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野了】(4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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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3

44.花盤

“範辭恩你看,那是不是《哈利·波特》裏的隱形斗篷?”駱思途伸出小胖手,指了指長椅上裘開硯懷裏頭蓋校服的蒲碎竹。

範辭恩腳從腳踏板上放下來,定睛看了看,心裏一通腹誹:笨蛋駱思途,隱形斗篷真的存在的話,那個人就徹底消失了!

“那是大哥哥在抱一個人。”

“真的嗎?”駱思途歪着頭,小胖腿一蹬,興奮得臉都紅了,“哈利用隱形斗篷的時候也是這樣,別人都看不見他!我要去看看是不是哈利來了!”

說完就像個小爆仗衝了出去,範辭恩撈了空,趕緊蹬上小自行車,希望趕在駱思途又闖禍前逮住。

“別去!”楚溪從一旁閃出來,攔住了駱思途。

駱思途沒剎住車,直直撞到她腿上,小脾氣瞬間就上來了,仰頭就要大罵,卻又嚇得後退兩步。

楚溪背對着路燈站着,整張臉沉在陰影裏,尖削的下巴、凹陷的眼窩和過於高聳的顴骨……

駱思途張着嘴,忽然尖叫着往回跑:“伏,伏地魔!範辭恩救我!”

範辭恩把車甩開,接住撲上來的人,駱思途最近又胖了,他摟得有點艱難,趕緊別過臉往前看,認出了楚溪,“沒有伏地魔,是賣向日葵的大姐姐。”

駱思途訕訕挪開腦袋,往後仔仔細細地看,還真是大姐姐,懷裏抱着好大一枝向日葵。駱思途趕緊從範辭恩懷裏掙出來,肉嘟嘟的臉漲成一顆大番茄,羞得不敢抬頭,腳尖在地上畫圈圈。

範辭恩湊到他面前:“得去跟姐姐道歉。”

駱思途飛快地掃了眼還站在原地的楚溪,甕聲甕氣地“嗯”了聲。楚溪還是不知所措,只好告訴駱思途沒有隱形斗篷,“那是……大哥哥和大姐姐在說悄悄話,不可以打擾的。”

駱思途眨巴眨巴眼睛,“比魔法部的機密還重要嗎?”

楚溪沒反應過來,愣愣地點了一下頭,眼瞼下垂時,胸前的金黃色花盤正對着她,花瓣邊緣被路燈鍍上一層暖光……

賣了這麼久向日葵,每天都抱着它走街串巷,把花盤朝向每一個路人,卻從沒有仔細看過它。

楚溪忽然笑開,對駱思途說,“送你好不好?”

駱思途伸手要接,卻又縮回來,小胖手絞在一起:“範辭恩說無功不受祿……”

楚溪看向範辭恩,小小年紀卻有着不符合年齡的沉穩,“那幫幫姐姐好不好?姐姐馬上要去很遠的地方,沒時間照顧它。”

駱思途扭頭看範辭恩,眼巴巴的。

範辭恩想了想,鄭重其事地接過那枝向日葵。花盤太大,他抱得有點喫力,金黃色的花瓣蹭着他的下巴,他也不嫌癢,只是把花莖攥緊了些。

“那……我會和駱思途好好照顧它的,”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希望姐姐早點回來接它。”

駱思途在旁邊猛點頭。

楚溪笑,笑得眼眶都紅了,她看着兩人離開,看枝向日葵在自行車上熠熠燦然。

然後她轉身,走向裘開硯和蒲碎竹。

蒲碎竹已經睡着了,裘開硯正要抱着人離開,見楚溪來,笑着柔聲道:“晚上好啊。”

這次楚溪沒閃躲,她坦然地看着暗戀了三年的男生。無疾而終又怎麼樣呢?其實她已經很幸運。對別人從來跋扈風流的裘開硯,對她時不憐憫,不鄙夷,他平視她,給足所有她渴求的尊重。

再者,他喜歡的是蒲碎竹,是那麼善良的蒲碎竹,自己又會有什麼嫉妒和恨呢?

