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十卷 醉宿層雲 第一章 百變千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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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4

陪啦。」敖酥酥已收起了笑意,深深凝視鳳宿雲道:「小鳳姐姐是認準
了?連自己尊貴的身子都願意搭出去?」

  「搭?腰腰,你我是一類人,事剛起,算盤已打到十年後去。什麼時候犯得
上搭進去了?」鳳宿雲緩緩而言,手上不停,將一些罕見的靈食依次夾給齊開陽,
道:「你萬妖天家大業大,凡事務求兼顧與妥協。我呢,講究一個順水推舟,順
勢而爲,順手~牽羊~」

  「咯咯咯,羊算什麼?天上的太陽星麼,那還勉勉強強。」敖酥酥笑聲之中
忽然斂容道:「姐姐莫要瞞我,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說出來,或許能
增添些助力呢?」

  「不能,不知道,不清楚。凡間每逢亂世,主擇臣,臣亦擇主,一切靠眼光。」
鳳宿雲守口如瓶,道:「你我姐妹沒有主臣之說,有什麼好處,我總是念着妹妹
的。萬妖天的眼光,總不會叫我失望吧?」

  「原來如此,嘻嘻,那我再看一看。」敖酥酥自始至終一口未食,此時夾起
一塊巴蛇肉放在齊開陽碗裏,道:「齊小哥,你莫怪我不講情面。我們萬妖天的
規矩向來如此,有能耐的,喫香喝辣,沒能耐的,就算是巴蛇異種,不過是晨起
的碗中食。」

  「豈敢。」齊開陽道:「昨夜在下於公主面前失儀,還要向公主致歉纔是。」

  「學得很快嘛。」敖酥酥讚許點頭,道:「拋開萬妖天與利益不說,我自個
兒還真希望齊小哥能給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齊開陽笑道:「盡力而爲,我也相信自己。」

  「嗯~果真有點樣子,萬妖天風景秀麗,八方之地風物各異,玩得開心點。我
這邊生意要緊,就不打擾你們談情說愛啦!」

  主人飄然離去,齊開陽終於鬆了口氣,道:「鳳姨,你有什麼計劃早些知會
一聲,弄得我措手不及。」

  「計劃?哪有什麼計劃?我的計劃就是好好嚐嚐你!」

  齊開陽當即住嘴,反正此刻已認定了鳳宿雲一肚子的計策,嘴裏沒半句實話。
一瞬間竟自覺悲哀,被鳳宿雲輕輕鬆鬆地拿捏於股掌之間……

  從北水域往南行,越過片一望無際的蒼茫原野。折而向東,就見一條終年雲
霧繚繞,不知有多長的峽谷。引星舟雖快,這一途行了足足三日。

  峽谷向着北水域的一端看似出入自由,但若未得許可而擅入,十有八九要被
終身困死在裏面。另一端則是從陸地進入萬妖天的唯一道路,昆丘坐落於路口,
把守着萬妖天進出的陸路。

  又過兩日方纔穿過峽谷,齊開陽站在引星舟頭,見雲霧散去,昆丘聳立於眼
前。

  昆丘非丘,更似一道牆。一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由無數座險峯峭壁組成的巨
牆。青黑色的山石如銅澆鐵鑄,高聳入雲。

  山腰以上積雪厚達數丈,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銀光。山腰以下,天生地長
着密密麻麻的松林。墨綠色的樹冠層層疊疊,如同給這座鐵山披上了一件厚重的
絨袍。山風從林間吹出,灌入峽谷,帶着松脂與冰雪的氣息,凜冽而清新。

  「昆丘到啦。」鳳宿雲撩開艙簾,道:「老陸住在懸圃,這裏飛不得,隨我
下舟。老陸的真身還記得吧?從前見過沒?」

  「開明神獸?沒見過。」引星舟停在山腳,齊開陽尾隨下舟。

  「九個頭!有時候用不同的目光看你,見了就來氣!」鳳宿雲比劃着九個腦
袋,收起引星舟,領着齊開陽踏上一條蜿蜒着通向山腹的棧道。守路的小妖見了,
慌忙讓開道路,請易門之主上山。

