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二十一)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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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6



(二十一)配合



蘇汶侑大概是明白了她什麼意思,兩個人不算吵,沒摔東西沒吼,但那種軟刀子割肉的氛圍比吵還磨人。

走之前他留了一條短信,幼稚得要命:

“我等着你親口說離不開我。”

蘇汶婧掃了一眼,沒回,她不明白他憑什麼甩臉子。

那天早上他走的時候,蘇汶婧起牀嗓子癢,急切的想喝點什麼冰的壓壓,給自己倒了口冰水,看見這一幕。

蘇汶侑穿着件灰色polo衫,隻手插兜,嘴裏吹着不成調的口哨,身段挺闊,這樣的年紀,穿什麼都勾人,哪怕只是一秒餘光,迷死人。另一隻手還按在蘇雅頭頂上,讓矮他兩個頭的小姑娘去給他拿墨鏡。

使喚小的倒是順手。

蘇汶婧站在樓梯口喊了他一聲,他大概慣性的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到半秒,然後移開,換了方向,整個人往旁邊挪了半步,好像她是什麼瘟神。

沒給眼神,沒接話,臉上一個表情都沒有。

蘇汶婧喝口水,冰的躥到腦神經,當時就氣笑了,在牀上就不是這副樣子。

趴在她身上說那些污言穢語的時候,那個聲音哪像他能發出來的,嘴脣貼着她耳廓,呼吸噴得她整隻耳朵都在燒。

現在倒好,灰polo衫一穿,墨鏡一架,連正眼都不給一個。她不是那種會湊上去討臉面的人,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轉身回了房間。

他倒先低頭了,離開洛杉磯之後的那個上午,那條短信躺在她通知欄裏,蘇汶婧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甩臉子是你的事,你現在發這個是什麼意思?宣戰?

她沒忍,去武術課的路上,靠着車窗打了一行字:

“我早晚弄死你。”

發送,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大腿上,閉上眼睛。

車開了不到五分鐘,手機震了。

“中午留着操我?”

蘇汶婧看完耳朵立馬燒起來了,她瞪着那行字,然後把他微信拉黑,短信拉黑,通話記錄裏那個號碼拉黑,全平臺。

她把手機塞進包裏,拉鍊拉到頭,指甲劈了一小塊,疼了一下,沒管。

這下真軟吵了,她反倒自在了。

武術課的教練不會因爲她拉黑了誰就少讓她做一組翻滾,她練得苛刻,膝蓋在地面摩擦的重,血跡洇出來一小塊,她沒吭一聲。

那周去試妝,出了點狀況。

馮雪從公司出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對,上了車纔開口。

“媽的!被擺了一道!”她把包扔到後座。

蘇汶婧問片子怎麼了。

“待會片場看見就知道。”

車拐進了試妝的那條街,蘇汶婧從包裏拿出劇本,翻到陳菌的那一頁,低着頭看,嘴脣無聲地動着。

馮雪停好車,熄了火,轉過頭看着她提醒。

“到了。”

蘇汶婧把劇本合上,塞進包裏,推開車門,站在人行道上,曼哈頓的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往一邊飄。

她把包帶挎到肩上,回頭看了馮雪一眼。馮雪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她。

“你先進去,”馮雪說,“我停好車就來。”

蘇汶婧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那棟大樓。

試妝的房間在七樓,蘇汶婧推門進去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有三四個人了,化妝師在整理刷子,攝影師在架燈,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劇本。

蘇汶婧走過去,把包放下,跟卡特握了手,熱情的寒暄幾句讓去換衣服試妝。

更衣室不大,四面白牆,頭頂一盞日光燈,嗡嗡響。

純黑色的刑警裝掛在單個架子上,防彈背心套在緊身T恤外面,腰間掛着一副手銬和一把道具槍。

蘇汶婧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化妝師給她弄了造型。高馬尾,黑色刑警裝,臉相優越,骨相衿貴,身段清瘦。

她適合陳菌這個角色,這大概是宿命。

推門出去的時候,房間裏安靜了大概兩秒。

蘇汶婧走到鏡頭前面站好。

卡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繞着她走了一圈,從左邊到右邊,從前面到後面。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落在她的腰線上,落在她把道具槍握在右手時手指擺放的位置。他走完那一圈之後,在她面前停下來,看了她的臉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就這樣拍。”

拍攝張了張嘴想爭取一下,原片在這兒越浮誇越出片,倒是第一次見卡特這樣子,但什麼都來不及說,卡特已經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

蘇汶婧站在鏡頭前面,把道具槍握在右手,槍口朝下,攝影師按了幾下快門。

整個過程,她都沒有做多餘表情,沒有微笑,也沒有冷臉。

馮雪站在監視器後面,看着屏幕裏的蘇汶婧,手指在嘴脣上壓了很久,沒有放下來。

這個角色選給她是正確的。

試妝結束之後,蘇汶婧在片場又補了一組定妝照,攝影師讓她站在一塊灰布前面,把槍舉到不同的角度。

卡特站在監視器後面看了全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拍完最後一組的時候把劇本翻到陳菌出場的那一頁,用紅筆圈了一個詞,遞給助理,蘇汶婧沒看到圈的是哪個詞,也沒問。

