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七)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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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3



(七)此恨


車拐進了一條窄街,速度慢下來了。

蘇汶婧透過車窗看到前方有閃光燈在閃,一片一片連成海,像暴風雨中的閃電一樣的白光亮成一片。

到了。

馮雪深呼吸了一下,那個呼吸聲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很突兀,吸氣,停頓,呼氣,三個步驟。

“你緊張什麼?”蘇汶婧說。

“我沒緊張。”馮雪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又在膝蓋上敲了。

“你聽我說,”馮雪說,“今晚這場活動的性質跟以往不一樣。以前你走的T臺,觀衆在臺下,你在臺上,你比他們高,你看他們是俯視,那種場合你不會緊張是因爲你在心理上已經佔據了優勢。但今天你跟他們站在同一水平面上,甚至你要仰頭看他們,因爲那些坐在前排的人,他們的名字比你大,他們的資源比你多,他們的選擇權在你之上,這是一種權力的不對等。”

蘇汶婧沒說話,看着她。

“在這種不對等的場合裏,大部分人會有兩種反應,”馮雪繼續說,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二字,“一種是討好,一種是迴避,討好的人會笑得太多了,話說得太快了,手不知道往哪裏放,看起來像一隻搖尾巴的狗。迴避的人會把下巴收進去,肩膀縮起來,眼神往下看,看起來像一隻想鑽洞的貓。這兩種反應都會讓對方覺得你不自信,不自信在鏡頭前可以被剪輯成柔弱、內斂、有故事,但在談判桌上,不自信就等於你把刀遞到了對方手裏。”

車停下來了,排在幾輛黑色轎車後面,等着往前挪,紅毯的起點就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蘇汶婧能看到工作人員在指揮車輛依次停靠,車門打開,一個人下來,閃光燈炸開,車門關上,車開走,下一輛上前。

節奏很快,每個人平均停留不超過三十秒。

“你要做的是不卑不亢。不卑,不亢,兩個詞,四個字,最難的平衡。不卑,你不要覺得自己比他們低,你站在這裏是因爲你有價值,你的臉,你的身體,你的氣質,這些東西是稀缺資源,他們找不到第二個你,所以你沒有必要討好任何人。不亢,你也別覺得自己多了不起,你今晚坐在第三排,前排坐着的人你可能一個都不認識,但他們的郵箱裏躺着幾百個跟你差不多的模特的資料,你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

蘇汶婧靠進座椅裏,下巴抬着,眼睛半閉半睜地聽着,馮雪講話的時候她不怎麼插嘴,因爲馮雪只有在說正事的時候纔會用這種語速,平時她說話是懶洋洋的,拖着尾音的,只有在替蘇汶婧鋪路的時候纔會變成一臺機關槍,噠噠噠噠地把所有注意事項全部掃射出來。

“還有,”馮雪說,“記住一件事,你走進那個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臉,但所有人真正在看的不是你,是他們自己,他們在看你能否幫他們實現他們自己的目標。那個選角導演想找一個能讓她拍出好作品的模特,那個製片人想找一個能讓他拿到投資的面孔,那個攝影師想找一個能讓他的鏡頭看起來不白費力氣的人,他們看你,其實是在看他們自己。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那裏,讓他們在你身上看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蘇汶婧睜開了眼睛,看着馮雪,馮雪的臉在車窗外閃過的燈光中忽明忽暗,蘇汶婧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馮雪這些年替她鋪了多少路,喫了多少頓跟不喜歡的人一起喫的飯,打了多少個在她睡着之後還在繼續的工作電話,寫了多少張被退回來又重寫的方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那個數字一定很大,大到她不敢問。

“好了好了,”蘇汶婧說,“馬上要進去了,你再講我就緊張了。”

馮雪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又張開了,最後只說了一句:“行,去吧。”

車門被工作人員從外面拉開,紐約的夜風灌進來。

蘇汶婧把大衣裹緊了一些,邁出車門,踩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閃光燈在那一瞬間亮成了一個白色的海洋,她看不見任何一張臉,看不見那些舉着相機的記者,看不見隔離帶後面的觀衆,她只能看見光,無數的光,從每一個方向湧過來,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切成無數個碎片,散落在紅毯上。那種感覺很奇怪,像一個人站在舞臺中央,所有的燈光都對準你,你的每一個毛孔都被照亮了,沒有陰影可以躲藏,沒有角落可以退縮。

