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仙子心聲跟母豬一樣】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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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3



  第四章 冰藍鳳眸與溼透的內心

  正歷三千一百零二年,秋分,初一。

  石室裏的黑暗是被聲音撕開的。

  先是六道鐵門依次打開的嗡鳴,由遠及近,一聲比一聲更沉。然後是腳步聲
。和昨晚那些雜役修士細碎輕快的腳步完全不同,這一組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像踩在雲上,只有偶爾與石階接觸時才發出一聲極淡的「叩」。

  沈淵睜開眼。

  他其實沒怎麼睡。石椅太硬,靈鎖太冷,通風口灌進來的秋風把他吹得半夜
打了三個噴嚏。他現在的狀態介於「勉強活着」和「快要散架」之間,脖子僵硬
得像根鐵棍,後腰痠痛得好像被人踹了一腳。

  但他的腦子是清醒的。

  因爲腳步聲還沒到門口,讀心術就已經啓動了。

  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像一根絲線穿過六道鐵門的縫
隙,準確無誤地灌進了他的腦海。

  女聲。

  清冷、平整、剋制,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

  「……第七區。父親把這個差事交給我,是信任,也是試探。域外天魔的腐
化之力究竟是真是假,他要我親自確認。我是元嬰中期,太上忘情劍訣修至第七
重,七情六慾近乎斬盡,他認爲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沈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來了。

  「一個被封印修爲的凡人而已。走個過場,定下監管規矩,每日來查看一次
,確認他沒有異動,如此而已。半年後若無異常便可轉爲常規巡查,不必每日親
至。」

  聲音越來越清晰。她在靠近。

  「不要浪費時間。進去,說完,離開。」

  最後一道鐵門的封印靈紋亮了起來。

  沈淵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後背靠直,表情恢復成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昨晚
一整夜的思考已經讓他確立了面對監管者的第一原則:示弱。絕對的、徹底的、
毫無威脅感的示弱。讓對方覺得他就是一塊石頭、一件傢俱、一個無害的物件。

  然後在她鬆懈的縫隙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鉤子埋進去。

  鐵門打開了。

  清晨的靈石光從甬道里湧進石室,把黑暗劈成兩半。一個人影站在門口,逆
着光,輪廓像一把出鞘的長劍。

  沈淵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因爲光線刺眼。是因爲那個輪廓實在太過分了。

  月白色道袍從肩頭垂落,布料是上好的雲錦,表面泛着隱約的銀色紋路。領
口系得嚴嚴實實,一直扣到脖頸下方,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鎖骨。道袍的剪
裁是標準的宗門制式,寬大而莊重,但再寬大的衣服也遮不住胸口那兩團過於飽
滿的弧度。月白色的布料被撐出渾圓的形狀,在她呼吸間微微起伏,像是兩座被
薄雪覆蓋的山丘。

  腰束一條青色絲絛,勒出不可思議的纖細腰身。從腰線以下,道袍的裙襬垂
至腳踝,隨步伐輕擺,偶爾勾勒出一瞬大腿的曲線便立刻恢復平整。

  她走進石室。

  臉。

  沈淵看到了她的臉。

  前世二十五年的人生裏,他見過最漂亮的女人是大學隔壁系一個被稱爲「校
花」的女生。現在那個女生和眼前這張臉放在一起,大約相當於把一根火柴和太
陽放在一起比亮度。

  烏黑如墨的長髮垂至腰際,沒有束髮簪,沒有任何裝飾,只是簡簡單單地披
散着,每一縷都像絲綢般順滑。五官精緻到了讓人不適的程度,那種不適不是來
自醜陋,而是來自一種超出了正常審美閾值的完美。高挺的鼻樑,修長的眉如遠
山含黛,薄而冷淡的嘴脣微微抿着,嘴角既不上揚也不下垂,是一種被精確控制
在零刻度的平直。

  冰藍色的鳳眸。

  那雙眼睛掃過沈淵的時候,他感受到的不是目光,是溫度。或者更準確地說
,是溫度的消失。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通往極北冰原的門,所有的暖意
在那一瞬間被抽乾。

  她看他的方式,就像看一塊石頭。不,比看石頭還要冷漠。看石頭至少需要
「看」這個動作本身的專注,而她的目光只是經過了他,像風經過一片曠野,不
做任何停留。

  但沈淵的腦海裏,同時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這就是那個域外天魔?」

  冰面裂了一道縫。

  「他……不像天魔。百年前的記載裏,域外天魔多爲面目猙獰、氣息污濁之
輩。這個人……五官深邃,輪廓分明,黑髮黑瞳,氣質……」

  停頓。很短,但沈淵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空白,像是她腦子裏有個什麼詞卡
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不重要。外貌不重要。」

