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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1
玻璃杯外壁的溫度傳遞到洛星藍的掌心。
他的目光越過平板電腦的邊緣,落在上面閃爍的雷達紅點與那一排排密集的文字記錄上。
他的眉頭逐漸向中間聚攏,額角擠出幾道深刻的紋路。
“星藍,別急着走,先喫了早飯再說。”曲歌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死死釘在屏幕的“三年”兩個字上,“而且,這個簡報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遊魂缺乏外界供養卻滯留現世三年。恐怕不是什麼善類。”
沙發上的緋紅停止了咀嚼。
她將剩下的一半吐司扔進白瓷盤裏,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她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懶的姿態瞬間消失。
紅色的雙眸眯起,體表的高熱讓周圍的空氣再度翻滾。
“小丫頭,你表哥的眼光很毒辣。”緋紅冷冷地開口,聲音裏帶着金屬質感的銳利,“我也聞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能把靈魂釘在人間三年保持清醒,說明她的某種執念具有極強的吸附力。你去了現場最好給我機靈點,萬一遇到危險,立刻呼救,聽見沒?”
洛星藍雙手捧起玻璃杯,仰起頭“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熱牛奶。
她放下杯子,脣邊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漬。
她伸出粉紅色的舌尖舔了舔嘴角,對着兩人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隨後,她雙手摸向腰間,將那條掛着靈能麻痹槍的黑色戰術腰帶扣緊。“咔嗒”一聲,金屬鎖釦咬合。
“放心吧表哥,緋紅姐姐!”洛星藍拍了拍腰帶上的槍套,“我可是異策局的二級調查員了,我帶好裝備這就去現場看看,很快就回來。”
她轉身走向玄關,推開大門。
……
三十分鐘後。
黑色的越野車停在了一條狹窄的街道旁。洛星藍推開車門,白色的厚底帆布鞋踩在佈滿青苔的磚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眼前是一片被高樓大廈擠在中間的老舊小區。
外牆的塗料大面積剝落,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磚塊。
生鏽的防盜窗掛在半空中。
陽光在這裏被切割成零碎的光斑,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溼黴味。
洛星藍左手端着戰術平板,視線在屏幕上的雷達紅點和眼前的樓棟號之間來回切換。
她順着紅點的指引,走進了三號樓底樓的樓道。
剛踏進單元門,一股刺骨的陰寒迎面撲來。
牆壁上的感應燈閃爍了兩下,隨後徹底熄滅。
洛星藍裸露在空氣中的小臂上,汗毛根根豎立,皮膚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周圍的空氣溫度在幾秒鐘內驟降至冰點。
洛星藍的視線穿過昏暗的光線,定格在樓梯下方那個堆滿雜物的死角。
那裏蹲着一個半透明的灰白身影。
女鬼保持着生前的裝扮,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貼在身上。
她將頭深埋在膝蓋裏,肩膀劇烈地聳動着。
雙手死死攥着一個褪色破舊的幼童毛絨玩具熊。
那個玩具熊的毛絨大片脫落,露出裏面灰色的棉絮,一雙塑料黑眼珠黯淡無光。
壓抑、淒涼的低泣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盪,帶着強烈的穿透力,直刺耳膜。
洛星藍放慢腳步,右手悄悄摸向腰間,手指搭在靈能麻痹槍的槍柄上。
她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輕聲開口:“你好……我是異策局的調查員。你在這裏滯留很久了,需要我幫你超度輪迴嗎?”