她沒有停,往前走,工作人員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英文跟旁邊的記者介紹。

“這位是蘇汶婧女士,來自中國的時裝模特和演員。她目前在洛杉磯發展,曾爲多個品牌擔任形象大使,並被《好萊塢報道者》評爲值得關注的五位亞洲新面孔之一。”

蘇汶婧聽到這段介紹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好萊塢報道者》那個“值得關注的五位亞洲新面孔”,其實是馮雪花了三個月時間跟對方公關磨出來的一個位置,不是評選,是付費的軟文,但馮雪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上了,以後就可以寫在簡歷裏了,圈子裏的人看的是這個,誰管你是評選上去的還是花錢買上去的,這個道理蘇汶婧懂,就像一個人穿了一件高仿的奢侈品,只要沒人看出來,它就是真的。

她走到拍照區停下來,把大衣脫了,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黑色的抹胸裙在閃光燈下顯出了它的全部細節,珍珠的光澤,紗裙的層次,她肩胛骨的輪廓在抹胸上方露出來,她站在那裏,雙手垂在身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過那些鏡頭,毫不怯場。

她知道自己在鏡頭裏是什麼樣子,她知道光落在她骨頭上會形成什麼樣的明暗關係,那個關係是穩定的,可預測的,在任何光線下都不會出錯。

有記者用英文問她,今晚爲什麼來參加這場活動,她先說了中文。

“大家好,我是蘇汶婧,很高興來到紐約。”

她的中文咬字很乾淨,沒有口音,說完之後她用英文重複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口音不算地道,她的英文帶着一點中文的韻律,單詞之間的停頓比母語者要長一些,但每個詞都清楚,不會讓人皺眉頭。

又有記者問她,最近在忙什麼。

她說在忙一個拍攝項目,具體內容還不能透露,但很快就會和大家見面。

這些話是馮雪教她說的,通用模板,套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出錯,既回答了問題又什麼都沒說。

一個好的模特的職業素養之一,就是在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說出一段聽起來像回答了但其實什麼都沒說的話,而且說的時候要面帶微笑,眼神真誠,讓對方覺得你是在認真對待他。

三分鐘,她只有三分鐘。

三分鐘裏她被問了七八個問題,每一個都回答了,不卑不亢,不冷不熱,該笑的時候笑了,該認真的時候認真了,有一個記者問了一個稍微帶點惡意的問題——

作爲一個亞洲模特在西方市場是否有被歧視的經歷。

她停了一秒,然後說:“每個市場都有自己的審美習慣,我的工作是找到那些欣賞我的人,而不是說服那些不欣賞我的人。”

這段話不是馮雪教的,是她自己臨時想出來的,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因爲這個回答既不尖銳也不軟弱,剛好卡在那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中間位置。

三分鐘結束的時候,工作人員引導她往劇場裏面走,她轉身的那一刻,聽到身後有記者喊了一句什麼,沒有聽清楚,也沒有回頭。

進了劇場大門,走到燈光暗下來的地方,她才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把胸腔裏的空氣全部排出來,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新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抖,抖得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原來她也是緊張的,只是剛纔站在紅毯上的時候,身體自動把緊張轉化成了專注。

馮雪從後面跟上來,手裏拿着她的手機和大衣。

“表現不錯,”馮雪說,聲音壓得很低,“沒有翻白眼,沒有說奇怪的話,連笑都笑對了角度,你是不是提前排練過?”

蘇汶婧沒理她,伸手要手機,馮雪把手機遞給她,順便跟身後的助理說了一句“時刻注意網上熱搜,國內的也要,任何關於她的討論,不管是好的壞的,截圖保存”。

助理點點頭,從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開始刷推和微博,她是馮雪新招的,叫小禾,剛從紐約大學傳媒專業畢業,廣東人,說話帶着一點粵語口音,做事很利落,馮雪交代的事情她從來不會問第二遍。

蘇汶婧被工作人員帶到劇場內,BeaconTheatre的內部比外觀更加華麗,拱形的穹頂上繪着文藝復興風格的壁畫,金色的裝飾線條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一排排地排列着,從舞臺一直延伸到後牆,座位分三層,一樓是主廳,二樓和三樓是包廂,今晚來的人把整個劇場坐了個七七八八,空位不多。

蘇汶婧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邊的過道,不算最好的位置,但已經很不錯了,第三排的視野剛好,離舞臺不遠不近,既能看到演員臉上的表情變化,又不用仰着脖子,她坐下來,把手機屏幕按亮了又按滅了,翻了翻ins,把助理提前發來的幾張圖發了上去,化妝間的鏡子裏的自拍,紅毯上工作人員抓拍的一張側臉,還有一張裙襬的特寫,珍珠在燈光下的光澤被她用手機拍出了膠片的質感,配文只寫了一個單詞:Tonight。

