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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3
第二章 十二宗審判臺上的死刑辯論
萬丈審判臺。
沈淵這輩子沒見過這麼高的東西。
那座臺子從青雲宗主峯的山腹裏拔地而起,通體是一種灰青色的巨石,表面
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每一級臺階都有半人高,級級往上,直插雲霄。臺頂是
一片圓形平臺,直徑至少兩百丈,四周沒有欄杆,邊緣就是萬丈深淵。雲霧在腳
下翻湧,風從四面八方灌上來,吹得沈淵的麻布長衫獵獵作響。
他跪在平臺正中央。
膝蓋下面是冰冷的石面,靈鎖的重量壓得他的脊柱微微彎曲。從被押進青雲
宗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這兩天他被關在戒律堂的一間石室裏,沒人跟
他說話,一日兩餐,清水饅頭,連個窗戶都沒有。
然後今天一早,四名戒律堂弟子把他從石室裏拖了出來,套上一件灰色的囚
服,押上了這座審判臺。
趙鐵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像刻出來的。
而在他前方,十二把巨大的石椅呈半圓形排列,每把椅子都高出地面兩丈,
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上面坐着的人。
十二個人。
十二尊沈淵完全無法揣度深淺的存在。
他們身上的氣場像十二座無形的山,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沈淵跪在正中間,
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放在砧板上的螞蟻,頭頂懸着十二把菜刀,每一把都能把他碾
成渣,而它們正在討論要不要落下來。
「趙鐵山。」最中央那把石椅上的人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灌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沈淵抬頭看去,那
是一箇中年男人的模樣,面容方正,三縷長鬚垂至胸前,頭頂束着一根玉簪,眉
心處有一道淡淡的靈紋。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道袍,肩頭繡着金色雲紋,端坐在
石椅上,脊背挺得筆直。
氣度沉穩如山,目光溫潤如玉。
但沈淵莫名覺得那雙眼睛底下藏着什麼東西,像溫泉底下壓着岩漿。
「在。」趙鐵山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低頭。
「把經過說一遍。」
「是。」趙鐵山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乾巴巴的公文腔,「正歷三千一百零二年
,秋分前三日,巳時二刻,巡邏隊第九組於青雲山脈外圍第十七巡邏區探測到虛
空裂縫波動。趕赴現場後發現此人自裂縫中墜出,靈脈探盤檢測結果爲域外靈魂
頻率,非本界生命體。此人無靈根、無修爲、無宗門歸屬,自稱名爲沈淵,年二
十五。」
「有無攻擊行爲?」左側第二把石椅上一個乾瘦老者問。
「無。」趙鐵山答得很快,「自被擒獲至押送入宗,此人全程配合,未有任
何反抗或攻擊行爲。」
「配合?」右側第三把石椅上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來,帶着幾分嘲弄,「天
魔慣會僞裝,配合算什麼?百年前那隻叫什麼來着的高階天魔,在萬劍宗臥底三
十年,宗主夫人都被他睡了,從頭到尾都'配合'得很。」
臺上幾個位置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沈淵跪在下面,把這些信息默默記在心裏。他注意到了幾個關鍵點:一,最
中央那個人應該就是青雲宗掌門,審判在他的地盤上開,他是東道主;二,十二
宗之間並非鐵板一塊,語氣和立場明顯有分歧;三,「天魔睡了宗主夫人」這個
梗反覆出現,說明百年前的創傷確實深入骨髓。
「沈淵。」中央的那個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沈淵抬起頭來。
「我是青雲宗掌門,柳正陽。」那人的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跟一個晚輩說話
,「這裏是正道聯盟十二宗聯合審判臺。今天你在這裏接受質詢,有什麼話可以
說,但不許撒謊。臺上設有測謊靈陣,你每一句話的真假,我們都看得見。」
沈淵的目光迅速掃了一眼腳下的石面。果然,他跪着的那塊區域,隱約有一
圈極細的靈紋在微微發光。
測謊陣。
好消息是,他本來就打算說實話。壞消息是,「實話」在這些人聽來可能比
謊話還荒唐。
「柳掌門,」沈淵開口,聲音因爲兩天沒怎麼說話而有些乾澀,「我能先問
一個問題嗎?」
「你沒有提問的資格。」左側第一把石椅上一個冷厲的女聲打斷了他。
沈淵的身體猛地一僵。
不是因爲那句話的內容,也不是因爲那句話的語氣。
而是因爲在那句話響起來的同一個瞬間,他的腦海裏清清楚楚地炸開了另一
個聲音。
那聲音和剛纔那句冷厲的話用的是同一副嗓音,但內容完全不同。
「長得還挺周正……比畫像上那些域外天魔好看多了……不對不對,正事要
緊。」
沈淵的瞳孔微微擴大了一圈。
他緩緩轉頭,朝左側第一把石椅看去。
坐在那裏的是一個穿墨綠色道袍的中年女修,面容清冷,氣質凌厲,髮髻高
聳,簪着一根翠玉髮釵。她正居高臨下地盯着他,嘴角緊抿,一副公事公辦的模
樣。
但沈淵聽見了。
她嘴上說的是「你沒有提問的資格」。
她腦子裏想的是「長得還挺周正」。
沈淵把這個發現死死按在心底,臉上的表情一絲沒變。他收回目光,重新看
向柳正陽。
「抱歉。」他說,「那我直接回答各位想問的吧。」
