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十卷 醉宿層雲 第二章 落花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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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8

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會這樣想,妖族也是這樣想。
在洛城你見過鄔元化的座駕,還記得麼?」

  鸞鳳和鳴引路,九條黃龍託車,八匹天馬拉駕,排場大得驚人,齊開陽記憶
猶新。

  「天地大亂,妖族之力個個想爲倚仗。天地寧定,妖族就是畜生外道。不僅
如此,大亂之際,叛的,降的,淪爲坐騎一屬,甘於受些卑鄙小人凌辱。他們每
排場一次,萬妖天的臉面就被打一次。你坐燭龍王的位子,你會怎麼看待這一回?」

  齊開陽默然無言。

  「星軌洗籌之時萬妖天前來相賀,那是打心眼裏的。親善歸親善,回到妖族
的生存又是另一回事了。當年慕姐姐在這裏風騷獨領,一錘定音,對她念念不忘
的大妖多了……」

  「原來還有這段往事。」齊開陽悠然神往,不知道師尊當年在萬妖天是如何
的超羣絕倫,才能讓這些桀驁不馴,眼高於頂的妖王折服。浮想聯翩了一會,垂
首道:「我總算明白了,爲何這麼容易計算得失的事情,萬妖天猶豫不決。當年
師尊驚才絕豔,最終沒能做到,卻要他們相信現在可以,我可以……」

  「所以呀,小傢伙,你別想得太多,盡人事,知天命而已。何況事情不是一
成不變,現在不成,不代表今後不成。時局變化莫測,誰能預料將來?你呀,好
好學學被人拒絕。」

  「嗯。我總覺得怪異,出山後沒見過幾個妖族,師門裏竟有好幾位妖族前輩。」

  「餘真君?謝長汲它們?當年慕姐姐揚威萬妖天之後,它們就跟着一同離去,
其後南征北戰,是過命的交情。」

  「鳳姨,我真的能修成八九玄功嗎?從前少不經事,無知者無畏,總覺得沒
什麼好怕的。現在,我越來越擔憂。」

  「能不能是後話,做不做是當前。就算有朝一日天地陷於火海,山崩地裂,
回天乏術,你要怎麼做?直接放棄,還是竭盡全力?」

  「我不會放棄,但求一個盡力而爲,問心無愧。」

  「很好,八九玄功是一樣的道理。成不成是天命,做不做在你自己。」鳳宿
雲媚目滴溜溜地一轉,魅惑無限地在齊開陽耳根上悄聲道:「怎麼樣,我們的事
情要不要做一做?擇日不如撞日,趁着現在閒着就試一試?來試一試嘛,讓鳳姨
嚐嚐你竭盡全力的滋味。」

  「別鬧。」齊開陽抵受不得,偏頭躲開,甜膩的聲音與溫暖的香風,讓他起
了半身疙瘩,又酸又麻,道:「你再這樣,往後怎麼相處啊?」

  「你是夫,我是妻,還怎麼相處?」

  「……」

  石殿前的酒很快被喝乾,又一罈接一罈地被抬上來。陸燐已喝醉了三個頭,
耷拉在肩上打着鼾。寒螭閉目着入定一般,只是面前的杯子一旦斟滿就一口飲盡。
白川翻看着手中竹簡,口中無聲地念念有詞,彷彿在誦讀默記着經文。

  天光大亮,白川終於合上書簡。陸燐九個頭一同清醒,寒螭睜開了眼。

  「窮酸,你看完了沒?到底怎麼樣?」

  「難,難,難。太弱。」白川搖頭晃腦地捋着長鬚。

  「他不及慕姑娘。」

  「大爲不及,差得大老遠。」白川瞥了眼寒螭,對他的一句五字很是新鮮。
陸燐剛覺失望,白川忽而露出個笑意,拈鬚又道:「奇的是,卻比我想象的要好
得多。」

  「老漢也是這麼說,明明覺得他那點修爲看不上眼。一試之下,比預想中的
強出許多。」陸燐拍着桌子,等着寒螭道:「你呢,怎麼說?不及慕姑娘是廢話。」

  「很像。」

  「很像慕姑娘是吧?能以弱勝強,以較低的修爲戰勝境界更高的強敵?還是
怎麼?」陸燐冷笑一聲,道:「你三句不離慕姑娘,能不能說點別的?」

  「不。」

  「是不能不離慕姑娘,還是不能說點別的。」

  寒螭沉默以對,又閉上了雙目。

  「好了好了,老漢懂了,畢竟是她親手調教的弟子,像是理所當然。」

  「不僅是親手調教,是把一切希望,還有當年的遺憾全部壓到他身上去。」
白川以竹簡拍着掌心,道:「當年的遺憾無法挽回,慕姑娘職責在身,無法重修
八九玄功,只能將重任託給這個孩子。」

