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四)他人即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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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3



(四)他人即地獄


馮雪掛了最後一個電話,把手機扔進杯架裏,轉頭看她。

“別裝了,你沒睡。”

蘇汶婧沒睜眼,說:“我在眯。”

“眯什麼眯,”馮雪伸手拍了拍她的膝蓋,“現在說說,犯什麼事了?”

蘇汶婧這才睜開眼睛,往駕駛座的方向望了兩眼。

馮雪等紅燈間隙轉過來看她一眼。

蘇汶婧把大衣脫了,搭在腿上,露出裏面的衣服,吊帶是V領的,領口不算低,但她的脖子長,領子只蓋到一半,往上,耳後根的位置,有一塊淤青,吻痕的顏色更深一些,紫紅色的,這塊是青紫色的,邊緣泛着黃,再往下,鎖骨窩裏有一片,領口的邊緣若隱若現地露出另一片,她沒說話,只是把大衣攏好,重新蓋上。

馮雪掃了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蘇汶婧後知後覺明白她那時候的心情,震驚憤怒,心疼無語,但此時的馮雪只是翻了個白眼。

“蘇汶婧!”她的聲音拔高了,又立刻壓下來,咬着牙說,“你怎麼成天給我找事?”

蘇汶婧把大衣領子往上拉了拉:“你小點聲兒。”

“你還知道我該小點聲兒?”馮雪壓低聲音,但語氣裏的火氣沒壓住,像一鍋蓋着蓋子的沸水,咕嘟咕嘟地頂着,“你在活動前夕我是不是不同意你回去?我早跟你說了,你媽那樣對你,你就不該再給任何臉色。”

蘇汶婧看着窗外,高速上的路燈一根接一根地往後退,間距相等,速度均勻,越看越無聊,她說:“那不理,誰給我打生活費?”

馮雪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姐還是有養你的條件的。不然公司差點垮的那年,哪來那麼多資金頂着?”

這話是真的,那年公司賬上的錢快見底了,馮雪把自己的存款填進去,填完了又把車賣了,把首飾賣了,就差把工作室的相機也賣了。

蘇汶婧那時候剛籤進來,第一筆單子的錢還沒到賬,兩個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喫外賣,馮雪說沒事,大不了我去給婚紗店當攝影師,一天八百刀,餓不死。

蘇汶婧說:“你別賣了,我去奶茶店打工。”

馮雪:“你去奶茶店打工?你這雙腿是拿來端奶茶的?你給我老老實實待着等通告。”

後來錢到了,第一筆,第二筆,第三筆,馮雪把車贖回來了,但沒贖那根項鍊,她說那條鏈子戴着不舒服,不要了。

蘇汶婧知道她在撒謊,那條鏈子是她外婆留給她的,但蘇汶婧沒拆穿,只是在後來賺到第一筆大錢的時候,買了一條一模一樣的,放在馮雪的工作臺上,沒留紙條,馮雪第二天戴着來上班了,也沒提這件事。

蘇汶婧知道馮雪說的是真的,她有養她的條件。

但她剛纔說的那個理由只是一個藉口。

蘇家哪還有什麼生活費,這些年打到她卡上的錢,一筆一筆的,她媽轉的,數目不大,日期不定,像施捨,她沒有用那些錢,都攢着,攢到一定數目就轉回去,她媽不收,退回來,她就再轉。

後來她懶得轉了,開了一個單獨的賬戶,把錢都存在裏面,一分沒動。

她回國的機票是自己買的,回那個家的理由也不是錢。是什麼,她不知道,也許只是想回去看一眼。

馮雪嘆了口氣,身體往座椅裏陷了陷,轉頭看着她。

“是不是一夜情?”

蘇汶婧沉默了很久。

車窗外的路燈還在往後退,她數到第十七根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算是吧。”

又沉默了一會兒。

“斷不掉的那種一夜情。”

馮雪的眉頭皺起來了,她轉過頭來,看着蘇汶婧的側臉,蘇汶婧沒有看她,眼睛還盯着窗外,但窗外的風景她已經看不見了,她的瞳孔裏只有自己的倒影,模糊扁平的。

“什麼叫斷不掉?”馮雪的聲音變得謹慎,“聯繫方式還是什麼?”

蘇汶婧不說話了。

馮雪等了她十秒,這十秒裏車廂很安靜,只有暖風的聲音,呼呼的。

十秒之後馮雪知道她不會主動開口了。在這種事上馮雪是不會跟她講什麼分寸感,她把蘇汶婧當半個女兒看待的,不對,不是半個,是大半個。

她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三十多歲了,單身,養一隻叫牛奶的橘貓,給貓過生日,不給貓絕育,說這是貓的人權。她所有的耐心給了工作,所有的縱容給了蘇汶婧,在她眼裏蘇汶婧就是一個小孩,一個長得比別人高一點,比別人好看一點,但本質上跟所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樣會犯渾的小孩。

小孩犯錯了要教育,教育的前提是要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你要是不說,以後也是要給我講的。”馮雪的語氣放平了,不逼她,但也不讓步,“現在……算了我指望不上你。有聯繫方式嗎?我來跟他聯繫,大不了用錢封口。”