泣聲戛然而止。
女鬼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蒼白如紙的臉,兩道清澈的血淚正順着她的眼角不斷滑落,滴在地面的青磚上,化作細微的白霧消散。
她看到了洛星藍腰間的黑色槍支。原本蹲着的身體猛地向後瑟縮,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她懷裏的毛絨玩具被捏得更緊。
“調查員大人……”女鬼拼命搖晃着頭,散亂的頭髮甩在臉上,“求求你別殺我,我從未害過人……我真的從未做過任何壞事。”
洛星藍看着那雙佈滿恐懼和哀求的眼睛,手指從槍柄上緩緩移開。她鬆開了握槍的右手,雙臂抬起,十指在胸前翻飛結印。
幽藍色的微光從她的指尖亮起。
光暈如同水波般向外擴散,照亮了陰暗的樓道死角。
那光芒散發着一種令人安心的溫熱。
樓道內刺骨的寒意在接觸到藍光的瞬間,迅速溶解消散。
洛星藍放下雙手,湛藍的眼眸直視着對方:“你別害怕,我是一名無私者。只要你告訴我你的執念,我會盡全力幫你完成。”
女鬼在藍色光芒的照耀下逐漸放鬆。她將臉貼在那個毛絨玩具的頭頂,眼眶裏再次湧出血淚,大滴大滴地砸在玩具的表面。
“我叫柳素,我已經死了整整三年了。”柳素的聲音空洞而沙啞,帶着無盡的淒涼,“這三年裏,我每天都在想他們……我唯一的執念,想再看一眼我老公程江,還有我那可憐的女兒。這是我們的家,可他們好像不在這邊了。”
她抬起頭,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洛星藍,眼底閃爍着卑微的祈求:“我老公一個人帶孩子太辛苦了,我想去看看他有沒有瘦,囡囡有沒有乖。只要確認他們過得好,我馬上就去輪迴報道。”
洛星藍抿起嘴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出樓道,來到小區外一處有陽光灑下的僻靜花壇邊。
花壇的邊緣貼着粗糙的馬賽克瓷磚。
洛星藍拿着平板電腦,大拇指按在指紋感應區。
屏幕閃過綠光,提示“二級調查員權限已驗證”。
洛星藍的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敲擊。
戶籍與人口流動數據庫的界面展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證件照在屏幕上滾動。
她在搜索框裏輸入了“程江”兩個字。
在等待數據加載的間隙,她轉頭看向花壇旁邊的晨練小廣場。一個穿着碎花短袖的大媽正在單槓旁壓腿,額頭上掛着細密的汗珠。
洛星藍走過去,掛上甜美的笑容搭話:“阿姨您好,我是社區做檔案登記的。請問這棟樓以前是不是住過一戶叫‘程江’的人家?”
王大媽停下壓腿的動作,雙手扶着膝蓋直起腰,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
她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盯着洛星藍看了一會兒,沉沉地嘆出了一口長氣。
“哎喲,小姑娘你問的是小程他們家吧!”王大媽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造孽啊!他老婆三年前得急病走了。那女人生前可是咱們小區出了名的好媽媽,自己省喫儉用,給女兒買最好的奶粉。那夫妻倆感情也可好了,出殯那天……”
王大媽雙手捂住胸口,身體晃了晃,模仿着當時的場景:“小程哭得幾次暈厥過去,連路都走不動呢。兩個大男人架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上的車。”
洛星藍默默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憐憫:“原來是這樣……謝謝您,阿姨。”
她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平板電腦上。屏幕中央的加載圈停止轉動,一份完整的個人檔案彈了出來。
洛星藍的視線在其中一行加粗的字體上停住。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眼瞼快速地眨動了兩下。原本平緩的呼吸突然停滯在了喉嚨裏。她咬住下嘴脣,眼神死死釘在屏幕上。
那份檔案清清楚楚地顯示着:在柳素去世僅僅一年後,這個曾在葬禮上哭得暈厥的丈夫程江,便已經辦理了結婚登記,重組了家庭。
戶籍變更記錄顯示,他帶着現任妻子和女兒,徹底搬離了魔都市區。
洛星藍握着平板的指關節微微發白。她轉過身,踩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進了那條陰暗冰冷的樓道。
死角里,柳素依然蹲在原地,懷裏緊緊抱着那個毛絨玩具,眼神中充滿了期盼。
洛星藍走到柳素面前停下。她咬了咬嘴脣,牙齒在柔軟的脣瓣上留下一個泛白的印記。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柳素的眼睛。
“柳素姐,我查到了……”洛星藍的聲音有些乾澀,“檔案顯示,在你去世一年後,程江就已經重組了家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
“重組家庭”四個字如同重錘砸下。柳素虛弱的靈體在半空中劇烈地戰慄起來,灰白色的波紋從她的中心向四周擴散。
她雙手死死掐住那個毛絨玩具熊。修長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呈現出慘白的顏色。
“嘶啦——”
破舊的布料承受不住這種力量,被硬生生撕裂。灰白色的棉絮從玩具熊的縫合處爆出,整個玩具的形狀在她的掌心中被捏得嚴重扭曲、變形。