  「錯。」

  「錯?」白川不信地看着寒螭,爭辯道:「小生博覽羣書,言出法隨,小生
會錯?」

  「希望和重任永遠都在慕姑娘身上。修不成,慕姑娘會自己去找焚血。」寒
螭本就蒼白的面色愈發白,慘得嚇人,道:「做個了斷。」

  「你的意思是,慕姑娘不會再給老怪第二次逃生的機會?」陸燐似是第一次
聽見寒螭一句話說了那麼多,不可置信地晃晃九個腦袋,遲疑着道:「然後慕姑
娘……也會殉道?」

  「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寒螭斬釘截鐵地確信,隨即垂下頭,時常冷冰冰面
無神情的臉上哀慼無限,道:「不會,不會的,不會的……」

  「情啊~~」白川唱戲般語調數變地拉長尾音,道:「可惜落花有意逐流水,
流水無心戀落花。情呵~~」

  「我不配。」寒螭微睜着失神的雙目,低聲喃喃。

  「跟老漢說句實話。」陸燐手指發抖點着寒螭道:「你是不是已經決定要相
幫?不管不顧?」

  「玄冰境永以萬妖天爲先,王上爲尊。」寒螭將頭垂得更低,道:「我可以
不執掌玄冰境。」

  「你……孽緣,孽緣!玄冰境交到你手上,爲了個女子就撒手不管?你於心
何忍?」

  「自有後人繼承,萬妖天在,玄冰境生生不息。」寒螭以極溫柔又極篤定的
聲音道:「世上不缺一個寒螭,世上只有一個慕姑娘。」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白川拍着竹簡起身,道:「癡了,一個
個都癡了。嗚呼哀哉,問世間情是何物?愛屋及烏呵~小生還要繪製【白澤圖】,
先行告退。」

  「這一次繪誰?」

  「繪一位非池中物,或躍在淵,名叫齊開陽的小兄弟。」

  「他已在池中。」

  「中天池?此池太小,太小~龍游淺水,等他跳出來,才見真章。」白川越去
越遠,只留下悠揚的餘音嫋嫋:「在這之前,希望他莫被小蝦啄了眼,小魚喫了
肉。」

  「你看看,窮酸要新繪【白澤圖】,一切還在未知之數。」陸燐振奮道:
「你莫着急,就算非要幫,不得講究個出手時機?呆在玄冰境纔有分量,離了玄
冰境,你一條小泥鰍濟得什麼事?」

  「不急,慕姑娘還在韜光養晦,等她揭開面紗,我不壞她的事。」寒螭並未
昏了頭,讓陸燐大大鬆了一口氣,又聽他道:「青丘,炎淵,雲漢不會同意。」

  「食古不化,自恃蠻力,唉……王上真的不容易。」

  寒螭第二日告辭而去,離去時仍是冷冷冰冰,齊開陽卻在他臉上看見神傷之
色。其後鳳宿雲只做訪友,每日談天說地。陸燐性子豪爽,帶着兩人遍覽昆丘名
山大川。

  三日之後,鳳宿雲告別陸燐,越過寒螭的玄冰境,向萬妖天東北雷澤境而去。

  雷澤境是夔牛王雷夔駐守之地,與玄冰境接壤處是一望無際的沼澤,終年雷
雨不斷。萬妖天幅員遼闊,但世間羣妖唯一的安身之地,罕有人跡罕至所在。這
片沼澤地則是其中之一。

  從離開昆丘境向西起,地勢逐漸低窪,山巒褪去了青黑色的嶙峋,漸漸化作
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引星舟轉折向西南,冰原漸漸消失,平地上開始出現因冰雪
化去之後,因滿地泥漿而成的大大小小的水窪。水色渾濁,泛着黃綠色的泡沫,
空氣中瀰漫着茵草清香與泥濘微腐。

  繼續向西南千餘里,再感覺不到玄冰境的寒冷,水窪成了一片澤國。大地成
了一眼望不到邊的水塘,足以沒過一個人高的蒿草不知是長在泥裏,還是浮在水
面。

  齊開陽遠遠望見雷澤境時,驚詫於天地之威,竟至於此!