柳正陽微微頷首:「你是什麼人?從哪來?爲何出現在虛空裂縫中?」
沈淵想了想措辭。測謊陣在腳下,每句話的真假都逃不掉。那就說真話,但
說得巧一點。
「我是一個普通人。」他說,「來自一個沒有靈氣、沒有修士、沒有仙道的
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我就是一個靠給人打工維生的普通人。至於爲什麼出現在
虛空裂縫中,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的記憶裏,最後一個畫面是失去意識,然後就
墜入了虛空,再醒過來就在青雲山脈的松林裏了。」
腳下的靈紋沒有任何變化。
真話。
但臺上十二人的反應並不是「原來如此」,而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沒有靈氣的世界?」右側第二把石椅上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皺眉,「胡說八
道。靈氣乃天道之基,哪有沒有靈氣的世界?」
「測謊陣顯示爲真,道友。」柳正陽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矮胖中年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測謊陣測的是他自己信不信,」右側第三把石椅上那個渾厚聲音的主人接
話,「不是測客觀事實。他要是真心以爲自己來自一個沒靈氣的世界,測謊陣一
樣顯示爲真。說不定是天魔的記憶篡改術。」
「有道理。」又一個聲音附和。
沈淵在心裏嘆了口氣。
果然。真話在這種場合的殺傷力約等於零。這些人不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是不願意相信。因爲相信了,就意味着他們對「域外天魔」的全部認知框架要推
翻重來,沒有人願意幹這種事。
審判繼續。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裏,十二位宗主級人物輪番提問。問題從「你會不會淫
術」到「你有沒有接觸過本界女修」到「你是否受過天魔之主的指令」,五花八
門,無奇不有。沈淵一一作答,態度始終平靜配合,測謊陣始終沒有亮紅。
但沈淵的注意力只有一半放在這些問題上。
另一半,在瘋狂地消化一個事實。
他發現了規律。
每當有男性宗主開口說話,他聽到的就是那一層聲音,乾乾淨淨,沒有雜質
。
但每當有女性修士開口,他就會同時聽到兩層。
一層是從嘴裏說出來的話。另一層是從腦子裏冒出來的想法。
左側第一把石椅上的墨綠袍女修在追問「你可曾修習過任何蠱惑心智的功法
」時,腦子裏想的是:「他的眼神好沉,不像天魔……倒像個正經人……什麼?
我在想什麼?」
左側第四把石椅上一個中年女修在嚴厲指出「靈魂頻率不可能作假」時,腦
子裏同時飄過一句:「這麼年輕的域外來客,殺了可惜……」
右側第五把石椅上一個看起來最年輕的女修全程沒開口說話,但她的腦子一
刻沒停:「好無聊……又是天魔審判,每次都是一樣的流程……他長得比我想象
中好看,虛空裂縫裏出來的人不應該是怪物嗎……」
沈淵跪在石面上,臉上維持着恰到好處的緊張和恭敬,心裏翻起了滔天巨浪
。
他能讀心。
只對女人有效。
而且是被動的,不需要他主動去「讀」,只要女修開口說話甚至只是在想,
那些念頭就自動灌進他腦子裏,清晰得像戴了耳機聽直播。
虛空裏烙進靈魂的那股力量。
就是這個。
沈淵的指尖在袖子裏微微發抖,但那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被他
硬生生按了下去。他不知道這個能力的上限在哪,不知道會不會有副作用,不知
道能不能被修士檢測到。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現在,不是毫無籌碼的。
「夠了。」柳正陽抬了抬手,臺上紛雜的議論聲漸漸停歇。他的目光在十二
把石椅上緩緩掃過一圈,語調依然不急不緩,「各位道友,質詢已經持續一個時
辰,該問的都問了,測謊陣的結果各位也看到了。此人沒有修爲,沒有靈根,靈
魂頻率確爲域外,但自被擒獲至今無任何攻擊或蠱惑行爲。現在我們來議一議,
怎麼處置。」
「殺了最乾淨。」右側第三把石椅上的人第一個開口,語氣和他剛纔一樣直
接粗暴,「域外天魔就是域外天魔,管他有沒有作惡。斬草除根,永絕後患。百
年前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萬劍宗宗主說得對。」他旁邊的矮胖中年人跟了一句,「我贊同。當年我
天星閣折了一半弟子,就是因爲對天魔心存仁慈。」
「二位,條例寫得明明白白。」左側第一把石椅上的墨綠袍女修皺眉開口,
「未有明確作惡行爲之域外生命體,不予格殺。這是百年前正道聯盟親手定下的
條例,現在反手就推翻?我們正道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而且他確實什麼都沒做啊……不能因爲靈魂頻率就殺人吧?雖然他是天魔
,但……」
沈淵默默記下了這位女修的立場:偏向「不殺」,理由是規則和麪子。
「臉面?」萬劍宗宗主嗤了一聲,「當年那些被天魔腐化的女修也很要臉面
。要着要着就要到天魔的牀上去了。」
臺上一陣死寂。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幾位女修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柳正陽輕輕咳了一聲:「道友慎言。」
「我說的是事實。」萬劍宗宗主毫不退讓,「在座的各位,哪個不清楚?天
魔的可怕不在修爲,在蠱惑。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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