  柳如煙在石桌對面站定。她沒有坐下,甚至沒有看石室裏那張空着的石牀。
她就那樣站着,居高臨下地俯視坐在石椅上的沈淵,雙手負在身後,下巴微微抬
起。

  她開口了。

  「域外餘孽。」

  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冷。不帶任何情緒,不帶任何溫度,像是一把被淬過寒
冰的劍刃在空氣裏劃過,連回音都帶着涼意。

  「從今日起,你的生死在我掌中。」

  說完這句話,她停了。不是在等沈淵的回應,而是在等這句話的重量沉到他
骨頭裏。

  沈淵看着她。

  表面上,他的表情是一個剛被從睡夢中吵醒的、有些茫然的、無害的凡人囚
徒。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平靜。

  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腦海裏那個「第二頻道」上。

  「……他沒有露出恐懼的表情。」

  柳如煙的內心獨白在繼續。

  「大多數被關押的天魔聽到這句話時,要麼跪地求饒,要麼咆哮怒罵。這個
人……只是看着我?」

  一秒的靜默。

  「他的眼睛……」

  又一道裂縫。

  「不要看他的眼睛。柳如煙,集中精神。他是域外天魔,是殺了師兄的那羣
畜生的同類。不要看他的眼睛。」

  沈淵在心裏默默地給這段內心獨白做了個標註:第一條防線。她用亡故師兄
的仇恨來加固自己的冷漠外殼。有意思。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速不快,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點點無奈。

  「多謝仙子不殺之恩。」

  七個字。

  不多不少,不卑不亢。沒有跪地求饒的卑微,也沒有「你算什麼東西」的挑
釁。就是一句最基本的、最合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感謝。

  但「仙子」這個稱呼是他特意選的。

  不叫「前輩」,不叫「大人」,不叫「監管者」。叫「仙子」。這個詞在修
仙界是對年輕女修的通用敬稱,但從一個被鎖在椅子上的男性囚犯嘴裏說出來,
它就帶上了一層不那麼純粹的色彩。

  他在觀察她的反應。

  表面上,柳如煙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她的冰藍鳳眸紋絲不動,嘴脣的弧度沒有變化哪怕一毫米,負在身後的手指
沒有收緊也沒有放鬆。她的僞裝渾然天成,像一座被打磨了一百年的冰雕,找不
到一絲鑿痕。

  但沈淵聽到了。

  「……仙子?」

  她的內心語氣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波動。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一種被
意外觸碰到的……困惑。

  「他叫我仙子。不是叫大人,不是叫前輩。仙子。這個稱呼……他的聲音很
低沉。低沉而平穩。像……」

  斷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掐斷了。

  「夠了。」

  她的內心聲音陡然變得凌厲。

  「太上忘情,斬斷雜念。他是天魔,他的聲音、他的氣息、他的一切都可能
是腐化手段。不要被影響。不要被影響。」

  沈淵在心裏又做了一個標註:第二條防線。她用修煉的功法來強行鎮壓情緒
波動。太上忘情劍訣,聽名字就知道是一種斬斷情感的法門。她在用這門功法當
止疼藥。

  兩條防線,同時在運作。一條用仇恨築牆,一條用功法封門。

  夠硬。但不夠密。

  因爲防線越多,說明需要防的東西越多。

  柳如煙沒有回應他的感謝。她甚至沒有看他。她轉過身,面向石室的鐵門方
向,背對着沈淵,開始宣佈監管規則。

  「第一。」她的聲音恢復了標準的冰冷質地,「靈鎖每三日充能一次,充能
期間你的雙手會被完全固定,不可移動。」

  「第二。一日兩餐,辰時與酉時各一餐,由雜役送至傳食口。若有需要添水
或更換恭桶,以石桌上的傳音符通知外值守衛。」

  「第三。每日卯時,我會親自前來查看你的狀態。檢查內容包括靈鎖完整性
、封印穩定性,以及你是否有異常行爲。檢查期間你不得說話,不得移動,不得
有任何多餘舉動。」

  「第四。」她停頓了一下,「若我判定你有任何試圖腐化、蠱惑、或攻擊的
意圖,我會當場格殺。不需要上報,不需要審批。這是監管條例賦予我的權限。


  她一口氣說完了四條。每一條都簡短、清晰、不容置疑。語速不快不慢,音
量不高不低,像是在背一份她已經熟讀過很多遍的公文。

  沈淵全程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沒有提問,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他的腦子裏同時在接收着另一份「公文」。

  「……爲什麼他一直在看我?」

  柳如煙背對着他,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修士的感知力不是凡人能比的,
哪怕隔着背,她也能精確地定位那道視線落在她身上的位置。