  天空似乎永遠灰暗。厚重的雲層低垂如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閃電如同銀
蛇在雲層中游走,蓄勢已足時從空中雷霆萬鈞地劈落,擊中地面的沼澤,濺起大
片泥水與火花。

  無數的光閃電走,讓一道道雷霆接連劈下。齊開陽曾聽過無數次由遠及近的
滾滾天雷,但這裏截然不同,雷聲連續而密集不斷地炸響 ,從不停歇。

  「這地方還能住嗎?」齊開陽聚音成線,若如平日說話,聲音全被雷霆吞沒,
連自己都聽不清。

  「雷澤境方圓三千里,只有雷夔和他的夔牛族人,誰愛住在這種鬼地方?」
鳳宿雲御使引星舟,寶舟上泛起七彩靈光,雷霆觸之被吸得乾乾淨淨。不僅毫無
影響,還讓舟行快了幾分。

  她伸手一指,齊開陽順目看去。不同於尋常沼澤地裏稀軟的污泥,雷澤的泥
土承受經年累月的雷殛,形如灰黑色的焦土。即使浸在水中,依然表面佈滿裂紋,
時不時還竄出一絲藍色的電火花。

  「不是普通的雷霆。」鳳宿雲放開一絲靈光,狂風席捲着一道雷霆劈落舟面,
被她順手一抄拿在掌心,道:【破虛神雷】知道吧?就算以妖族肉身之強悍,沾
上一道輕則重傷,重則形神俱滅,尋常小妖都受不得。夔牛天生能吸收這種雷電,
才能在這裏住得舒坦。換些旁的妖族,早被劈得絕了種啦。」

  齊開陽怔怔地看看天空,再看看地面,忽然冒出個莫名其妙的想法:沼澤的
泥土被劈得堅硬如鐵,至少不會陷進去拔不出來了吧……

  引星舟頂雷破風而行,籠罩在雷霆裏,渺小得像一顆難以察覺的塵埃。又行
數百里才接近沼澤的中心,鳳宿雲抬起玉臂遙指,想與齊開陽指明方位時,忽然
只燕眉一蹙。遙指的柔荑順勢掐算片刻,道:「奇怪。」

  引星舟停下,齊開陽同時警覺,收斂真元,暗運法眼。天地雷茫茫密如羅網,
齊開陽隱覺不妥,一時又說不上來。

  「察覺到了麼?」

  「好像……好像……」齊開陽感應着雷霆,攤開手掌在掌心裏橫七豎八地畫
着,好像在畫着道道雷霆。一炷香後道:「好像一張大網裏,破了個小洞,很小
很小的洞,就比網的洞眼大一點點。」

  「不錯嘛小開陽。」鳳宿雲嫣然一笑,在齊開陽掌心的【破洞】處點着道:
「有什麼東西吸走了那邊的雷霆,遠了很難察覺。近了麼,就被這個東西察覺,
早跑啦。除非……」

  「除非鳳姨的引星舟。」齊開陽諂媚稱讚,疑惑道:「東西?不是人,不是
妖?」

  「嗯,不是魔,不是精怪,是東西。」鳳宿雲收了引星舟,衣袖一揮,袖口
飛出一隻小幡,光華全無,卻引動混元三才之力將兩人罩住,道:「去看看是什
麼鬼東西!」

  齊開陽從未如此之爽!與鳳宿雲出行,萬事不用自己操心,她的道術,法寶
均是天地之極,一起手就是連他都能感受出來的混元之力。能感受到只因在小幡
的遮蔽之內,若是在外,想而可知一無所覺。

  鳳宿雲攜着齊開陽須臾飛過數十里。越是接近,齊開陽越覺異樣。不是在萬
妖天熟悉了的妖氣,不是仙靈之氣,更沒有魔氣。通過他自幼苦修查探真元的本
領感應,那種古老,蠻荒感覺,帶着泥土與血腥的氣息,如同從洪荒時吹來的一
陣風。