  棧道寬不過三尺,一側是光滑的巖壁,另一側是萬丈深淵,腳下鋪的是粗糙
的黑石條。走着走着,才發現石條與石條之間的縫隙能看見下方翻湧的雲海。棧
道在不知不覺間,從實地延伸到了懸空。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石亭,亭中供着各色石雕的神像,虎鷹龜蛇,不一而足。
神像前都點着盞油燈,燈若滅,此地即失,燈不滅,則一切安好。齊開陽好奇地
探頭打量,聽說若遇險時,就會燒起熊熊烈火,漫天狼煙,不知這些燈盞是怎生
做到的。

  齊開陽初到此地,一路走走看看。鳳宿雲不催促,瞭若指掌地指指點點,時
而說起些舊事,時而由衷讚賞眼前奇景,一副遊山玩水心。直走了一日一夜,穿
過條狹長的洞穴,才至棧道盡頭。

  棧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山間臺地,三面山峯環抱,正面是一座石門。石門以
整塊青石雕成,高約十丈,門楣上刻着三個古拙的大字——昆丘關。門兩側各立
着一尊三四人高的石獸,張牙舞爪皆是兇猛之姿,彷彿隨時會撲向來犯之敵。

  「這裏就是昆丘境的腹地。」鳳宿雲指着石門道:「過了這道門,就是老陸
的巢穴——懸圃。」

  齊開陽正探頭探腦,石門吱吱嘎嘎地打開,門內傳來個低沉渾厚的聲音:
「小鳳丫頭,磨磨蹭蹭,叫老漢好等啊。」

  隨着聲音,一個虎軀人面的巨漢從石門中走出。他身量極高,足比齊開陽高
出三四個頭。身着玄色戰甲,肩胄上雕刻着虎頭紋樣,腰懸一柄寬闊的重劍。

  他的臉是人臉,輪廓方正棱角分明,帶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肅殺之氣。雙目一
閉一睜,瞳孔裏左金右銀,神光燦燦。目光所及之處,彷彿能看穿一切虛妄。

  虎軀上深褐色鬃毛濃密而蓬鬆,從兩頰一直延伸到肩背。山風吹動,鬃毛自
擺,隱約能看見其中藏着幾個半閉的眼睛。齊開陽恍然,那是他另外八個頭顱的
眼睛,此刻正在假寐。

  「幹嘛?你不是一貫自得昆丘奇景麼?我多看兩眼都不成?」鳳宿雲笑盈盈
地迎上,道:「怎麼?等得急了?」

  神獸哼了一聲,目光越過她落在齊開陽身上道:「他就是中天池的小子?」

  鳳宿雲不着痕跡地一挑眉,讓過半個身子。齊開陽趕忙上前抱拳道:「小子
齊開陽,見過陸老。」

  這位鎮守萬妖天西北昆丘境的陸燐原身開明神獸,聽說性子威嚴剛正。鳳宿
雲對他沒大沒小,言語間毫不客氣,似乎甚是熟絡。身爲守護萬妖天陸路大門的
大妖,他九個頭顱輪流休息,至少有一顆保持清醒。齊開陽不由向他的鬃毛裏多
看了幾眼。

  陸燐不應,揹着手巡視着打量。那目光如同兩把刀子,從齊開陽的臉刮到身,
又從身刮回臉。齊開陽躬身抱拳之後就直腰挺胸,平靜地與他對視。

  「聽說你修八九玄功?亮你的兵器!」

  聲如虎吼,震得齊開陽鬢邊頭髮亂飛。鳳宿雲只笑吟吟地看着,齊開陽依言
亮出銀裝鐧道:「陸老要考校小子修爲麼?」

  「沒有,你喊陸老,老漢我很不高興,很不喜歡。」陸燐瞪着齊開陽虎視眈
眈,道:「八九玄功?有沒有吹得那麼玄乎!呔!」

  這一喝如同雷震,齊開陽腦中一暈,玄功自然流轉,心清神明。眨眼間陸燐
張開虎爪抓下,這一抓毫無花巧,虎爪銳如鋼刀,只是要將眼前一切都抓碎。

  齊開陽橫過銀裝鐧一架,立覺一股大力襲來,被按得單膝跪地。壓在銀裝鐧
上的虎爪,就似一座大山,任他拼盡全力,絲毫動彈不得。少年雖驚不亂,深吸
一口氣,眼見一道亮光破空而至,將頭一偏,肩頭被莫名抓出道血口子。

  傷痕中鮮血嘣出,齊開陽悶哼一聲,額間冒汗。這道血口子並非皮外傷,餘
勁不息,正將他的肩骨一寸寸地碾磨成碎。

  肩頭傷處金光泛起,令陸燐驚異地張張嘴,手上加力。只聽砰地一聲,山石
碎裂,齊開陽跪着的一條腿全嵌入山石之中,但撐着兵器的手臂巋然不動。

  「行啊小子,有把子力氣。」陸燐驚異不已。方纔瞬息間的一攻一防,齊開
陽咬牙撐住並不稀奇,奇的是他肩頭金光晃都不晃。——金光不住在消融他的爪
風,加力壓迫之下,居然能點滴不亂?