定妝照拍完,蘇汶婧跟着馮雪走,路過隔壁房間時,馮雪側頭對她說句:“看裏面。”

蘇汶婧瞥一眼,房間裏,金髮碧眼的妞,和她相反的色調,如果說陳菌是冷色調,那麼房間裏那個角色的試鏡就是暖色調,對於市場,這個性格抓人多了,她看了一眼就知道馮雪在氣什麼。

到了公用化妝室,馮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腿,手機舉在面前,開始說話。

“你知道我剛爲啥晚去嗎?”

蘇汶婧明白:“因爲卡特?”

馮雪誇她聰明,繼續說:“他今兒可熱情,就是因爲這一齣,你進組之後,女二號還是你,但出品方非要塞人,她的角色咖位都壓你一頭。製片人的老婆是華人,本來女二就是以她爲原型的,所以這個角色準了,誰都動不了。”

“那個洋妞,你知道她誰嗎?上個月還在拍網大海報,就是那種站在角落裏臉都看不清的羣演,她經紀人不知道怎麼搭上了出品方的線,一個電話過去,角色就定了。我打聽了,她連試鏡都沒試,人直接空降,劇本直接加戲,連定妝照都是今天上午在另一個棚拍的,拍完就發ins,配文‘新角色待解鎖’,好像這個角色是她應得的一樣。今兒這個試妝是因爲你原本的女二位走個過場。”

蘇汶婧開始卸妝,從化妝包裏拿了張化妝棉,倒上卸妝水,按在眼睛上。

馮雪繼續說,聲音沒有降下來,反而因爲情緒的堆積往上拔了半度。

“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麼嗎?”

蘇汶婧把第二片化妝棉拿下來,扔進垃圾桶,擰開水龍頭,彎腰洗臉,水聲嘩嘩的,但沒蓋住馮雪的聲音,她的聲音在大腦裏的那個進度條上繼續往前走,水聲只是在它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底噪。

“她們家那個經紀人今天給我打電話了,我他媽最聽不得有人陰陽怪氣說!她說‘我們家演員最近檔期很滿,希望貴方在拍攝期間配合我們的時間安排’。配合,她用了一個詞叫配合。她一個從網大空降進來連試鏡都沒試過的人,讓我配合她的時間。”

蘇汶婧把紙團扔進垃圾桶,轉過身來,靠在洗手檯上,雙手環胸,看着馮雪,馮雪坐在那把折迭椅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氣到極致之後反而冷靜下的,像一塊剛從火裏夾出來的炭,外表黢黑,內裏紅的燃。

“你說了什麼?”蘇汶婧問。

“我說好。”馮雪說。

蘇汶婧看着她的眼睛,她在笑,蘇汶婧認識這種感覺,馮雪每次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對面的人通常會在三個月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喫了虧。

“然後我給卡特的助理打了個電話,把她的原話轉述了一遍。助理說知道了。掛了電話之後不到半小時,卡特發了一封郵件給全體主創,重申拍攝期間的紀律要求,其中第三條是所有演員必須嚴格遵守劇組統一安排的時間表,任何個人原因的調整需提前四十八小時提交申請,經導演組批准後方可執行。”

蘇汶婧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沒提她的名字。”

“我沒提,”馮雪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卡特不需要我提名字。他在這行幹了多少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話沒聽過。你說配合,他就知道你在說誰。”她走到蘇汶婧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掉下來的一根頭髮拈掉。

蘇汶婧覺得她還有話要說,聽着。

馮雪一說話就停不下來。

“我快笑死了,也快氣死了,製片人那邊明明是好的,角色是好的,劇本是好的,偏偏塞這麼一個人進來。你說她要是真有本事也就算了,試鏡都不敢,直接空降。這是紐約,不是橫店,怎麼這一套走到哪兒都一樣?我說真的,不就是資本嗎,誰還沒有一個金主大爹啊。”

蘇汶婧挑了挑眉,明白這話的用意,立馬否決:“不行。”

馮雪停下來,轉過身看着她,說:“你又吵架了?”

“我不接受資本打壓,不是因爲我跟蘇汶侑吵架了,是因爲社會上有太多像我一樣面臨這樣處境的人,如果所有人都用資本去解決問題,那些沒有資本的人呢?

她們比我們更有天賦,更努力,她們熱愛這個行業。所以我不接受,種子經歷八十難,照樣開花結果,重金屬埋於地底,百八年後照樣不變,原地踏步,所以等到最後,片子出來,讓他們清清楚楚地明白,出品方那個決定做得有多沒眼光,這纔是一招致命,不給活路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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