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九十四章·山河破碎風飄絮,玉容寂寞淚闌干(八虜之變篇,楊玉環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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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1

 (:3っ )っ不是馬嵬坡也不是土木堡,但勝似馬嵬坡也勝似土木堡


               第九十四章

  周處帶回來的消息算是將孫廷蕭先前所說徹底坐實了。兵站裏的這羣弱兵面
面相覷,此時再也無人敢去懷疑孫廷蕭的身份。可確認了又如何?眼下作爲天漢
王朝運轉核心的城池淪陷了,聖人不知去向,朝廷的百官如同喪家之犬般被胡人
攆着跑。驍騎將軍如今都只能帶着女眷流落荒野,他們能做些什麼呢?

  在這些底層士卒看來,一旦那對逃亡的趙家父子被胡人追上擒獲,天下各路
漢軍失去正統,遲早都會望風而降。這錦繡江山,眼看着就要徹底落入異族之手。
衆人皆是垂頭喪氣,不知雙手該往何處放,更不知明日該作何打算。

  孫廷蕭自然心知衆人氣餒,但也沒說什麼鼓舞的話,只是走到士卒中間,席
地坐了下來。

  他環視着衆人,語氣平和得彷彿在拉家常:「若是真的改朝換代,將來換了
某個胡人首領來坐龍椅,你們作何打算?」

  這話是能明着說的嗎?士卒們愣了愣,互相對視了幾眼,七嘴八舌地嘀咕起
來。

  「還能咋辦?要是胡人還讓咱們當差,那就接着端這碗兵家飯唄,橫豎不過
是混口飯喫。」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卒嘆氣道。

  另有人接口附和:「俺倒是想回鄉種田去。管他龍椅上坐的是趙聖人還是胡
人,到底不都是要咱們交租子、納皇糧?平頭百姓,誰當皇帝還不都是一樣過日
子。」

  卻也有那心思清明的士卒連連搖頭:「別做夢了。你們也不瞧瞧汴州外頭那
些遭了殃的村子!凡是有點油水的地方,全被那幫畜生搶得一乾二淨,連女人孩
子都不放過。胡人要是真得了天下,能給咱們留活路?」

  一直靠在牆根下閉目的楊大眼,忽然睜開了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冷哼一聲打
斷了衆人的議論:「那趙家聖人當皇帝時,是沒給過咱們什麼好果子喫。可若是
換成那幫殺人不眨眼的胡狗來坐天下,咱們就更沒戲唱了!」

  這時,人羣裏有個嘴欠的小兵嘀咕了一句:「什長,你不也是武都那邊歸附
的部族出身嗎?真論起來,你這也算是有半個外族血統,一口一個『胡狗』的,
豈不是把自個兒也給罵進去了?」

  換作平日裏,若是有人敢拿這出身說事,以楊大眼的爆裂脾氣,早就一腳踹
過去讓人滿地找牙了。

  可今日,這粗豪的漢子竟出奇地沒有動怒。

  他只是瞥了那小兵一眼:「正是因爲俺是從那邊出來的,俺纔看得比你們誰
都清楚!不管是南朝的士大夫,還是北邊的胡虜,只要是其中的達官顯貴,看咱
們這些底層軍漢,連草芥都不如!所以俺敢說,誰坐那把龍椅,都沒咱們的好下
場!」

  營地另一頭,波才和幾名黃巾弟兄也喫飽喝足,稍微緩過了一口氣。這些人
素來手腳勤快,閒不住,當下便有的去幫着兵站的老卒劈柴,有的提着木桶去灌
滿水缸,倒讓這死氣沉沉的兵站多了幾分鮮活的生氣。

  波才提着劈柴的斧子走了過來,在楊大眼身旁盤腿坐下。

  黃巾渠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憨厚地笑了笑,直白地開了口:「這位楊兄
弟說得在理。俺們這幫人,以前全都是土裏刨食的莊稼漢,交不起租子,日子實
在過不下去了,這纔信了黃天,跟着大賢良師走。本來俺們是打算跟這爛透的朝
廷拼個魚死網破的,誰成想……」

  波才指了指坐在泥地裏的孫廷蕭,眼中滿是敬服:「總壇劇變,是這位孫大
將軍以身犯險救了俺們大賢良師,不僅沒把俺們當反賊剿了,還幫着俺們河北的
兄弟重新成軍,帶着俺們打安祿山,保衛家園!俺們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但心裏
有桿秤--跟着孫將軍混,那是真有眉目、能看見活路的!要不,你們這幫兄弟,
索性也別在這兒鬼混了,跟着大將軍一起幹得了!」

  楊大眼轉過頭,那雙銅鈴大眼毫不避諱地直視着孫廷蕭,竟是石破天驚地蹦
出了一句:「孫將軍,那俺老楊倒要斗膽問一句了!你以後,是打算去搶那把龍
椅坐嗎?你若是坐了龍椅,能讓底下的弟兄們頓頓有飽飯喫,能讓大家夥兒都討
上個安生老婆嗎?」

  這話實在是大逆不道到了極點!

