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第62章 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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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1



  第62章 叛出



  “可……孔雀明王若是尋不到人出氣——”

  周柏洛立在思過巖洞口的陰影裏,劍眉緊鎖,語聲裏透出幾分遲疑。

  他雖厭極了上清宮裏的蠅營狗苟,終究是在這山門裏長大的,總還存着幾分香火情。

  若自己一走了之,那孔素娥雷霆之怒無處可泄,會不會遷怒整個上清宮?

  “大師兄莫要憂心這個了,都是正道七宗同氣連枝,明王殿下再如何震怒,總歸要顧全大局,不會真拿我們上清宮如何的。”郝夙蓓一身鵝黃衣裙立在月色下,聲音輕柔卻急切,“待那位鞠少宮主找回來了,明王氣消了,你自然能回來。再不然……等娘她回來了,有她主持公道,你也就能回來了。”

  她這番話原是安慰,可週柏洛聽在耳中,心中疑慮非但未消,反倒更深了一層。

  他給不了孔素娥交代,這是板上釘釘的事——那鞠景是在他值守時失蹤的,以命償命,本就是修仙界最樸素的道理。

  他不過是後知後覺,待孔素娥盛怒降臨、師尊郝宇陪笑周旋時,才猛然想起自己還擔着護持之責。

  他本就不喜鞠景。

  那人說話教條刻板,活脫脫像那些古板師尊訓誡弟子,全無修仙者的灑脫氣度。

  多大的人了,還像乳臭未乾的孩童般對師尊惟命是從,孔素娥入祕境辦差,他便像條忠犬般在外頭苦等。

  自己不過離開片刻,尋個酒友小酌兩杯解解饞,來去不過半個時辰,能出什麼岔子?

  哪知就是這半個時辰,天翻地覆。

  寒暄兩句,飲罷兩杯,他匆匆趕回祕境入口,迎面便是師尊郝宇那副尷尬陪笑的臉,以及孔雀明王那身月白深衣裹挾的滔天寒意。

  那一刻,周柏洛才真真切切意識到——他是化神期,鞠景是煉氣期,讓他二人同守祕境之外,本就有託付看護之意。

  “也怪不得大師兄。”郝夙蓓見他神色黯然,忙又寬慰道,“要我說,那鞠景自己胡亂闖蕩纔是禍根。誰能料到他竟敢主動闖入化神祕境?便算大師兄當時在場,怕也攔他不住。如今倒好,害得大師兄平白受苦。”

  她這話帶着明顯的偏袒。

  一面是素不相識的外人,一面是自幼相伴的大師兄,少女心思自然向着親近之人。

  她更不知孔素娥此去實爲誅殺她母親蕭簾容,只當是請動這位孔雀明王前去解決祕境麻煩——若孃親在,哪裏輪得到孔素娥在此囂張?

  “師妹說得是。”周柏洛心中感動,郝夙蓓這番話熨帖得他渾身舒坦。

  可他知曉蕭簾容已然入魔,怕是永遠回不來了,這層真相卻不敢對師妹吐露半字。

  他先前主動要求將自己交出去頂罪,是抱着幾分悲壯;如今清醒過來,才驚覺自己何等天真——孔素娥那是敢與天下爲敵也要收的徒弟,豈會善罷甘休?

  鞠景那小子,還真像個離不得人照看的嬰孩。沒出事時一切好說,出了事,人家“家長”便追上門來了。

  “大師兄,莫再多言了,快些走吧。”郝夙蓓急得跺腳,“再耽擱下去,守衛便要換班回來了。你若不走,明日九曜之期一到,孔雀明王親臨要人,爹爹便再也護不住你了!”

  當時孔素娥已動了殺心,是郝宇苦苦求情,才換來一輪星曜的緩衝之期。

  明日便是最後期限,祕境入口杳無音訊,鞠景下落更如石沉大海。

  要說法?

  能有什麼說法!

  祕境開闔本無常理,鞠景身在何處更是無人知曉。

  周柏洛那顆原本搖擺的心,終於被這番話徹底說動了。

  “你留在此處,爹爹想包庇你也無從下手。你走了,爹爹反倒能周全些。”郝夙蓓見他沉默,又添一把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還想……還想與大師兄共走這一路仙途呢。”

  最後那句輕聲細語,讓周柏洛心頭一顫。

  他彷彿已看見孔素娥那雙紫宸色的鳳眸冷冷掃來,隨手廢去他百年修爲、斷絕仙路,只當是泄憤的回禮。

  既然師尊與師妹都已決意如此,他又何必再作推辭?

  “好!我走!”