  「勉強撐一撐,還……借兵器之力……」齊開陽勉力笑道,深吸一口氣道:
「還要繼續麼?」

  「罷了。」陸燐收回巨掌,依舊打量着齊開陽,見他肩頭金光隱隱,骨肉正
自修彌,點頭道:「從現時起,你也可以叫我老陸。」

  「哎呀,你跟小孩子計較個什麼?小開陽有禮貌,你還擺譜上了?」鳳宿雲
上前扳着陸燐的肩頭將他推在身後,道:「找一堆藉口,不就想顯擺你的不滅之
軀嘛?」

  七色神光招展,一縷神光劃過陸燐肩頭,破開個手掌寬的傷口。陸燐痛叫聲
中,鳳宿雲分開齊開陽肩頭碎裂的衣襟,朝着傷口一吻。齊開陽一僵,陸燐眼睛
瞪得銅鈴大。

  溫軟的香脣吸去血漬,溼糯的小舌舔着傷口,疼痛變得麻麻癢癢,片刻痊癒。
鳳宿雲取新衣爲齊開陽換上,柔聲道:「不疼了吧?」

  「一點小傷。」齊開陽勉強一笑,料想又是鳳宿雲的什麼佈局暗子,想不明
白。可是肩頭的吻舔觸感猶在,餘香陣陣,當真銷魂蝕骨。

  「好了沒?」鳳宿雲挽着齊開陽的臂膀回身。只見陸燐肩頭傷口正長出新肉,
迅速癒合。

  齊開陽心頭一跳,陸燐天生的神通不滅之軀與自家八九玄功有所不同。一個
是修補,另一個則是生長。至於孰高孰低,一時辨別不得。

  「你小子……叫老漢刮目相看。」陸燐終於點點頭,揮手道:「進來吧。」

  穿過昆丘關,眼前豁然開朗。一座空曠的山谷,兩邊崖壁上妖兵處處,槍戟
如林。

  名爲懸圃,正因一座種滿了奇花異草的臺地懸浮於空。

  整座臺地從山體中伸出,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由幾根粗壯的石柱斜斜支撐着。
看着隨時會墜落,卻又懸於此地數萬年。臺地上的花草有的如火焰般紅豔,有的
如冰雪般潔白,有的發出幽幽的藍光,有的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異香。

  臺地的正中央有一座石砌的殿宇。殿宇不大,卻頗有氣勢——四根石柱撐起
殿頂,柱上雕刻着神獸的圖案。殿頂黑色的石板覆蓋,板縫間長滿了青苔,彷彿
雕刻着歲月。

  殿前立着一方石桌,幾張石凳。桌上擺着茶壺茶杯,茶壺嘴正冒着熱氣。

  「坐。」陸燐率先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兩人入座。

  鳳宿雲毫不客氣地坐下,齊開陽也依言落座。

  「寒螭說要來。一個兩個的說要來,半天見不着人影。」陸吾給兩人各倒了
一杯茶,茶色碧綠,香氣清幽,道:「他說好久沒找我下棋,既然你先來昆丘,
不如就在這裏見面,省得又跑一趟。你這丫頭不到,他連提早一步陪我喝杯茶都
不肯。」

  「寒螭?你說一百句,他回不了一句,跟他喝悶茶有什麼意思。下棋?你又
下不過他。」鳳宿雲偎依着齊開陽坐下,道:「我看他是小氣,不肯拿些好東西
出來招待我,才巴巴地跑一趟。」

  「哈哈哈,有理,有理!」陸燐笑聲如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哪,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寒氣從石門方向湧來。齊開陽覺得一股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
寒意,彷彿有人將整座崑崙山的積雪都搬了過來。寒氣將至,石桌上的茶水錶面
凝出了一層薄冰,殿前的石階上也掛起了白霜。

  修長的身影飄然而至。來人穿着一身冰藍色的長袍,袍角繡着浪花紋樣,行
走時衣袂飄飄,彷彿自帶風雪。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頭髮五彩斑斕直垂腰際。
銀灰的眼仁與他對視時,如同看着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正是萬妖天北方玄冰境
之主,寒螭。

