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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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5

  # 劉楚恬篇:從開學到這一天

  九月一號,我上初中了。

  媽媽特意請了半天假,送我來學校報到。她拉着我的手,一路上都在叮囑:
「恬恬,到了新學校要好好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好好相處,有什麼事就給媽媽打
電話。」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其實我不想讓媽媽送我來。她都三十多歲了,還要爲了我請假,扣工資。爸
爸在外地打工,一年纔回來一次。媽媽一個人在商場賣衣服,站一整天,回到家
還要給我做飯、洗衣服。

  我不想給她添麻煩。

  但我沒說出口。我知道,如果我說「媽你別送了,我自己去」,她一定會更
擔心。

  報到的時候,我看到了我們的班主任。

  他叫吳秀波,看起來三十多歲,戴着一副眼鏡,穿着白襯衫,釦子繫到最上
面一顆。他笑起來很溫和,說話也慢聲細語的,讓人覺得很放心。

  媽媽跟他聊了幾句,他笑着說:「劉楚恬媽媽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劉楚恬同
學的。」

  媽媽連聲道謝,又叮囑了我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看着媽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裏突然有點空落落的。

  吳老師低頭看了看我的報名表,又抬頭看了我一眼,笑着說:「劉楚恬,你
坐靠窗那排,最後一排,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揹着書包走到座位上,坐下來。同桌是個女生,叫劉悅,她衝我笑了笑:
「你好,我叫劉悅。」

  我小聲說:「你好。」

  然後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不太會跟人說話。小學的時候就是這樣,別人都三五成羣地聊天、玩鬧,
只有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看書,或者發呆。不是我不想跟她們玩,是我不知道
該怎麼開口。

  我怕我說錯話,怕她們覺得我無聊,怕她們不想跟我玩。

  所以我就乾脆不說了。

  開學第一週,我記住了班裏大部分同學的名字。

  景甜,坐在第三排,長得很漂亮,聽說她爸爸是董事長。她說話的時候總是
抬着下巴,像一隻驕傲的小孔雀。但她對我不壞,有一次發作業,她看到我的名
字,還衝我笑了一下。

  裴佳欣,坐在第五排,是個小網紅,有五萬粉絲。她每天都會舉着手機直播,
說話嘰嘰喳喳的,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她對我也不壞,有一次她看到我在看書,
還湊過來問我看的什麼書。

  黃憶慈,坐在第二排,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她媽媽是學校的數學老師。她
說話很溫柔,總是安安靜靜的,像一朵蘭花。

  她們都很好。

  但她們都有朋友。

  景甜身邊總是圍着幾個女生,裴佳欣身邊也總是圍着幾個女生。黃憶慈雖然
安靜,但她媽媽是老師,大家都對她客客氣氣的。

  只有我,沒有朋友。

  劉悅是我的同桌,但她有自己更好的朋友。下課的時候,她會去找別的女生
聊天,我就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看書,或者發呆。

  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我也能像她們那樣,跟別人說說笑笑,該多好。

  但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怕我說錯話。

  所以我就乾脆不說了。

  開學第四天,吳老師讓我們交一份自我介紹。

  我寫得很簡單--「我叫劉楚恬,今年15歲,我喜歡看書和畫畫,希望能和
大家成爲好朋友。」

  寫完之後,我猶豫了一下,又在最後加了一句:「我可能不太會說話,但我
會努力。」

  交上去之後,吳老師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我的那份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
頭看了看教室。

  然後他說:「劉楚恬同學,你過來一下。」

  我愣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講臺前。

  「老師,您找我?」

  吳老師看着我,說:「把你的眼鏡摘一下,我看看。」

  我有點猶豫。我近視一百多度,平時都戴着眼鏡。

  但我還是把眼鏡摘了下來。

  吳老師看着我,沒說話。

  過了好幾秒,他才說:「嗯,度數不高的話,平時可以適當摘掉眼鏡,讓眼
睛放鬆一下。好了,你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戴上眼鏡,回到座位上。

  我不知道吳老師爲什麼突然讓我摘眼鏡。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照鏡子的時候,多看了自己幾秒。

  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

  天氣漸漸變冷了。

  我每天還是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看書,或者發呆。劉悅有時候會跟我說話,
但大多數時候,她都在跟別人聊天。

  吳老師對我很好。

  他有時候會問我:「劉楚恬,最近學習怎麼樣?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我小聲說:「謝謝吳老師。」