  周柏洛重重吐出一口氣,終於下了決心。

  郝夙蓓面露喜色,引着他悄無聲息溜出禁閉室。

  一路躲過巡查守衛,雖算不得驚心動魄,卻也教他心跳如擂鼓。

  待到了山門外一處偏僻小徑,少女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這才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龜甲,甲紋古樸,隱隱有靈光流轉。

  “大師兄,此物名喚‘玄龜息殼’,是能隱藏氣息、遮蔽天機的後天靈寶。”郝夙蓓雙手捧着龜甲,語聲裏帶了哽咽,“你此去必被視作叛宗之人,有此物護身,或能躲過大能神識探查。望大師兄……千萬珍重。”

  少女眸中淚光盈盈,這一別,只怕再難相見。除非奇蹟發生——鞠景或蕭簾容任意一人歸來,否則周柏洛此生難回上清宮。

  “後天靈寶……這太貴重了。”周柏洛盯着那龜甲,心中怦然而動,可看見小師妹泫然欲泣的模樣,又強自按捺住貪念。

  他認得此物——這本是蕭簾容贈予郝宇的定情信物,後來該是郝宇轉贈給了女兒。

  如今郝夙蓓卻要送給他。

  “這是娘送給爹的。”郝夙蓓不容他推拒,一把將龜甲塞進他掌心,“現在,我送給你。大師兄……我等你。”

  這話裏的深意,他懂了。

  少女轉身匆匆離去,鵝黃裙襬在夜色中一閃而逝。周柏洛握着尚帶餘溫的龜甲立在風中,半晌,嘴角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他戴上斗笠,潛出上清宮地界,卻在傳送陣所在的坊市區域徘徊了大半日。

  一時不知該去投奔那些酒肉朋友,還是尋個僻靜所在躲上些時日,等孔素娥氣消再說。

  轉念又想,以孔雀明王那性子,怕是不會善罷甘休,須得尋個既遠離鳳棲宮勢力,又避過北海龍宮轄境的地方。

  正自躊躇間,坊市街頭走來兩人一兔的組合。

  這組合在奇人異士輩出的修真界本不起眼,可週柏洛只瞥了一眼,目光便死死釘在那個白兔蹲踞肩頭的男子身上——

  是鞠景!

  他攙着一位頭戴斗笠、身形臃腫的女子,那女子腹部隆起,顯是懷胎已重的模樣。

  周柏洛瞧着那身形異常眼熟,可單憑體態,如何敢往那處想?

  他做夢也不敢想,自家那位清貴絕塵的師孃會懷胎八月,更不敢想那具曾被奉爲“月宮娥”的玉體會成爲旁人種子的溫牀。

  所以那寬鬆衣衫也掩不住的孕肚,反倒讓他排除了蕭簾容的可能。

  或許是殷芸綺吧——他胡亂猜測着,旋即又拋之腦後。

  孕婦不是他關注的對象。

  鞠景回來了!鞠景回來了!

  周柏洛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

  只要鞠景平安歸來,他的刑責便可大大減輕,無非是翫忽職守,關段時日禁閉罷了。

  想到此處,他滿心激動,什麼酒肉朋友、什麼遠遁他鄉,統統拋到九霄雲外。

  他要回上清宮!

  懷中的玄龜息殼還帶着少女的體溫,暖乎乎的。周柏洛沿後山原路折返,可到了那處本該薄弱的陣法節點,運足真氣一推——紋絲不動。

  陣法已被徹底加固,堵死了所有孔隙。

  恰在此時,懷中弟子符嗡嗡震顫,傳來冰冷重複的訊息:

  “孽徒周柏洛打傷宮主女兒郝夙蓓叛逃出宮,諸位弟子小心,遭遇叛徒周柏洛,務必不要留手,格殺勿論——務必不要留手——”

  周柏洛臉色霎時慘白。

  師妹受傷了?不對……怎會變成他打傷了師妹?這其中定有誤會!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去找鞠景。

  如今這情形,唯有鞠景能帶他入宮解釋。

  周柏洛慌忙轉身往回趕,可坊市熙攘,哪裏還有鞠景的影子?

  想來他們是要回上清宮的,該是走的正門。

  他發足狂奔,心中既憂心郝夙蓓傷勢,又怕趕不上鞠景一行。

  一步之遙。

  山門之前,他眼睜睜看着鞠景攙着那孕婦的背影,已到了入門盤查的關口。

  兩個守門弟子半跪行禮,那一人一兔一孕婦,就這樣踏入了上清宮山門。

  周柏洛所有呼喊都凝在喉頭。

  此刻出聲,守山弟子必會將他當場格殺,便是他跪地求饒,旁人也會當他詐降。

  他只能等——等師妹醒來解釋,或是尋到與師尊獨處的時機再分辨。

  可他等得到麼?