  不遠處正在安排行囊的童貫聽見這話,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這位一輩子在
皇權下戰戰兢兢的老太監下意識地想吐槽幾句「謀逆死罪」,可話到嘴邊又生生
嚥了回去,只是暗暗豎起了耳朵。就連正在替柔福擦拭虛汗的玉澍郡主,從開着
的屋門聽到傳來的「龍椅」二字,也是嬌軀微震,下意識地轉過頭,一瞬不瞬地
看向那個坐在衆人間的男人。

  孫廷蕭並沒對楊大眼的話表示不滿,也沒說什麼「匡扶漢室、忠君報國」的
漂亮空話,只淡淡一笑:「楊兄弟,這其實根本就是兩回事。」

  孫廷蕭手比劃着:「大家想頓頓有飽飯喫,想討個好姑娘做老婆,指望不上
任何一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你們想過好日子,還是得靠自己下地去翻土種田,
得靠自己去和人家姑娘談情說愛才是,我的意思是說,沒有什麼皇帝聖人,你們
也可以得到這些,所以我不當不當,有沒有人當都無妨。」

  這話又有些大逆不道了,楊大眼只問孫廷蕭想不想自己當,他倒說沒有也可
以。

  「但換句話說,不管有沒有聖人,咱們想安生種田娶老婆,也總有人不讓。
先前在河北正值春耕,大家重新開挖水渠,丈量田地,眼瞅着老百姓都能過上幾
天安生日子了,安祿山爲了一己私慾,打斷了這一切!而現在,那些胡人又趁虛
而入。你們看看現在的汴州城,看看這四野的焦土--這些畜生來了,全天下的
人,便都種不了田,也都談不了姑娘了!」

  未待孫廷蕭繼續,一個老卒試探着說道:「想安生種田……那就得先乾死那
幫不讓咱們種田的胡狗?」

  這話一齣,周圍的士卒頓時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茬。

  「對!把胡狗趕出中原,然後咱們就回鄉下,重新把荒地開了,把水渠疏浚
通暢!」有人附和着,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到時候有了餘糧,俺就託媒婆去鄰村說說親,討個清白姑娘過安生日子……」
一個年輕些的小兵紅着臉嘟囔,隨即又被身旁的同袍狠狠拍了後腦勺:「蠢貨!
胡狗是你想趕就能趕的?就憑咱們這些沒用的傻蛋?」

  大家卻沒人生氣,只是哈哈笑了起來。

  氣氛逐漸活躍,爭論聲漸漸大了起來,順着生存的本能,這羣底層軍漢的思
路竟奇蹟般地捋順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拼湊出了一個清晰的脈絡:要
打胡人,就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得先整備手頭的刀槍軍械,把這幾十號人
重新編排成陣;得先打探清楚周遭的動靜,定下究竟往哪邊突圍,去專挑哪一小
波落單的胡人打殺;最要緊的,是得尋摸清楚打完這一仗,大家夥兒的下一頓口
糧在哪裏。

  兵備、戰術、軍紀、後勤。這些本該是兵書上深奧枯燥的廟算之學,此刻卻
被這羣目不識丁的粗坯,用最直白、最樸素的言語,在這破敗的兵站空地上掰扯
得明明白白。

  連一旁的波才都聽得暗暗心驚。他原本以爲這些官軍裏的兵痞只是一灘爛泥,
卻未曾想,當生存的慾望被徹底激發時,腦子竟能如此迅速地運轉起來。結巴漢
子鄧艾在一旁聽着衆人的盤算,雖插不上話,渾濁的眼中卻也是精光連連,連連
點頭。

  看着這羣原本眼底只有死氣的潰兵,此刻竟爲了「下一頓飯」和「未來的老
婆」爭得面紅耳赤,孫廷蕭那張一直緊繃着的面龐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由衷的微
笑,沒有憐憫的意味,而是看到了某種生機。