  「他在看我的頭髮?不……偏下。肩膀?背?還是……」

  她的內心浮現出一個她不願意承認的可能性。

  「不要想。不要想。他是凡人,凡人沒有靈識感知,他不可能知道我發現了
他在看哪裏。但是我爲什麼要在意他在看哪裏?」

  沈淵其實只是在看她的後背。準確地說,是在看她道袍上那些銀色的靈紋。
那些紋路很好看,在靈石光下流動着微光,像一條條銀色的溪流匯入她腰間的青
色絲絛。

  但柳如煙不知道這個。

  「……收回心神。規矩已經說完了。轉身,最後看一眼確認靈鎖狀態,然後
離開。不要和他有任何多餘的接觸。」

  她轉過身來。

  冰藍鳳眸再次落在沈淵身上。這一次她的目光有了明確的目的地,從他的手
腕開始,沿着靈鎖的鏈條檢查到石椅扶手上的鐵環,然後又從鐵環檢查回手腕。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執行掃描。

  但她的視線在收回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從沈淵的手腕經過了他的胸口,然
後經過了他的脖頸,最後經過了他的臉。

  就在視線經過他臉的那一瞬間。

  沈淵看到了一件事。

  很小的一件事。小到如果不是他正全神貫注地觀察,絕對會錯過。

  柳如煙的呼吸頓了一下。

  不是停止呼吸,只是在吸氣和呼氣之間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間隔。大約半秒
。也許更短。然後她的呼吸就恢復了正常的節律,平穩得像一臺鐘擺。

  但沈淵的腦子裏在同一瞬間聽到了這個:

  「……他的眼睛。」

  又是這句話。第二次了。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連續五個「不要看」。像是在對自己下死命令。

  「那個氣息又來了。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說不清楚是什麼味道,不是靈力
波動,不是天魔濁氣,是一種……讓人……」

  停了。

  然後是一段被強行抹平的空白,像是一幅畫被人用白漆刷掉了中間最關鍵的
幾筆。

  「太上忘情。太上忘情。太上忘情。」

  她在用功法鎮壓。和剛纔一樣。但這一次「太上忘情」四個字被默唸了三遍
,比剛纔多了兩遍。

  沈淵在心裏平靜地記錄着這些數據。

  第一次被觸動時,她用了一遍「太上忘情」就壓住了。

  第二次被觸動時,她需要三遍。

  這說明什麼?說明鎮壓的成本在增加。每一次她被他的存在觸動,都需要更
多的精力來把那扇門重新關上。

  但這些他一個字也不會說出來。

  他只是坐在石椅上,雙手擱在扶手上,微微低着頭,表情是一個被宣判了終
身監管的凡人囚犯該有的溫順和沉默。

  「都記住了?」柳如煙的聲音落了下來。

  「都記住了。」沈淵點頭,「仙子說的每一條,在下都記清楚了。」

  又是「仙子」。

  又是那個低沉而平穩的聲音。

  「……別叫我仙子。」

  柳如煙的內心閃過一個極快的念頭。

  「不對,他叫什麼都無所謂。他是天魔,他叫我什麼關我什麼事?爲什麼我
會在意一個天魔怎麼稱呼我?」

  她的冰藍鳳眸最後看了沈淵一眼。

  這一眼持續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快得像刀鋒劃過水面,只留下一道
轉瞬即逝的痕跡。然後她收回視線,轉身,朝鐵門走去。

  步伐穩定。背脊挺直。道袍下襬在石地上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

  從背影來看,她是一尊完美的冰雕。一百二十六年如一日的完美。

  鐵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封印靈紋亮起,又滅了。

  腳步聲開始遠去。

  沈淵坐在石椅上,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那個腳步聲遠到一定距離之後,腦海中的聲音變得微弱而模糊的那個臨界
點。

  來了。

  很遠了。應該已經過了第三道或第四道鐵門。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咕嚕咕嚕
地,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片段。

  但沈淵還是聽到了最後幾句。

  「……爲什麼……臉……」

  不完整。很碎。

  但下一句稍微清晰了一點,像是她心中的情緒在那一刻衝破了距離的衰減。

  「……爲什麼臉熱了?」

  然後聲音徹底消失了。

  石室重新陷入安靜。

  沈淵靠在石椅上,仰頭看着頭頂昏暗的石頂。

  通風口的天光已經從灰藍色變成了淡金色,秋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斜斜地穿
過那個巴掌大的小洞,在石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柳如煙此刻站在他面前,以她元嬰中期的感知力也未必
能分辨那到底是一個微笑還是嘴脣的無意識抽動。

  但那確實是一個微笑。

  他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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