楚溪像卸了一身重擔,笑意清淺:“晚上好,明天早上可以幫我到耀耀花圃買一束向日葵給碎竹嗎?”

裘開硯嗯了聲。

“謝謝,我先走了。”

楚溪轉身,腳步輕快,她是真喜歡向日葵。

花盤那麼重,莖稈那麼細,風吹過來就只能彎下腰,可風一過,就又自己掙扎着直起來,從來不折。

45.暗紅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街巷還蒙着一層薄薄的霧氣。蒲碎竹隻身走着,雖然已經醒酒,但頭還是有些暈,看到裘開硯站在不遠處時,還以爲是花了眼。

他捧着一大束向日葵,金燦燦的花盤擠在一起,像一小片太陽。剛纔喫完早餐他就先走,還以爲“以後都一起走”這麼快就化爲泡影。

“爲了買它才先走的,”裘開硯邊解釋邊把向日葵塞蒲碎竹懷裏,“楚溪託我送的。”

蒲碎竹接過,金黃色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在晨光裏光燦水潤。自從楚河把楚溪接走後,蒲碎竹就再沒見過她,突然送花的話,今天應該會回校。

“她怎麼不自己給我?”蒲碎竹聲音悶悶的,其實心裏比誰都清楚。

裘開硯偏頭:“可能是因爲你也沒有先去找她。”

蒲碎竹沒說話,把花抱得更緊了些,花莖上的水珠蹭到她的校服洇開一小片深色。

“向日葵謝了可不好看,”裘開硯又說,“頭會垂下來,像在哭。”

蒲碎竹看着懷裏那束向日葵,花瓣金燦燦的,昂着頭好像什麼都不怕。可它會謝,再好的花都會謝,花瓣卷邊,花盤會垂下去,像個抬不起頭的人。

但楚溪不會那樣,她向着陽光,永遠有一股說不出的生機。

晨光落在蒲碎竹臉上,她幾乎要飛奔起來,一束花和一點點時間,現在都有了。

她要去見楚溪。

走了沒幾步,她忽然回頭:“快點啊!”

裘開硯怔在原地,這是他第一次見蒲碎竹笑,眼睫彎彎,脣邊漾開淺淺的弧,那束花晃啊晃,像一小簇移動的晨光。

光看着就很好。

“好啊。”他笑着應了聲,抬步跟上去。

時間不早了,校門口人流很多,初秋的風乾爽微涼,有伴一直有,沒有的依舊沒有。

蒲碎竹忽然緊張,楚溪會用什麼眼神看自己呢?自己真的能再次獲得她的友情嗎?

耳畔忽然炸開一聲尖叫。

蒲碎竹猛地抬頭,正對她的教學樓上,一個身影在快速墜落。

砰——

紅色漫過發白的地面,所有人都停了。

整張臉瞬間寡白,蒲碎竹脣瓣哆嗦着,她撥開呆立的人羣,狼狽地跑了過去。

裘開硯反應過來時,人羣正在吞沒那抹燦黃,他趕緊追上去,視野開闊後,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蒲碎竹跪在血泊旁,手指懸在半空,一直在抖,懷裏的向日葵隨着她的顫慄一片片落,葉尖落在暗紅裏,被無聲無息地浸透着。

什麼都來不及了。

“早安……”楚溪的睫毛上沾着灰,聲音像是從正式相識那天早上傳來,“今天……也是充滿希望的一天呢……”

說完這句話,這世上就再也沒有楚溪了。

“楚,楚溪……楚溪!”

蒲碎竹不知所措地撫上她的臉,眼淚奪眶而出,全都落到隨着她傾身的向日葵上,一顆顆地砸。

“都給我回教室!”