柳素的下巴不停地顫抖着,牙齒上下碰撞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她的眼神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緊接着,濃烈的嫉妒和不甘如同蔓延的藤蔓,迅速佔據了她的雙眼。
“他……他再婚了?”柳素的聲音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他怎麼能讓別的女人碰我的囡囡……那是我的女兒……”
洛星藍趕緊快速滑動着屏幕,抬起頭給柳素一個安撫的眼神:“資料上顯示,女兒依然跟在程江的戶口下。目前他們全家居住在距離這裏大約一小時車程的崇江島上。詳細門牌號似乎被加密了,我們需要去實地查訪。”
柳素低垂下頭。長髮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原本掛在她臉上的清澈血淚,顏色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鮮紅的液體逐漸沉澱,變成了粘稠的暗紅。
周圍的溫度再次毫無徵兆地下降,牆角處悄然凝結出一層白霜。
“我的女兒,只有我能管好她。”柳素低聲喃喃着,聲音冷得像冰塊相互摩擦。
片刻後,她抬起頭。臉上的異樣表情被她強行壓抑了下去。她對着洛星藍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調查員大人。只要能遠遠地看他們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
……
黑色的越野車行駛在通往崇江島的跨海大橋上。
車窗外的海面在陽光下泛着刺眼的波光,橋樑的鋼索在視線中飛速向後倒退。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嗡嗡”聲。
洛星藍雙手握着方向盤,骨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她坐在駕駛座上,目光直視着前方的道路。
副駕駛的座位上,柳素靜靜地坐着。
她透明的靈體沒有在皮質座椅上留下任何凹陷的痕跡。
她低着頭,一截透明的手指輕輕撫摸着那個被捏至變形、露出棉絮的毛絨玩具的表面。
“星藍妹子,你知道嗎?”柳素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那個玩具,眼神變得無比溫柔,聲音裏透着濃濃的眷戀,“囡囡兩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醫生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
洛星藍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安靜地聽着。
“我在醫院走廊裏跪了一整夜。”柳素的手指穿過玩具熊的絨毛,沒有觸感,但她依舊保持着撫摸的動作,“地磚很冷,可我感覺不到。我就那麼一直磕頭,向老天爺磕頭,把額頭磕得全是血。我當時發誓,只要女兒能好起來,折我多少年壽命都行。沒想到……我真的走得這麼早……”
洛星藍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迅速泛紅,視線裏的擋風玻璃開始變得模糊。她抽出一隻手,從旁邊的紙巾盒裏拽出一張紙巾。
她轉頭看向副駕駛,將紙巾遞了過去。
白色的紙巾穿過了柳素透明的手背,掉落在座椅的縫隙裏。
洛星藍愣了一下,隨後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自己眼角的淚水。
“柳素姐,你是個偉大的母親。”洛星藍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囡囡有你這樣的媽媽,一定會平安長大的。”
柳素流着血淚,嘴角努力扯出一個卑微的笑容。
“我不求別的。”柳素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硬生生摳出來的,“那個新進門的女人哪怕給我老公生了十個兒子都行。我只求她能每天給囡囡喫飽飯,天冷了能給囡囡添件厚衣服。”
她將懷裏的毛絨玩具抱得更緊了,半透明的身體微微蜷縮起來:“只要囡囡能在那個家裏有一席之地,只要她能健康長大,我心甘情願去投胎,下輩子做牛做馬都行。”
這番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敲擊在洛星藍最柔軟的心尖上。
洛星藍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重新雙手握緊方向盤,指甲深深地摳進真皮套裏。
她猛地踩下一腳油門,發動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越野車在寬闊的橋面上加速疾馳。
“柳素姐,你放心!”洛星藍直視着前方,湛藍的眼眸中燃起堅定的光芒,語氣斬釘截鐵,“崇江島雖然大,但就算挨家挨戶敲門,我也一定幫你找到她們!”
柳素坐在副駕駛上,轉過身,面向洛星藍的方向,上半身深深地彎了下去,做了一個鞠躬的姿態。
“謝謝……星藍妹子,你是我遇到過最善良的人。”
車廂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風,在狹小的空間裏不斷迴旋。
【待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