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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6
(十八)門沒鎖
晚飯後的叔叔家有屬於家庭的氣息。
大叔在書房裏看文件,蘇荔在房間裏看書,蘇雅在客廳裏寫作業,蘇汶侑不知道在哪個角落。
蘇汶婧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把身體靠在門板上,仰着頭,閉着眼睛,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她睜開眼,走到牀邊,把身體扔上去,面朝天花板,一動不動。
手機震,她才活過來一點。
是馮雪的視頻通話。
她接起來,把手機舉在臉的上方,屏幕裏馮雪的臉被從下往上的角度拍得有些變形。
“你幹嘛呢?”馮雪說。
“躺着。”
“臉怎麼那麼紅?”
“剛洗完澡。”
“你洗澡不卸妝?”
蘇汶婧看了一眼屏幕裏的自己,口紅還塗着,眼線還畫着,睫毛膏還刷着。
她沉默了一秒,說了一句“忘了”,然後從牀上爬起來,走到洗手間,把手機靠在漱口杯上,對着鏡子開始卸妝,馮雪在屏幕那頭看着她,目光像一把X光,能透過皮膚看到骨頭。
“明天武術課,十點,別遲到。”馮雪說。
“嗯。”
“三天後我來接你,去試妝,卡特那邊已經定了,你是女二,合同在擬了,下週籤。”
“嗯。”
“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不對勁。”
蘇汶婧把卸妝棉從臉上拿下來,看着屏幕裏的馮雪。
馮雪的眼睛偏丹鳳眼,看人犀利,最能看穿她的僞裝,也能看到你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層。
蘇汶婧跟那雙眼睛對視了兩秒,移開,低頭洗臉,水聲嘩嘩。
“晚上喫多了,”蘇汶婧關了水,用毛巾擦臉,“肚子漲。”
馮雪在屏幕那頭沉默了大概兩秒。
那兩秒裏,她的目光從蘇汶婧的臉上移到她的脖子上,又從脖子上移回來。
“晚上少喫一點,”馮雪說,不拆話,“塑形很艱難。你看你上個月的體重記錄,比上上個月重了零點六公斤。零點六,聽起來不多,但鏡頭會把它放大成六公斤,你知道上次拍平面的時候,後期修圖師花了多少時間修你的腰嗎?他說你的腰在某個角度會多出一小塊肉,六公斤水分,你不知道觀衆看到的是什麼,他們看到的就是你胖了。”
蘇汶婧把毛巾掛好,拿起手機,走回牀邊,又躺下去了。
她聽着馮雪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馮雪唸了大概三分鐘,從體重唸到體脂,從體脂唸到飲食結構,從飲食結構唸到睡眠質量,從睡眠質量唸到壓力管理。
蘇汶婧聽着,偶爾“嗯”一聲,偶爾“知道了”一聲,偶爾不說話。
她挺喜歡這種氛圍的,馮雪在她那裏很不一樣,她的那些嘮叨就活生生的成了鮮活。
馮雪這個人也是她最能依靠的人了,她的安全感就不是靠擁抱來表達的,是靠念出來的:你今天喫了什麼,幾點睡的,體重多少,體脂多少,武術課別遲到,試妝別遲到,合同別忘了籤等等一切的,與她有關的。
這些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我在乎你。
掛了電話之後,蘇汶婧在牀上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在洛杉磯的公寓裏用的不是一個牌子,但這個味道她也熟悉,因爲她在這裏住過很多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她十一歲,叔叔開車去機場接她,把她帶到這裏,指着一樓靠花園的那間房間說“以後這就是你的房間”。
她站在門口,看着房間裏乾淨的牀單,迭好的被子,窗臺上擺着的一盆綠蘿,眼眶酸了一下,但沒有哭。
那時候她已經很久沒有擁有過自己的房間了。
在國內的那個家裏,她的房間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門關着的時候沒有人會來敲,門開着的時候也沒有人會往裏看,那個房間是她的,但那個家不是。
這裏的這個房間,是叔叔給的,但這裏的人,讓她覺得這個家可以是她的。
她從牀上爬起來,去洗澡。
浴室裏的燈是暖黃黃的。
她脫了衣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下方有一塊淡淡的紅印,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不疼,那個位置還保留着被按壓時的觸感。
她打開水龍頭,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把她的頭髮打溼,貼在臉上肩膀上。
洗完澡,吹了頭髮,塗了護膚品,從櫃子裏翻出一件睡衣,粉色蕾絲的,吊帶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的披肩,是蘇荔上次逛街的時候順手給她買的,吊牌還沒拆。
她拆了吊牌,穿上,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粉色襯得她的皮膚更白,白到鎖骨窩裏那片陰影看起來像一汪秋水。
她把披肩裹好,繫了一個鬆鬆的結,把領口那截皮膚遮住了。
沒有睡意,她在牀上翻了兩下,拿起手機,刷了刷消息,又放下了。
第三次拿起來的時候,她下了牀,光着腳踩在地毯上,打開門,走過走廊,走到蘇荔的房間門口,敲了兩下。
蘇荔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懶洋洋說:“進。”
蘇汶婧推門進去。
蘇荔的房間比她的大,靠窗放着一張寬大的書桌,桌上攤着幾本厚書和一沓打印出來的論文。
蘇荔坐在書桌前的轉椅上,穿着一件睡衣,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手裏拿着一本書,封面上是一個女人的側臉,黑白照片。
蘇汶婧走到牀邊,把自己扔上去,面朝天花板,雙手交迭放在肚子上。
蘇荔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穿這麼好看幹嘛?又不出去。”
“你買的。”
“我買的你也不能只在我面前穿啊,浪費。”
蘇汶婧沒理她,蘇荔轉回去,繼續看書。
房間裏安靜了大概一分鐘,只有蘇荔翻書的聲音,蘇汶婧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玻璃的,照下來的光不刺眼。
“蘇荔。”蘇汶婧說。
“嗯。”
“如果有一天,你愛上了一個不可以愛上的人,你會怎麼做?”