蘇汶婧靠在座椅上,下巴縮進大衣領子裏,只露出半張臉。

她的嘴脣動了動,說:“他不缺錢。”

馮雪看了她幾秒,然後又看了看她的脖子。

那片吻痕從領口邊緣露出來一小截,紫紅色的,馮雪的目光在那片痕跡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回到蘇汶婧的臉上。

蘇汶婧的表情很奇怪,既沒有害怕也沒有羞恥。

馮雪閉了閉眼睛,她深呼吸了一口,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後吐出來,她的腦子裏把剛纔的信息拼了一遍,斷不掉,不缺錢,回國,家裏,那杯酒,她像拼拼圖一塊一塊地合上,最後一塊落進去的時候,她鼓了口氣。

“你不要告訴我,那個人是蘇汶侑。”

蘇汶婧愣了一秒,然後她轉過頭來,不可思議地看着馮雪。

震驚寫滿臉上,到她的瞳孔,那種被猜到的驚訝太顯而易見。

馮雪看到這個反應,就知道自己試對了。

“蘇汶婧!”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又立刻壓下去,但這次沒壓住尾音,尾音往上翹了,帶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氣急,“你是不是有什麼癖好?男人這麼多!你——”

蘇汶婧伸手捂住她的嘴,馮雪的嘴脣貼着她的掌心,溫熱潮溼的,還在發出被悶住的嗡嗡聲。

蘇汶婧說:“你小點聲!我媽的酒桌上不乾淨。”

馮雪不動了,她的嘴被捂着,但眼睛是自由的,那雙眼睛直視前方的道路,裏面的憤怒像潮水一樣退下去,露出底下的礁石,那是心疼,赤裸的心疼。

蘇汶婧鬆開手,馮雪沒說話,她需要冷靜一會兒。

車廂裏安靜了大概有半分鐘,半分鐘後馮雪開口。

“那蘇汶侑呢?你媽有毛病給你們兩個下藥睡一起?”

蘇汶婧搖搖頭。

“沒有,只有我的那杯酒不乾淨。”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最後還是說了,“我喝完就跑了,後來……蘇汶侑大概是發現不對勁了,畢竟我是他親姐,他要不拉着我,後果更慘,可能我嘴裏還殘留一些酒渣,就拉着他吻,沒章法了,腦子真不清醒,就那麼……”

她沒有說完,句子的尾巴斷在那裏。

馮雪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腦袋,一下,兩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很實在。

“你媽真不是個東西,”馮雪說,語氣裏沒有憤怒了,憤怒已經過去了,“你爸更沒好到哪裏去。”

蘇汶婧沒說話。

馮雪是知道一些的,蘇汶婧跟她說過一些,一點一點地說完。

家裏的事她很少提,偶爾喝多了酒,在馮雪工作室的沙發上躺着,會突然說一句“我媽今天又打電話來了”,然後就不說了。

馮雪不主動問。

她知道蘇家的生意交給二叔在做了,蘇汶婧她爸沒實權,沒說話的份,在公司掛個名,每天去坐班,籤一些不需要決策權的文件。她媽脾氣差,是那種把所有的怨氣都發酵成毒液的人,在家裏噴灑,誰離得近誰遭殃。

她爸是個軟男,護不住自己,更別提護女兒了。

蘇汶侑不一樣。

蘇汶侑是家裏唯一的孫子,蘇家三個兒子,只有蘇汶婧她爸生了一兒一女,所以蘇家的資源、期待、注意力,全部傾斜在那個男孩身上。

蘇汶婧在十一歲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件事,十一歲,一個還應該相信聖誕老人的年紀,她已經看清楚了在她的家庭裏她的位置在哪裏,她未來的軌跡是什麼樣的,她媽會怎麼控制她,她爸不會怎麼保護她。

十一歲的她把這一切看清楚之後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洛杉磯。

她的大叔叔在那裏,大叔叔不干涉家裏的事,有兩個女兒,在洛杉磯生活。

她用了六年的時間來證明這個決定一點錯也沒有,考語言,申請學校,拿offer,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馮雪知道這些。

所以她從來不給蘇汶婧講什麼“家人終究是家人”的大道理。她知道有些家人不是港灣,是風暴。

“行了,這要傳出去,公司要遭受第二次破產。”

蘇汶婧說:“沒人能傳。知道這件事的就你、我、他。”

馮雪沒接這個話。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就你我就他”的祕密,祕密是一顆種子,只要種下去了,就一定會發芽,只是時間問題。

但她沒有說出來,因爲現在說這個除了增加蘇汶婧的焦慮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明天的活動,”馮雪的語氣變了,立馬雷厲風行,“給我打足十分的精神,不要讓人找出把柄。現在市場盯着你的人多,她們多麼排外你是不知道。我們要爭氣,要讓影視界有我們一個名字,要讓中國女星的旗,算了,國旗就不用了,太高了,先掛個中國女星的名號吧。”