粗糲的嗓音劈開人羣,辛喆錄趕了來,白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浸溼,頭髮亂糟糟的,像老了十幾歲。

裘開硯叫的救護車也趕了來,白布把楚溪完全蓋住。蒲碎竹退到人羣裏,目光冷浸浸掃過那些還在拍攝的學生身上。那些學生被看得脊背發涼,晦氣地走開,交頭接耳着發佈哪個平臺流量才大。

蒲碎竹仰起頭,教學樓像一片巨大的陰影,可她還是看清了六樓走廊上撐着下巴的程妗優。

目光相碰後,她像是看夠了,轉身回教室,蒲碎竹抱緊向日葵上了樓。

教室裏,那小尾巴冷嘲熱諷:“辛者庫怎麼這麼喜歡收死屍啊?”

程妗優倚着窗,站在裘開硯位置旁。

幾人更來勁,“他這幾年應該收了不少吧?辛者庫嘛,專業對口。”

笑聲此起彼伏的,像一羣蒼蠅嗡在腐肉上。

程妗優低頭撥了撥剛修的指甲,嘴角那點弧度還掛着,不深不淺,像是在聽什麼有趣的戲。

蒲碎竹快步進來時沒什麼人反應過來,程妗優剛抬眼,一記耳光就落到了臉上。

力道很大,她頭歪一側,剛修護的波浪捲髮遮住了半張臉,她慢慢轉過頭,血染了半邊。

在場幾個女生瞬間噤聲。

程妗優看着那隻再次揚起的手,不深不淺的笑慢慢綻開,“楚溪的血嗎?”

蒲碎竹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是湧動的怒。

“看來那個視頻,”涼薄的臉上浮起病態的暢快,程妗優低聲,“發揮作用了呢。”

46.圍觀

又一巴掌落下的時候,裘開硯正好趕到,那幾個小尾巴正在錄像,見到他來也沒有收斂。

裘開硯掃了她們一眼,站在一旁當起了觀者。

蒲碎竹一直在打,纖瘦的手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程妗優被打得趴到了一旁裘開硯的桌子上,桌面也沾了血,分不清是她的還是楚溪的。

“我艹?!”

陸箎剛從前門踏進來就看到這一幕,在她眼裏柔弱不能自理只適合金屋藏嬌的蒲碎竹,居然完全佔了上風?

真牛X!

薊泊煒被寬厚的身形擋着,知道這貨的腦子肯定又劈叉了,單手把他抵開,走向裘開硯,“不攔?”

“藕斷絲連多沒意思,斬草除根才幹淨。”裘開硯笑,眼裏晦暗不明。

程妗優再怎麼也有靠山。近處看,各科老師眼裏的乖乖優等生;遠了看,攥着半個城南地皮的程家。

無論哪一個,蒲碎竹都對抗不了。

程妗優精緻的面頰已經徹底混亂時,蒲碎竹停手,她俯視那灘爛泥:“所以視頻呢?”

程妗優脫力,滑坐靠牆,“刪了啊,拿命來抵的,很划得來。”

她仍在笑,是在炫耀。

蒲碎竹目光平靜下來,不值得,這種卑劣滲進骨頭縫裏的人不值得她再動手。

值班老師聞聲趕了來,程妗優臉上的血觸目驚心,第一時間被送往市醫院,蒲碎竹進了年級組。

教務主任劈頭蓋臉罵了下來:“南梧建校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發生這麼嚴重的欺凌事件!”

政教主任也恨鐵不成鋼地附和:“我當初就說了不要走後門的,現在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吧?”

蒲碎竹抱着向日葵站在一旁,低眉順眼的樣子讓教務主任更來氣,他指着蒲碎竹,“你看看她,看看她這乖樣,誰會料到她會捅這麼大簍子?!”

政教主任看到蒲碎竹滿手的紅,血壓就止不住要往上飆,扭過頭離了幾步緩緩。

教務主任勃然大怒,躬身去調取學生信息,吼聲震天:“馬上聯繫你家長,讓他們來看看他們的寶貝女兒都幹了些什麼!”