蘇荔翻書的手停下,她沒有立刻回答,把書籤夾進正在看的那一頁,合上書,放在桌面上,然後轉過轉椅,面對蘇汶婧。
“什麼叫不可以愛上的人?”蘇荔問。
蘇汶婧繼續盯着天花板,吊燈晃了一下。
“就是……各種因素合在一起,你知道你不應該,你知道不可以,你知道所有人都會告訴你不行,但你就是愛上他了。你控制不住,你試過了,像被抽筋換骨了,怎麼都控制不住,”她話停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畫了一個圈,“而且你發現,他就是你想要的那個人。”
“這世界上沒有不可以愛的人,”蘇荔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只有不愛你的人。如果愛上了,你管那些因素呢?因素高得過你的內心?高得過你自己的選擇?”
蘇汶婧終於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着蘇荔。
蘇荔坐在轉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迭放在膝蓋上,她的表情是認真的。
蘇荔把書拿起來,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着上面的一行字,念出來了:
“愛之於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慾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她說的是愛,不是應該愛,不是可以愛,不是值得愛。
就是愛,愛本身”
蘇荔把書合上,放在一邊,看着蘇汶婧。
“杜拉斯是這樣說的。你知道她寫《情人》的時候多少歲嗎?七十多歲,她寫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在湄公河上遇見一箇中國男人的故事。那個男人比她大十二歲,他們之間隔着種族、階級、年齡、文化、倫理,所有你能想到的障礙全都在。她寫了這本書,拿了龔古爾獎,全世界都讀它,沒有人說這個老太太三觀不正。”
蘇汶婧沒有說話。
蘇荔站起來,走到牀邊,在她旁邊坐下來。牀墊陷下去一塊,蘇汶婧的身體隨着那凹陷往蘇荔的方向滾了一點點,蘇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知道你愛上誰了,”蘇荔說,語氣很平淡定,“但如果你覺得那個人值得,你就去。不值得,你就走。糾結是最沒用的東西,它不會幫你做出更好的選擇,它只會讓你在兩個選擇之間站到腿麻。”
蘇汶婧側頭看着她,蘇荔暗在光影下,說這些話時很溫柔,像個姐姐模樣開導她。
“我回去了。”蘇汶婧從牀上坐起來,動作很快,快到蘇荔還沒來得及說“好”,她已經站在了門口。
蘇荔叫了聲蘇汶婧,蘇汶婧回頭。
“晚安。”她說。
“晚安。”蘇汶婧答。
蘇汶婧走過走廊,走的步子太輕,走廊感應燈沒亮起來,她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自己房間的門把手,擰開,推門,進去。
房間裏開着燈,她意料之中。
蘇汶侑穿着睡袍,靠在她牀頭上,一條腿曲着,另一條腿伸直,兩隻手交迭放在肚子上,姿態鬆弛得毫無愧疚,也對,他什麼錯事沒做,愧疚什麼。
他的頭髮也洗過了,沒有完全吹乾,額前有幾縷碎髮垂下來,搭在眉骨上方,他聽到門響,偏過頭來,嘴角慢慢的、慢慢的咧開,露出一個笑容。
放在她們之間,那個笑容就像在說:你看,你以爲你跑得掉。
蘇汶婧站在門口,門被她反鎖,環着臂,輕挑眉,以一副姐姐之心的態度看着他。
“你怎麼進來的?”
“門沒鎖。”蘇汶侑實話實說。
“我沒鎖門不代表你可以進來。”
“你也沒說不可以。”
哦,蘇汶侑還是這樣愛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