蘇汶婧被最後那句話逗得嘴角動了一下。

“那些麻煩我都給你擋着了,”馮雪說,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閃不避的,“你放心。有我在,沒人敢動你。”

這句話從馮雪嘴裏說出來不是安慰,是承諾。

她的承諾從來不說“我保證”,她只說“有我在”,三個字。

她在,就夠了。

她在就意味着有人會在大洋彼岸的凌晨四點接電話,有人在公司快倒閉的時候賣掉自己的車,有人在活動前夕給你訂好機票,有人在你闖了天大的禍之後第一反應不是罵你而是問“他有沒有傷害你”,她在就意味着你不是一個人。

蘇汶婧鼻子酸了一下,這句話聽的心口暖洋洋的,她沒忍住,側過身去,張開手臂要抱她,動作有點大,大衣從腿上滑下去了,露出那片吻痕,她也沒管。

“離開你我怎麼辦。”她說,聲音悶悶的,堵在喉嚨裏。

馮雪伸出手,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是輕輕的拍,是帶着力道的一下,啪的一聲,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很響。

“開車呢,別再給我惹麻煩了啊。”

蘇汶婧的手臂上紅了一塊,但她沒縮回去,還是保持着張開手臂的姿勢,馮雪看了她兩秒,嘆了口氣,身體往前傾,敷衍地完成一個任務一樣地抱了她一下。

那個擁抱大概只有兩秒,但蘇汶婧在那兩秒裏感覺到馮雪的手在她後背上拍了拍,三下,節奏很穩,像小時候媽媽應該拍的那種節奏。

馮雪松開她,把大衣撿起來扔回她腿上。

“蘇汶侑那邊,”馮雪說,聲音低下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蘇汶婧把大衣重新蓋好,手指捏着領口的邊緣,捏了很久。

“拉黑了。”

“然後呢?”

“沒有然後。”

馮雪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騙誰呢”。

“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馮雪說,“你拉黑他,他就不找你了?你瞭解他嗎?”

蘇汶婧沒回答。她瞭解蘇汶侑嗎?七年前她離開那個家的時候蘇汶侑十歲,一個十歲的男孩,說話聲音還沒變,個子比她矮半個頭,她走的那天蘇汶侑站在門口,沒哭,也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裏,手垂在兩側,攥成拳頭。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口,轉身走了。

至於之後的蘇汶侑的生活她一概不知,瞭解的東西早就已經變質了,她小時候還喜歡娃娃呢,而現在只覺得佔地方,何況蘇汶侑呢?

“我不瞭解他,”蘇汶婧說,“但他應該瞭解我,我說了不,就是不。”

馮雪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

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空氣進來一點,洛杉磯夜裏的風是涼的,帶着一點點乾燥的植物氣息,和遠處不知道誰家院子裏飄出來的桉樹味道。

“你知道薩特怎麼說的嗎?”馮雪說,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遠處。

“他人即地獄。不是指別人都是壞人,是說我們的自我認知,往往被他人的目光所定義,你在他的目光裏變成了一種你不認識的自己,這纔是最可怕的。”

蘇汶婧沒說話。

“我不是說你應該躲着他,”馮雪把車窗搖上來了,轉頭看她,“我是說,你得搞清楚,你躲的是他,還是躲在那件事裏失控了一晚上的自己。”

這句話很直溜的掐緊她喉嚨,她沒有回答,因爲她回答不了。

她也分不清楚,分不清自己那時候的感覺,到底是真,還是假。

“行了,”馮雪說,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知道不能再往下說了,“不逼你了,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說,想不清楚也跟我說,我幫你想。”

車下了高速,拐進了通往學校的那條路,路兩邊的棕櫚樹在路燈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學校的大門在前方亮着燈。

馮雪從包裏翻出一張卡,遞給她。

門禁卡,學校的。

“明天活動我來接你,十一點,妝造團隊下午兩點到,你先休息,什麼都別想。”

蘇汶婧接過卡,指腹摩挲着卡面上凸起的字母,她的名字,拼音,燙金的,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馮雪,”她說。

“嗯?”

“謝謝你沒有罵我。”

馮雪看着她,那張三十多歲的臉上出現想笑又想嘆氣的表情,她伸出手攏了攏她大衣領子,把那片吻痕重新蓋住。

“行了,”馮雪說,聲音低下來,“別整這出。你哪次感動不是真感動,哭完該犯渾還犯渾。”

蘇汶婧把臉埋在她肩窩裏,悶着聲笑了一下。

車停了。蘇汶婧推開車門,洛杉磯的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大衣領子翻起來,她站在車門外,彎腰看了一眼車裏的馮雪,她已經拿出手機開始看明天的日程了,屏幕的藍光照亮她的臉,法令紋比上個月深了一點,眼下有青灰色的陰影,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

“進去吧,”馮雪頭也沒抬,“到了給我發消息。”

蘇汶婧關上車門,車沒有立刻開走,馮雪在等她走進去,蘇汶婧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樓走,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車的尾燈亮着,紅色的,那刻的心,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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