  他緩緩站起身來,又朗聲道。

  「既然大家自己商量清楚了,那便好辦了。天下雖大,大不過人心裏的一口
活氣。我不講什麼報效朝廷的虛言,只問諸位一句--」

  「爲了以後有田種、有飯喫、有老婆孩子熱炕頭,你們,願不願意跟着我孫
廷蕭,咱們從頭開始,幹一場試試看?」

  天漢宣和四年十月初四,註定是載入史冊的至暗之日。

  汴州失陷的噩耗伴隨着各種驛報的快馬加鞭,抑或是逃難百姓口中那添油加
醋的傳言,開始向着四面八方擴散。整個天漢板圖上,無論是北方防線的漢軍,
還是侵略他處的胡騎,都已接收到了這番巨震。

  距離汴州最近的那幾位軍方巨頭,是最早感受到這場地震餘波的。

  被契丹和鮮卑阻截在封丘一線的徐世績,以及剛剛經歷大敗、退守新鄭收攏
殘部的趙充國,皆在當天早些時候收到了汴州陷落的確切戰報。然而,面對故都
的淪亡與滿城生靈的塗炭,這兩位久經沙場的國之柱石,卻並未流露出太多的悲
痛。

  到了他們這等段位,早已有了慈不掌兵的覺悟。城破的損失已成定局,他們
此刻最關心的,唯有兩件事:其一,是那對趙家父子及朝廷中樞,究竟逃到了何
處?這關乎着天漢殘存正統的大義歸屬;其二,便是如何在胡騎兩路進軍下收縮
兵力,重新構築防線,選擇下一個戰場。

  相比於一線名將的冷酷與務實,普通軍民在面對這亡國之兆時,所表現出的
唯有無盡的恐懼。

  汴州以東,那些早已被女真與建州敵軍佔領的土地上,殘存的漢家百姓在聽
聞陪都淪陷、皇帝逃亡的消息後,最後一絲盼望官軍收復失地的念想也徹底灰飛
煙滅。這股令人窒息的灰心喪氣與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註定要在接下來的幾天
內,順着官道與流民潮,迅速向膠東大海一線蔓延。

  而在汴州以南。

  那些原本駐紮在汴州周邊、或被胡騎挫敗過一陣、或因畏敵如虎而未敢進擊
的各路勤王兵馬呢?他們沒有如趙充國、徐世績這等定海神針般的統帥壓陣,一
聽聞汴州被破、天子不知所蹤,本就脆弱不堪的士氣瞬間瓦解。成千上萬的勤王
軍不戰自潰,丟盔棄甲地化作散兵遊勇,發瘋般地向南逃竄。更有甚者,沿途的
一些州郡官員見大勢已去,暗中已悄悄備好了降表與降旗,只待胡人的馬蹄踏入
地界,便要開城跪迎。

  若非攻入汴州的胡人聯軍此刻正忙着分贓、劫掠,以及分兵追捕趙家父子,
暫時騰不出手來向南掃蕩,只怕中南各地也要立刻淪陷。

  至於更北面的河北戰線、更西面的關中與河東之地。由於山川阻隔與戰亂切
斷了驛路,汴州陷落的噩耗,註定無法在十月初四這一天準時送達。

  在接到汴州陷落的確切戰報後,徐世績於十月初四當天下午做出了決斷,冷
酷地下達了全軍停止南下、向後拔營的軍令。他知道既然勤王已成泡影,再與慕
容恪死磕便是徒耗元氣。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監軍太監魚朝恩又化作被霜打了的爛茄子,縮在案几角落裏噤若寒蟬。汴州
中樞的崩塌,直接抽乾了他身上所有的狐假虎威。沒了聖人撐腰,他自然明白自
己不能亂說話。

  沉默中,唯有康王趙構站了出來。

  這位僥倖遊離於汴州之外的皇子,倒像是早有過一番思考:「徐將軍,汴州
既失,中原無險可守。小王以爲,大軍當全速向北,與岳飛將軍的主力靠攏!屆
時,原屬你麾下、在外遊擊的彭越一部便可順勢歸建,再將岳飛部與孫廷蕭部盡
數收攏。如此一來,我天漢便能重新擰成一股最龐大、最精銳的野戰兵馬!」

