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媽與繼子】(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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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8



(28)

  「我是開飯館的,又不是讓你白喫白喝的。淨想美事。」被人戳破了心事,杏娘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怎麼這麼衝動將話說出口了?

  她頗爲羞窘,說完話就背過身擀皮兒,擀麪杖速度很快,手下彷彿開花一般,飛出片片輕薄的餛飩皮。

  馮瑞卿在後面說着給錢什麼的,她也不答應了。馮瑞卿見她沉默下去,走上前問:「幹嘛不理我了?」

  「我正忙着啊,待會兒就臨近上工的時間了,大家都來喫早飯,我得趕緊準備好。」

  馮瑞卿看她忙忙碌碌的,倒也井井有條,有時擀皮兒,有時包着餛飩,還要看着鍋子裏面沸騰的水以及平底鍋裏的香酥餡餅,瓷碗裏頭都是提前打好的底料,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

  馮瑞卿見不得她受累,乾脆自己捻了幾張餛飩皮,也有樣學樣地包着。可惜他教書擅長,做飯實在是沒什麼天賦,好不容易包好了,但是下面卻爛了,餡兒漏了出來掉在地面。

  杏娘哭笑不得,彎着腰將地面上的餛飩餡擦乾淨,重新捻了一張,極慢極慢地給他展示了一遍,馮瑞卿學了幾次逐漸知道了竅門,可惜他動作生疏,杏娘幾乎都要將一盆餛飩餡包完了,馮瑞卿面前也就是十幾個。

  杏娘嘆了口氣,搖搖頭說:「讓你這馮家大少爺包餛飩,到最後我們都要餓死了。孺子不可教也啊。」

  「熟能生巧,明兒一早我還過來幫你。」馮瑞卿笑道。

  杏娘抿抿脣,心底想的要和他涇渭分明,可現在怎麼又輕而易舉讓他進入自己的生活。

  馮瑞卿端詳着杏孃的神情,不想讓她胡思亂想,只是又道:「今天都有什麼口味的餛飩?」

  杏娘瞟了一眼桌面說:「你自己看吧。」

  「我想喫鮁魚餡兒得。」

  杏娘斥道:「養尊處優慣了,喫東西也這麼挑剔。」不過,嘴上這麼說,心思卻飛到了菜市場:「鮁魚餛飩不算好喫,我給你做鮁魚餃子吧。」馮瑞卿就這樣在這裏生了根,早上和晚上都會來這裏喫飯,年輕的教書先生時常光臨杏孃的店面,私底下大家也調侃着:「馮老師,你是不是也喜歡上餛飩店裏的杏娘了?」

  馮瑞卿的臉氤氳出淺淡的紅色,他生得好看,稍稍紅了臉更顯得英俊。對於旁人的問話,他倒是大大方方地笑道:「杏娘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歡。」於是人前人後,這話就傳開了,學校裏面對馮瑞卿有意思的年輕女教師都直呼心碎。

  杏娘也聽了這些流言,嘴長在別人身上,她也沒辦法辯解,又或者潛意識裏就不想去辯解什麼。她想,她真是個壞女人,每一次碰面都要破壞他的好姻緣。

  「你還是離開這兒吧,省得到時候你找不到媳婦兒又賴我。」杏娘對他說。

  馮瑞卿爽朗說道:「找不到就找不到。我又不着急。」「我着急行不行?」杏娘跺了跺腳,「我急着嫁人,我的意思是你別耽誤我。」「呀,那正好了,我娶不到媳婦兒,你又着急嫁人,不如考慮考慮我。」杏娘雙頰染過紅暈,瞪他一眼說:「都是你佔了便宜。」春日已過,夏日麥浪陣陣,馮瑞卿換上了短衫,帶着學生們到山上一覽風景。

  青青是班長,帶領隊伍走在最前頭,馮瑞卿提點着道路,學生們說說笑笑,離開了課堂,更爲自在。

  杏娘早都知道了青青今天有活動,說是晚點才能回來。杏娘掐着時間,可是已經暮色沉沉青青還是沒有回來。

  杏娘心裏七上八下的,忽然聽到青青同班同學和爹孃路過的聲音,杏娘連忙迎上去詢問,同學聞言還有些驚訝,張了張口,訥訥地說:「班長和馮老師護送我們回來的啊,我們都到家了,班長還沒回來嗎?那、馮老師呢?」杏娘拜託鄰居幫忙看着店面,依舊亮着燈,生怕青青回來找不得地方。自己先去學校的宿舍詢問馮瑞卿,卻發覺馮瑞卿也還沒有回來。

  杏娘心道不妙,馮瑞卿生活規律,絕不是那種夜不歸宿的人,她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立刻往山上去,一邊走一邊不斷喊着青青和馮瑞卿的名字。

  山路不算崎嶇,但是到了夜裏黑漆漆得,什麼都看不見,杏娘也是第一次上山,好幾次都被樹枝刮破了手臂,又或者是崴了腳。她尋思着那些平坦的大路自然是不會有問題,兩人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在偏僻處,所以都選的小路。走了一會兒,她又接連不斷地喊了幾聲,卻聽見有微弱的聲音傳來。