  「什麼東西?」

  傳音詢問,鳳宿雲居然不答。齊開陽第一次見到她嫵媚帶笑的俏臉上無比凝
重,甚至是第一次見到她的只燕眉蹙了起來,煙雨桃花目斜斜而飛。

  空洞越覺明顯,放眼方圓千里的雷網,這片空洞全不起眼。靠得近了,才知
這片空洞有三五里之廣。破虛神雷分明憤怒地撲向整片沼澤,卻在這三五里之地
被阻擋。

  再近了些,齊開陽才覺破虛神雷不是被阻擋。在這片空洞的邊緣雷電更加狂
暴,空洞裏的雷電卻是消失了。齊開陽運足法眼目力,依稀見到那片雷霆空洞的
中央有座地勢略高的土丘,土丘上站着三道身影。

  見過陸燐的人面虎身,這三道身影卻是虎首人身。他們通體覆蓋着青黑色的
皮毛,雙目如銅鈴,瞳孔中閃爍着幽藍色的電光。強壯的手臂粗如尋常男子的腰,
手掌如同蒲扇,指尖長着鋒利的黑色利爪。

  不着片縷,身體只穿着從脖頸直至足踝的鱗甲,唯獨胸口露出紋着的青藍色
玄奧符文。符文形如雷電,亦閃着微微的藍色電光。

  三道身影中央立着一根丈許高的石柱。通體烏黑的石柱上刻着粗獷到簡陋的
紋路,再觀之下,又覺有古樸之意。

  三道身影圍着石柱跳繞着圈,張牙舞爪,雷霆聲中,隱約還能聽見碎片般的
歌聲。

  「他們在跳舞?」

  沒有絲竹伴奏,沒有輕歌曼舞,只有天地間震耳欲聾的雷鳴作爲唯一的樂章。
三道身影赤腳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重重踏下,濺起黑色的泥漿。每一踏都似鼓
點,與天上的雷聲交織成蒼涼的節奏。

  齊開陽隱約覺得安村白月節時,見過接近於本能慾望的舞姿有幾分相似。

  三道身影雙臂高舉,模擬雷電劈落的姿態。身軀扭轉,如同狂風中搖擺不定
的古樹。腳步騰挪,踩出繁複的圖案。每一次跺腳,地面便微微震顫,每一次揮
臂,空氣中便閃過一道細微的電弧。

  齊開陽詫異之中,舞姿又變。三道身影時而仰天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從天
而降的雷霆;時而俯身貼地,雙手拍擊泥土,彷彿在聆聽大地深處傳來的雷音。
他們的鱗甲在舞動中獵獵作響,胸口的雷電符文隨着呼吸一明一暗,彷彿有什麼
東西正在從符文中甦醒。

  原始,古老而粗獷。

  「他們在祈祝和召喚,遠古自洪荒的,以自身爲器,以血脈爲引,溝通天地
之力的祈祝儀式。」鳳宿雲疑惑並凝重着道:「巫族!雷神強良部!巫族什麼時
候又現世了?還潛入萬妖天!」

  「巫族?」齊開陽從未聽說過,見鳳宿雲愁眉深蹙,駭然問道。

  「天地重開之後,仙、妖、人,魔尚未分化之時,巫族便已橫行大地。他們
不信天道,只信己身。不修元神,不練法力,專修肉身與血脈。巫術詭異莫測,
詛咒防不勝防,祭祀能撼動鬼神。不拜神,不敬佛,不修仙,只尊自己的祖先與
血脈源頭——大巫。」

  「強良部?」

  「不錯。」鳳宿雲道:「巫族十大巫,有些力大無窮,有些腳步生風。和我
們以道法御使四象五行之力不同,巫族以自身爲器,以血脈爲引,溝通天地本源
之力。這些巫人就是雷神強良部族,他麼身上的鱗甲不是制的,是天生就長在身
上。」

  「那根柱子,好像快滿了。」黑色的石柱變作深紫,只因柱身上的符文原本
是藍白色,如今幾乎變作湛藍。齊開陽道:「巫族……會是對手嗎?」

  「不知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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