  趙構指向地圖上的太行山以西:「合兵之後,我軍大可放棄無險可守的平原,
直接向西挺進,翻越太行山,退入河東乃至關中腹地!只要守住西面這半壁江山,
憑藉表裏山河之險,大漢便不算亡!」

  這番論調有理有據,且極具戰略眼光,就連徐世績部下的祖逖李愬聽了,也
不由得暗自點頭。

  然而,坐在帥位上的徐世績卻沒有立刻撫掌叫好:

  「康王殿下這番高論,確有經略天下之氣度。只是末將有一事不明--殿下
如今是逃過汴州之劫的唯一皇子,又曾得聖人親賜『天下兵馬大元帥』的頭銜…
…殿下方纔這番話,是以大元帥之尊,在向末將下達不可違抗的軍令,還是…
…僅僅給末將提個建言?」

  趙構臉上的激昂之色微微一滯。「大都督說笑了。」趙構連忙斂去鋒芒,拱
了拱手,將姿態放到了最低,「小王不過是紙上談兵,略陳管見。軍事自然還是
全憑都督指揮,方纔所言,自然只是給大都督的建言罷了。」

  見趙構如此識趣地服了軟,徐世績臉上的玩味神色這才漸漸鬆弛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趙構身側:「末將也知,聖人失蹤,殿下心中焦急,自然希
望早做動作。而殿下能如此體恤軍情,實乃大漢之幸。方纔那番西進關中的見解,
確實切中時弊,頗有道理。傳令全軍,交替掩護,先退回鄴城!待與岳飛等人合
流,再定下一步的去向。」

  確實,若那對惹出這滔天大禍的趙家父子就死在了汴州的亂軍之中,以康王
趙構目前手中握着的「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名分,加上他作爲自由之身相對年長
的唯一皇子,獲封了親王,無疑是天漢殘存勢力最適合擁立繼位的新君。若能再
向西與長安留守的那半套朝廷班子會合,這大漢的江山或許真能借勢重整旗鼓。

  但那對喪權辱國、棄城而逃的「二聖」,此刻非但沒死,反而還活得好好的。

  只不過,他們此刻活着的姿態,甚至比死還要狼狽千百倍。

  時間已到十月初五,汴州以東,通往青、兗二州的荒涼驛道上,一支的隊伍
正像蝸牛勉強前行。

  這支隊伍的核心,正是天漢的最高統治者--名義上的太上皇趙佶與名義上
的新君趙桓。環繞在他們周圍的,是右相楊釗、大太監王振仇士良,以及驚魂未
定的楊皇后和幾十名在朝堂上曾經呼風喚雨的高官。

  然而,這等本該威儀萬千的天家陣仗,此刻卻寒酸悽慘到了極點。

  護駕的禁軍在沿途的逃亡與零星接戰中,已折損、逃散了大半,如今滿打滿
算僅剩下不足三百人。這幾百個護衛個個丟盔棄甲,眼中滿是惶恐與絕望。而那
些平日裏出入皆是八抬大轎的朝廷高官,此刻也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裏
跋涉,官服被荊棘扯得破爛不堪,頭頂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隊伍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起初,楊釗的打算是向東南方向逃竄以避開女真的主力。可一路上的潰兵與
難民帶來的消息真假難辨,一會兒說南方已有胡騎截斷去路,一會兒又說某處州
府已經降了敵。在極度的恐懼與猜忌中,這支天漢最高級別的逃亡團隊,只能像
無頭蒼蠅一樣,漫無目的地在平原上亂竄。

  日頭西斜,趙佶瑟縮在一輛不知從哪搶來的破舊牛車裏,一旁步行的趙桓同
樣面如死灰,人困馬乏,秋風像是在嘲笑這羣喪家之犬。

  這幾百人的隊伍裏,最令人感到窒息的,不是飢寒,而是那股隨時可能引爆
的怨氣。趙佶與趙桓這對皇家父子,本就已經反目離心。此刻淪落至此,都恨不
得立刻將對方踹掉,當作吸引胡狗追兵的誘餌,好換取自己逃出生天的機會。在
這等窮途末路之際,什麼父慈子孝、什麼天家體統,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身爲右相的楊釗,心底其實早已盤算着要甩掉趙佶這個曾經把他一黨全部貶
謫的累贅,單保他的親外甥。但在這種關頭他卻不敢輕舉妄動--隨行的這幾百
禁軍與文武百官,心思各異,誰知道他們心裏究竟是認太上皇,還是認新君?更
何況,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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