可是天漢使團裏的人物,還百般計較我們提的條件。怎的今日,
也成了我部的階下囚?」

  面對宗弼的譏諷,王珙不發一言。他低垂着眉眼,面上看不出什麼寧死不屈
的激憤,倒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恭順模樣。

  完顏宗望微微前傾了身子,冷聲問道:「王侍郎,我且問你。你們那皇帝聖
人,究竟去哪兒了?」

  「回將軍,罪臣不知。」王珙答得十分乾脆,語氣不冷不熱,「城破之時,
兵荒馬亂,聖駕去向,豈是我等外臣所能窺探的。」

  此時,一直站在努爾哈赤身側、未曾發話的黃臺吉忽然踏前一步問道:「你
們那位驍騎將軍……孫廷蕭,此刻身在何處?」

  聽到這個名字,王珙一直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他看着周遭這些不可一世的
胡人將領在聽到「孫廷蕭」三字時本能的凝重,乾癟的嘴脣微動,竟泛起幾分說
不清是嘲弄還是苦澀的笑意。

  「驍騎將軍?」王珙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早就被聖人指爲叛賊,打入了死
牢。諸位首領若是有興致,自可派人去刑部詔獄裏尋一尋,去看看那位大漢的名
將,不知趁着城破的當口跑了沒有。」

  完顏宗弼聽聞王珙的話,當即大喝一聲,點了一隊親兵命他們火速趕往刑部
詔獄,務必要查清孫廷蕭在何處。

  待親兵領命而去,立在下首的吳三桂眼珠一轉,上前半步,拱手向座上的完
顏宗望進言道:「都元帥,擒拿敵將固然要緊,但眼前這王珙官拜戶部侍郎,應
當了解比一員武將更要緊的東西--天漢九州的丁口文檔、天下州縣田地圖志,
這皆是治國理政的命脈。若無此物,即便佔了這中原花花江山,也如盲人摸象。
各部天兵總不能總靠搶掠得到軍餉糧草,不妨先逼他交出圖冊。」

  宗望聞言,眼中精光大盛,讚許地點了點頭。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階下的王
珙,沉聲喝道:「王侍郎,吳將軍的話你可聽清了?若想活命,便將你戶部的圖
冊都交出來!」

  王珙立在堂中,依舊是那副恭順模樣。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官袍內裏,摸出
了一隻長條形的木盒。

  「回元帥。」王珙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天下圖檔浩如煙海,倉促之間
實難盡數取出。但罪臣身上帶着一份各州郡錢糧的概略總綱,就在這盒中。且容
罪臣呈給您過目。」

  說罷,他雙手捧着那隻木盒,弓着身子,一步步向着大殿上方的帥座走去。

  宗望冷笑一聲,並未阻攔。在這羣刀頭舐血的悍將眼中,一個手無縛雞之力
的南朝文官,便如同一隻被拔了牙的綿羊,根本翻不起什麼大浪。

  王珙走到階前,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摳住了木盒的搭扣。

  「啪」的一聲輕響,盒蓋彈開。然而,那盒中盛放的根本不是什麼戶部圖冊,
而是一柄閃爍着森冷寒芒的短刃!

  王珙一把攥住刀柄,雙目赤紅,怒吼道:「胡虜受死!」

  他傾盡全身氣力,合身向着咫尺之遙的完顏宗望撲了上去,短刃直刺宗望咽
喉。變故陡生,宗望雖是久經沙場,也不由駭得面色驟變,身子猛地向後一仰。

  然而,還未等那短刃遞到近前,立在側前方的完顏婁室已然發出一聲雷霆般
的暴喝。這位女真名將反應奇快,一腳飛踹而出,正中王珙的胸膛。

  王珙倒飛而出,重重地砸在大殿的石板上,短刃也脫手啷噹落地,滑出老遠。

  「好個奸詐的蠻子狗官!」

  周遭的親兵衛士勃然大怒,一窩蜂地撲了上去。沉重的皮靴、槍桿,雨點般
往王珙身上招呼,王珙被打得頭破血流,嘴角吐血,已是無法反抗。

  只見他滿臉是血,雙眼已被腫脹的淤血糊住,卻又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硬
生生地從幾名衛士的踩踏下掙扎着爬了起來,用盡這具殘軀裏的最後一絲生機,
猛地向邊上一撲--

  王珙的頭顱,狠狠地撞在了大殿一根蟠龍金柱上。腦漿迸裂,血灑金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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