  他有時候會在我交作業的時候,多看我一眼,說:「字寫得真好看。」

  我低下頭,臉有點紅。

  從來沒有人誇過我字寫得好看。

  十月的一天,我感冒了。

  那天早上起來,我就覺得頭有點暈,嗓子有點疼。媽媽摸了摸我的額頭,說:
「恬恬,你發燒了,今天別去學校了,在家休息一天吧。」

  我搖了搖頭:「沒事的媽,我喫點藥就好了。」

  媽媽還要上班,她不能請假。我知道,如果我留在家裏,她一定會不放心,
說不定還會請假回來照顧我。

  我不想給她添麻煩。

  我喫了退燒藥,揹着書包去了學校。

  上午的課,我硬撐着上完了。到了下午,我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頭昏
沉沉的,眼皮重得睜不開。

  劉悅在旁邊小聲問我:「劉楚恬,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

  吳老師走了過來。

  「劉楚恬,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慢慢抬起頭。

  吳老師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他的手很暖。

  「燒得不輕。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吧,讓她來接你回家休息。」他說。

  我搖了搖頭:「我媽上班呢,不好請假。」

  「那給你爸打?」

  「我爸在外地。」

  吳老師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這樣吧,老師有個休息室,在樓梯間那邊。
你先去那裏躺一會兒,喝點藥,看看能不能好一點。」

  我猶豫了一下。

  「讓你同桌陪着你,好不好?」吳老師看了劉悅一眼,「劉悅,你陪劉楚恬
去休息室,照顧她一下。」

  劉悅點了點頭:「好的老師。」

  我跟着吳老師,走到了樓梯間。

  樓梯間在教學樓的東側,很安靜。吳老師推開一扇門,裏面是一個小房間,
七八平米的樣子。靠牆擺着兩張單人牀,並在一起,上面鋪着乾淨的牀單和被褥。
牀尾有一面很大的鏡子。窗戶上掛着米色的窗簾,透進來的光線很柔和。空調開
着,暖暖的風吹出來。

  「來,躺下吧。」吳老師拍了拍牀,「老師去給你拿藥。」

  吳脫了外套,躺了下來。劉悅幫我脫了鞋,把被子蓋在我身上。

  牀很軟,被子很暖和。空調的暖風吹在我臉上,讓我昏昏沉沉的。

  過了一會兒,吳老師回來了。他手裏拿着兩板藥和一杯溫水。

  「來,把藥喫了。」他把藥和水遞給我。

  我坐起來,接過藥,看了看。一板是感冒藥,一板是退燒藥。我接過水,把
藥嚥了下去。

  吳老師又遞給劉悅一盒果汁:「劉悅,你也辛苦了,喝點果汁,在這兒陪着
她。老師還要去上課。」

  劉悅接過果汁,喝了一口。

  「好了,老師去上課了。你們好好休息。」吳老師說完,轉身出了門,順手
把門關上。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藥效很快上來了。我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我聽到劉悅在旁邊
打了個哈欠,然後也安靜了。

  我睡着了。

  我做了很多夢。

  亂七八糟的,什麼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一個很暖和的懷抱,有一雙很暖的
手,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輕輕地說着什麼。

  我聽不清他說什麼。

  但那個聲音很溫柔,讓我覺得很安心。

  後來,我醒了。

  是劉悅把我叫醒的。

  「劉楚恬?劉楚恬?醒醒,快放學了。」

  我慢慢睜開眼睛,眨了眨,又閉上,又睜開。我還有點迷糊,腦子昏沉沉的,
像一團漿糊。

  「我……睡了多久?」我的聲音有點啞,嗓子幹得發疼。

  「一上午吧。吳老師說你發燒了,讓你在這兒休息。」

  「哦……」我慢慢坐起來,摸了摸額頭,「好像好一點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校服拉鍊拉着,運動褲也穿得好好
的。我又摸了摸頭髮,有點亂,但也沒什麼奇怪的。

  「吳老師還給你拿了藥,你喫了就睡着了。」劉悅說。

  「嗯……」我點了點頭,掀開被子,下了牀。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劉悅趕緊扶住我:「你沒事吧?」

  「沒事……睡太久了,腿麻了。」我說。

  我扶着牀沿,站了一會兒。下面傳來一陣隱隱的脹痛,說不上來是哪裏,就
是覺得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腰痠背痛的。大腿根也酸酸的,像跑了八
百米。

  我皺了皺眉,沒多想。可能是發燒的緣故吧。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劉悅走出了休息室。

  回到教室的時候,已經快放學了。吳老師站在講臺上,看到我進來,衝我笑
了笑:「劉楚恬,好點了嗎?」

  我點了點頭:「好多了,謝謝吳老師。」

  「那就好。回家好好休息,多喝熱水。」

  「嗯。」

  我回到座位上,收拾好書包。

  放學的時候,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風有點冷,我把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面,縮着脖子。

  下面還是有點不舒服,脹脹的,酸酸的。走路的時候,總覺得有點彆扭,說
不上來是哪裏不對。

  可能是發燒燒的吧。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回到家,媽媽還沒下班。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
呆。

  然後我站起來,去寫作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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