發完之後她就把手機放下了。

點贊和評論是之後的事,現在不需要看。

她靠在座椅上,劇場裏的燈光漸漸暗下來了,觀衆席的說話聲像潮水一樣退下去,從嘈雜到安靜,從安靜到無聲。

馮雪走了,大概是去找那些坐在前排的導演和製片人遞名片了,她走之前跟蘇汶婧說了一句“在這好好等着”,蘇汶婧點了點頭,乖得不像她自己,小禾坐在她後面兩排的位置,也在低頭看平板,表情很專注,大概是在刷熱搜。

劇場裏越來越暗,舞臺上的幕布還沒有拉開,但燈光已經調到了最低的亮度,整個空間陷入一種介於黑暗和光明之間的灰色。

蘇汶婧坐在那裏,雙手交迭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舞臺的正中央,那個幕布還沒有拉開的地方。

然後蘇汶侑又出現了。

他那句在情慾最烈的時候吐出來的話——我們沒有退路了。

七個字,又熱又沉,貼着她的耳廓落下來,落進她那天晚上被藥燒糊塗的腦子裏,烙進去了,怎麼也刮不掉,確實沒有退路了,她想,但她可以不走下去,她可以停在原地,轉過身,朝反方向走。

她可以當那天晚上是一場高熱,燒過了就過了,燒過了就該清醒。

可是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石頭縫裏的草,拔掉一株,另一株又長。

她當時不清醒,藥把她的理智攪成了一鍋粥,那蘇汶侑呢?他也不清醒嗎?他沒有被下藥,他沒有喝那杯東西,他追出來的時候,他拉住她的時候,他吻回來的時候,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他自己做的決定。

她可以說自己是被藥害了,他拿什麼說。

她跟他說,只把那晚當成男人和女人的生理性靠近,誰也不欠誰,但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如果真能做到,她現在爲什麼坐在這裏,在紐約最負盛名的劇院裏,在《八月:奧色治郡》的開幕燈光即將亮起的前一秒,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他?

她太異想天開了,任何人都可以被她當作一個普通男人,街上的陌生人,酒吧裏搭訕的甲乙丙丁,合作過的男模特,誰都可以,唯獨蘇汶侑不行。

因爲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跟她從同一個子宮裏爬出來,在同一片羊水裏浮沉過,被同一根臍帶連着,在同一陣宮縮中被推向同一個出口,她們的血裏帶着相同的標記,DNA的雙螺旋上有一段一模一樣的序列,一個鹼基都不差,這個事實不因任何事而改變。

蘇汶婧閉上眼睛,深呼吸,劇場裏的空調吹着恆溫的風,不冷不熱,但她悶得慌,胸口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吸進去的氣到了喉嚨口就散掉了,進不了肺裏。

她把裙襬往旁邊攏了攏,換了個姿勢坐,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跟馮雪在車裏緊張時的小動作一模一樣,她自己沒發現。

睜開眼。

幕布拉開了,舞臺上的燈亮了,佈景是一間破敗的房子,書堆滿了客廳,窗簾耷拉着,窗臺上落了一層灰,一個女演員從側幕走出來,聲音沙啞,像被菸酒泡了半輩子,說的第一句臺詞從舞臺深處傳過來,粗糲地刮過她的耳膜。

她看着舞臺,她什麼都沒看進去。

幕布上的字,佈景裏的灰塵,女演員臉上那道從眉尾拉到顴骨的陰影,全部從她的視網膜上滑過去了,什麼也沒留下,但她的腦子還在轉,轉的是馮雪在車上說的那句話,你得搞清楚,你躲的是他,還是躲在那件事裏失控了一晚上的自己。

她想了,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因爲答案的前提是把兩樣東西分開,而她分不開,那個晚上失控的自己是她,不是別人,不是藥片裏的化學成分。

那些在黑暗中不該湧上來的感覺,是她的身體自己生出來的,沒有人往她血管裏注射,她的身體記得那個晚上的每一幀,他手掌的溫度,他呼吸的頻率,她後腰貼着的皮膚紋理,皮膚貼在一起時那種荒誕而不該出現在姐弟之間的感情,她不想記,但身體有自己的記憶,它不管你的腦子同不同意,它把那些東西存下來了,存得很深,深到你挖不出來。

她不怪那杯酒,不怪蘇汶侑,她怪的是自己身體裏那個會回應他的部分

她恨那個部分。

她恨不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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