蒲碎竹應激抬頭,眼裏慌得不成樣子。

不論是蒲進磊還是林文箐,都沒對她有過什麼期許,但也知道她不會搞出什麼幺蛾子,因爲蒲季汌累死累活養她,她沒什麼資格不聽話。

如果讓他們知道她在學校打了人,甚至上了年級組的通報,會怎樣呢?蒲進磊一定不會來,他嫌丟人。林文箐也許會來,但除了點頭哈腰,她不會護犢子心切,她只想卑微地大事化無。

如果再提到需要付醫藥費呢?那她在蒲家就永遠別想抬頭了。

教務主任已經開始打電話,蒲碎竹膽戰心驚,打了幾次都沒有通後,突突跳的心臟才趨漸平緩。

“聯繫你哥!”教務主任怒火中燒,“他把你塞進來的,監護人也可以是他!”

蒲碎竹看着遞到眼前的手機,搖了搖頭。

他們不知道蒲季汌入獄了,蒲季汌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裝得人模人樣。他出事後,基本沒什麼人知道,因爲刑期並不長,也就一個夏天而已。

教務主任正要發作,敲門聲響了,不重不輕,剛好打斷他的怒火。

裘開硯推門進來,臉上帶笑,卻也沒把你放眼裏,他說:“主任,衝動辦事可不好。”

47.溼濘

任職多年,一路摸爬滾打併經歷了教學改革,面對這麼張揚的言論,教務主任自然知道這意味什麼。

裘開硯又說:“請先按照校規,同意我和蒲碎竹請假一週。”

“真要按照校規,監護人到場她才能離開。”政教主任最見不慣這一套,對裘開硯的身份只是偶爾聽說,但哪有那麼邪乎,都是人云亦云罷了。

教務主任趕緊打斷,“請假也可以,但你要明白,蒲碎竹這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她先動手的,是加害者。”

裘開硯眉眼冷峭:“主任,這麼快下定論,不該爲人師的想法。”

教務主任啞口,裘開硯牽起蒲碎竹離開了年級組。走到拐角,他們遇上了兩個提公文包的男人,見到蒲碎竹身上的血時,男人只覺勝券在握。

走出學校,裘開硯打了一通電話,那邊很快接通:“金祕書,抱歉一大早打擾了。我給你發了一封郵件,麻煩跟叔叔傳達一下……對,謝謝。”

回到租房,裘開硯蹲下幫她換鞋,然後看着她懷裏的花,“把它們放進花瓶怎麼樣?”

蒲碎竹任由他拿走了話花,沒一會兒,帶血的向日葵開在了花瓶裏。裘開硯又回主臥拿換洗衣物,隨後把人牽到浴室,蒲碎竹沒讓開燈。

浴室不算暗,光線從磨砂玻璃窗透進來,整個空間籠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裏。

裘開硯幫她脫掉校服,轉身去試水溫。水流從花灑衝出來,他用手背試了試,調到一個溫熱的溫度。回頭時,蒲碎竹已經把剩下的衣物全脫了,手上的血沾到了白皙的皮膚,像開在白瓷上的鏽花。

裘開硯眸色暗了暗,花灑對準那些污跡,手輕柔地揉搓,側臉上的發也沾了些,裘開硯去解她的發。

蒲碎竹卻摁開頭頂的噴灑,溫熱的水流灑了下來,她忽然問:“要上我嗎?”

裘開硯看着她,頭髮溼,水珠順着鼻尖往下掉,可那張妍麗的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

“如果你想的話。”裘開硯說。

他低頭吻她,繾綣輕柔。蒲碎竹踮起腳,那回應不像吻,倒像撞,鐵鏽味在脣齒間漫開。

裘開硯半睜着眼,看她禁閉的眼,她的睫毛溼透了,像淋過雨的蝶翅又沉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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