  「杏兒,是你嗎?」

  男人的聲音隔着有些遠,杏娘一時間聽不真切,但她很快循着那個方向快步走去:「瑞卿,你在哪兒?你和青青在一起嗎?瑞卿?」「是我。我們在這兒。」馮瑞卿用盡力氣高喊了一聲,杏娘立刻跑了過來,就見一處深深的土坑中,馮瑞卿護着青青摔在地面,身上都是污泥,頗爲狼狽,他身上的外套也脫了下來裹在青青身上,自己則幾乎只穿了內衣。

  雖是夏日,但是山上的風仍有涼意。

  杏娘伏在上方,焦急地問:「你怎麼樣?青青呢?」「青青還好,只是現在昏睡過去了,我一直用衣服幫她保溫,她沒有受涼。」杏娘長舒了口氣,可是妹妹安然無恙,不代表馮瑞卿也如此,他的臉上藉助月光反射出異樣的潮紅,原本清亮的眸子現在卻有些茫然而渙散,只是努力維持着最後的清醒。

  杏娘一個人根本沒辦法將兩人救上來,只能和馮瑞卿商量着去山下尋求救援。

  杏娘用最快的速度喊了鎮上的村民,總算將青青和馮瑞卿從土坑裏面救了出來。

  青青磕到了腦袋,再加上夜晚溫度稍低,雖然沒有發燒,但是受了驚嚇,一直在昏睡着。馮瑞卿勉力支撐到下山,杏娘不停問他是否還好,他總是溫柔笑着安撫他,可是他的手一片冰冷,杏娘實在不放心,讓他去了醫館。

  馮瑞卿到了醫館再也支撐不住,明亮刺眼的燈光讓他頭疼不已,瞬間昏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知覺。再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道過去了幾天,馮瑞卿身上沒有半分力氣,腿上也是劇烈地痠疼感侵襲着。

  醫生見他醒了,笑着問道:「好點了沒?你腿上全都是擦傷,要不是送醫及時,等感染了都得截肢。」

  馮瑞卿急忙道謝,但是口乾舌燥,說了幾個字就咳嗽得抖心抖肺。醫生還來不及遞過去清水,卻見簾子掀開,一道窈窕的身影急急走近,拿了一杯水遞給馮瑞卿。

  醫生見此便很有眼色地離開了。馮瑞卿見杏娘兩個眼睛種成了桃兒,身上的衣服皺皺巴巴,長髮沒有編成麻花辮,而是隨意綰在腦後,鬢邊卻顯得毛毛得。

  馮瑞卿心尖軟軟得,忙勸慰說:「青青不會有事的。」「嗯,她都好,早都醒了,又發了一層汗,已經沒事了。」青青貪玩,和馮瑞卿以及其他朋友回到學校,想起來自己還沒來得及去看一眼山上的鷓鴣鳥,又偷偷上了山。馮瑞卿察覺到趕緊跟上去,兩人下山途中天色已晚,一時不察跌在了坑裏,幸虧馮瑞卿將她牢牢護在懷中,青青的後腦只有輕輕的磕碰,否則坑裏那些碎石肯定會讓青青的腦袋受重傷。

  杏娘有心責備青青貪玩,但是現在妹妹在養傷,她也不好過度苛責,等她好了再教育。

  青青無礙,她便來到了醫館,看見馮瑞卿憔悴的神色,心中疼痛:「好點了沒?」

  「好多了。」馮瑞卿笑着想要伸出手拿杯子,可惜手臂沒什麼力氣,剛觸碰到就一抖,灑出來不少。

  杏娘湊近過去,一手扶着他的背部說:「好了,我餵你吧。」馮瑞卿求之不得,很是喜出望外,就着她的手喝了幾口旋而說:「青青都沒事了,你也別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要怎麼辦?」杏娘手下動作一頓,也不接話,拿了一小盒藥膏說:「腿上的傷口給我看看,醫生說了,每天塗抹叄次。否則容易發炎和感染。」她捲起他的褲腿,昨晚上趕到醫館她已經目睹了馮瑞卿腿上一條又一條猙獰的血痕,現在仔細看去,有些深見骨頭,更覺疼痛,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摔斷骨頭,但是最近幾個月走路可能或有些跛。

  她眼底有起了水霧,默默將藥膏塗抹在上頭:「要是疼就一定要和我說啊。」「不疼。」馮瑞卿傷口確實火辣辣的疼痛,但是杏娘低着頭給他塗藥的時候,他又覺得這點疼算是什麼呢?

  杏娘嘆了口氣,瞟他一眼嘀咕着「傻子」,收起了藥膏,靜靜坐在牀尾:

  「謝謝你昨晚去找青青,也謝謝你一直保護着她。麻煩你了。」「不麻煩,她是我的學生,我怎麼能扔下她不管?再說,她還是你的妹妹。」馮瑞卿說。

  杏娘心緒原本複雜,可是聽他這般溫柔說起,反倒慢慢沉澱出最溫暖的甜蜜,總是他,總是在自己最走投無路的時候帶給她滿滿的情意。她緩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潸然淚下,這般無聲無息的啜泣,氣噎喉堵,更令人柔腸寸斷。

  他強撐着坐起身,很想將她攬入懷中,又怕杏娘抗拒,卻未曾想,女孩兒忽然抬眸,脣瓣在他頰邊親了一下,眼淚汪汪地看着自己。

  馮瑞卿大着膽子抱住她,喟嘆說:「好了,不哭了。老闆娘哭壞了眼睛,還要去哪裏做餛飩給我喫?」

  「你就想着喫。」她破涕爲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馮瑞卿莞爾:「當然啊,下半輩子要多靠媳婦兒的手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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