  齊開陽打個寒噤,玄冰境在萬妖天極北之地,正是來時見到的那片冰原,終
年飄雪。寒螭的原身是一條冰螭龍,一身寒氣始終籠罩周身。

  「好吵。小鳳姑娘,還是愛背後說人壞話。」面無神情,聲音又輕又淡,如
風吹過冰面般的冷。

  「是不是壞話,就看你小不小氣了?」鳳宿雲笑嘻嘻地回了一句,絲毫不介
懷他的冷淡。

  「是壞話。」寒螭自顧自舉起茶杯,和冰連水一起抿了一口,道:「小氣。」

  「唉,幸虧你沒早來!」陸燐拍拍手,食蔬果酒送了上來。

  清炒雪蓮、松茸燉雞、烤岩羊肉,皆是昆丘特有的山珍。酒是陸燐自釀的松
苓酒,色澤金黃,入口甘醇,帶着淡淡的松脂香。

  「今晚住下?」陸燐一邊斟酒一邊道,自寒螭到來,連他的大嗓門偶爾都變
得惜字如金。

  「住。」

  「小鳳丫頭見着了,你還住什麼住?」

  「下棋。」寒螭握起酒杯,酒杯冰封,恰將杯中酒將凍未凍,化去最後一絲
火氣,一口飲下道:「跟他。」

  齊開陽左看右看,除了寒螭目視前方,鳳宿雲與陸燐都看着自己,無奈道:
「寒前輩,晚輩棋藝不精,只在幼時玩耍過幾盤……」

  「與慕姑娘下過。」

  一語驚心,慕姑娘三字是何等久遠的回憶,時光悠悠如水。莫名又讓齊開陽
暗暗好笑,不知道還會有誰這樣稱呼師尊。

  「晚輩盡力而爲。」

  陸燐從桌下取出一面棋盤,兩壺棋子。寒螭默不作聲地拈起一顆黑子,輕輕
放在棋盤正中央天元位。

  這一手大違棋理。齊開陽看看棋盤,又看看寒螭那雙冷淡的眼睛,知道這幾
位妖王都有考校之心,忙打點精神。萬妖天的規矩簡單直接,扛住陸燐一擊,方
才入得此門。至於這一局棋,又是要考校什麼?

  齊開陽棋藝普通,穩妥地在下角落個三三位。

  起初幾手平平無奇,寒螭的應對都是尋常的定式,黑棋在下角與白棋錯落着
佈局。但下到第二十手時,黑白棋即將絞殺於一處,齊開陽亦感覺到一絲異樣。
每當寒螭落子時,新落的黑子都會附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氣,順着棋盤向他滲透,
試圖侵入他的經脈。

  齊開陽不動聲色,繼續落子。但每當寒氣侵入時,八九玄功自行運轉,將寒
氣化解於無形。寒氣雖輕易地侵入他的經脈,如同水滴落入大海,消失無蹤。

  「像。」寒螭遲疑片刻,再度落子。

  寒螭的棋藝當然比他高明太多,原本執黑先手優勢更大。他刻意落子天元,
等同讓了一子。其後攻伐之間,皆是庸俗之手,並無妙招,齊開陽的棋力還可勉
強應對。

  然而這次落子寒氣強了數倍,齊開陽牙關打顫,再不能輕易化去寒氣。少年
咬牙苦忍,應了一手。轉眼又十餘手過去,齊開陽面色越來越青,落子時絲毫不
亂。

  「不錯。」寒螭微微點頭。

  一旁觀棋的陸燐端着酒杯,擋住了嘴角的一絲笑意。鳳宿雲則百無聊賴地託
着腮,彷彿對棋局毫無興趣,但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卻時不時地瞟一眼齊開陽的
臉色。

  齊開陽忍着苦寒,腦中還要思索,棋藝又不精。再下十餘子時,雖應付得狼
狽,倒對寒氣略覺適應,不再奇寒難忍。

  「西九南十,飛。」正凝神思索,識海中忽然響起鳳宿雲的聲音。

  齊開陽一驚之下,這才見識海中鳳宿雲坐在岸邊,媚目含春,巧笑嫣然,竟
是一縷分魂。只是這縷分魂雖比原身縮小了數倍,曼妙身姿全然相同。

  「他還敢讓棋?叫他知道棋差一着的後果。」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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