  議事大殿內,寒意森森。

  孔素娥一襲月白深衣端坐主位,眼紗覆面,紫宸色的鳳眸透過輕紗冷冷掃過殿中衆人。

  她手中摺扇輕搖,每一下都似帶着千鈞寒意,凍得滿殿長老噤若寒蟬。

  這便是天仙之姿的威壓。

  郝宇陪坐在側,面上堆笑,心中卻暗暗叫苦。早知如此,當初便該想個法子,將這尊孔雀明王也留在祕境裏頭纔好。

  “九曜之期已至。”孔素娥開口,語聲平淡,卻字字如冰錐刺骨,“祕境入口杳無蹤跡,孤的少宮主至今生死未卜。貴宗弟子周柏洛,該給孤一個說法了。”

  她這話裏壓抑着雷霆之怒。

  當初爲保密計,上清宮只留周柏洛一人陪同鞠景守候祕境之外。

  如今倒好——鞠景不知所蹤,感應顯示是入了祕境;周柏洛卻飲酒歸來,渾不知事。

  她是真把鞠景當好大兒看的。

  自家孩兒因着對方翫忽職守而失蹤,落入那化神起步的險惡祕境,叫她如何不怒?

  時間越久,生機越渺茫。

  守株待兔等了整整九日,祕境毫無動靜,鞠景音訊全無。

  她給了九天時間,已是極大耐心。如今時限已到,該要個交代了。

  “確是我宗管教不嚴,孽徒已收押在思過巖,靜候明王發落。”郝宇起身,語聲正氣凜然。

  這倒不全是做給孔素娥看——此事他們本就不佔理。

  一個化神期看丟煉氣期,說破天去也解釋不通。

  若是有強敵來襲、力戰不敵也就罷了,正道表面還講幾分道理,可偏偏他是跑去飲酒作樂。

  這叫他這做師尊的,如何替他遮掩?

  “帶上來。”孔素娥手中摺扇微微一緊,扇骨泛出青白之色。

  她懷中那枚關聯鞠景生死的法寶尚未傳來死訊,這給了她一絲慰藉。

  況且殷芸綺也在祕境之中,否則她此刻便不是坐在這裏要說法,而是請上清宮諸位赴死了。

  自然,也可能祕境兇險,鞠景身死而訊息未能傳出;也可能殷芸綺已如蕭簾容般入魔,無力庇護。可總歸存着一線念想——鞠景或許還活着。

  “宋長老。”郝宇轉向下首一位面容肅穆的中年修士,“去將那個孽畜提來,讓他親嚮明王殿下解釋!便說他是因憂心師孃安危,借酒消愁,雖情有可原,卻實在不該在此時擅離職守。”

  他這話已是在盡力迴護。

  平素周柏洛散漫些也就罷了,此番着實過分,不知輕重緩急。

  便算真爲蕭簾容之死悲痛,也該等死訊確鑿再酗酒不遲。

  可做師尊的,總還想爲弟子周全一二。

  無奈對方威壓太盛。天仙之姿——上清宮如今,已無天仙之姿了。

  執法堂宋長老領命退下。這一去,便是許久。

  久得連等了九日的孔素娥都生出了不耐,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紫宸鳳眸微微眯起,似要親自去思過巖看個究竟。

  便在此時,宋長老匆匆趕回,面色惶急,欲言又止。

  “稟宗主……”他看向郝宇,聲音發乾,“周柏洛……逃了。”

  “逃了?”郝宇霍然起身,“思過巖禁閉室非大乘修爲不能從內破開,他如何能逃?速速盤查!”

  宋長老嘴脣嚅動,目光在郝宇臉上逡巡,似在尋找什麼答案。

  “說呀!怎麼回事?”郝宇未解其意,連聲催促。

  宋長老被他逼得無法,只得硬着頭皮道:“是夙蓓……方纔審問值守弟子,說是夙蓓打了招呼,調開了巡邏守衛,所以……”

  他話未說盡,可殿中衆人已心知肚明。

  “逆女!”郝宇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她在何處?速速傳她上殿,本座要問她把那個孽徒藏到何處去了!”

  “稟宮主。”宋長老垂下頭,語聲更低,“夙蓓她……身受重傷,在自己洞府內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郝宇的怒喝戛然而止。

  且說周柏洛在宮門外進退維谷,上清宮內情勢卻已是另一番光景。

  郝宇聽聞女兒重傷昏迷,心頭如墜冰窟,那一聲“逆女”的震怒尚未全然發作,便被這消息生生掐斷,轉爲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殿中諸位長老面面相覷,各自捻鬚暗忖。

  這周柏洛叛逃的時機太過湊巧,偏在孔明王親臨要人之際;郝夙蓓重傷之事更是蹊蹺,倘若真是周柏洛所爲,那他逃前爲何要傷這唯一肯救他之人?

  可若不是他,又是誰人所爲?

  一時間,殿內只聞孔素娥手中摺扇輕叩掌心的微響,那聲音不緊不慢,卻教人心頭髮緊。

  正是:

  月隱星沉宮闕寒,孽徒遁跡師妹殘。

  明王座前雷霆怒,青絲斷處因果纏。

  欲知那周柏洛能否洗刷冤屈,郝夙蓓重傷背後藏着何等隱祕,孔素娥又將如何發落上清宮,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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