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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7
門一合,她轉過身來。
"東家。"她低聲說:"您真記着啊。"
"爺說過的話,幾時不算數過。"我笑嘻嘻。
"這可不一樣。"她定定的望着我,眼神里那點笑褪下去了,剩下一樣東西——那不是謝。
我沒答話,走過去。
她也沒躲。
我把她的臉抬起來,親下去。親得很實在,舌頭在裏頭纏。我一隻手順着她後腰往下摸,她喘了一聲,按住我的手。
"不行。"她貼着我耳朵說,"那丫頭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她一手往下去,隔着袍子攥住了我。她手上還沾着米粉,蹭在上面一層白。
"就這一下。"她說,"讓你記着味兒。"
我把她摟得更緊了些,正咬着她的耳垂——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那聲音是從巷子裏頭傳來的。
先是有人拔高了嗓子,跟着是雜亂的腳步,再往後是叫罵和門板撞響,再往後,聲音一片一片地湧,湧成一股"嗡嗡"。
雪娘手一鬆,從我懷裏退出來,臉上的紅還沒退。
"這是怎麼了。"
院門"咣"地一響,愛月一頭撞了進來,臉都白了,胸口一起一伏。
"娘!"她抓着雪孃的胳膊直晃,"姑媽家門口,來了好幾個人,正跟她吵呢!"
我們到的時候,二姐家門前已經圍了一圈人,裏外三層,熱鬧得很。
人圈中間站着三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青布直裰,下巴上一撮花白的鬍子,兩隻手背在身後,眼睛看着別處。腳上一雙新鞋。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頭上梳得油亮,插一根金簪,眉眼尖利,手裏攥着塊帕子。
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膀大腰圓,歪着頭站在一邊,嘴角掛着得意的笑。
韓寶寶堵在自家門前,兩隻手死死攥着門框,臉白得跟牆灰一樣。
那個婦人正在說,聲音又高又急,一句一句都像刀子,往寶寶身上戳:
"……我們阮家又不是不講理的人家。"
"星憐是我們阮家的孫女,祖父母管孫女,天經地義。"
"孩子十六了都沒嫁人,分明是你這當孃的耽誤了女兒。"
"如今這門親事也是我這當祖母的千挑萬選出來的。這是我孃家侄子,正經親上加親。家裏有地有房,人也老實,沒病沒災。星憐過去了,就是去享福呢。"
寶寶不接腔,只是更緊地抓住了門框,拼命搖頭。
老頭在那邊咳了一聲,慢吞吞地補了一句:
"她爹死得早,我……我到底是她祖父。如今孫女大了,總不能讓阮家的骨血流在外頭。"
圍着的那些人不說話了,這本就是這時的道理,沒人能說這不對。
寶寶臉更白了,但她還是站在門上,不說話,只搖頭。
那個婦人往前走了半步。
"大嫂,你倒是說句話。"
"……"
"你不說話,我當你應了啊。"
"……"
"各位街坊做個見證——"那婦人把帕子一抖,轉臉衝着人羣,嗓門拔高,"她媽站在這兒,一句話沒有,這就是應了。今日,我們阮家就要把孫女接走。"
就在這時候,雪娘從人堆裏穿過去了,手裏還拿着只木勺。
她是從那個老頭旁邊擠過去的,肩膀撞了他一下,老頭往後一趔趄。
"喲,阮家老太爺啊。"她站到寶寶和那三人中間,轉過半張臉,臉上帶笑,"您這麼大年紀,跑這麼遠的路,可真不容易,那年正淳死的時候,您可都沒來呢。"
那老頭認出她來了,臉色一沉:"大成媳婦,這事跟你沒關係。"
"有沒有關係,你說了不算。"
她這一句是衝着圍觀的人說的,嗓門又高又亮。
"街坊都在這兒——"她把左手往腰上一叉,揚起手裏那支木勺,"我請各位評評:五年前他們把人趕出來的時候,怎麼不說她是阮家的孫女!"
人堆裏開始有聲音了。
"我小姑子的男人死的時候,棺材是誰買的?藥錢是誰墊的?阮家那三天來了幾個人、抬了幾隻手?"
"五年裏誰給她送過一斗米?誰來看過這母女兩個一眼?"
"今日想起來孫女了!"
圍觀的人羣裏議論聲一下大了起來,不知是誰在喊“說得好”。
那個婦人把帕子一攥。
"王雪娘!你一個外姓人,憑什麼來管阮家的事。"
"這是我韓家的人。"雪娘往前逼了半步,"我韓家的人,什麼時候輪到外姓的上門來要?"
"我們是阮家的長輩,孫女的婚事——"
"孫女。"雪娘打斷她,"您惦記孫女,還是惦記您孃家那個侄兒?三十好幾的人了,挑挑揀揀了十年,如今挑到沒轍了,想起還有個侄女能填坑?"
人羣裏"哄"地笑了一聲。
那婦人的臉漲成豬肝色,眼珠子轉了一圈,忽然把槍口調過來對準了雪娘開火:
"王雪娘,你自己先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
她聲音尖利,"這條巷子裏誰不知道你——"
她說到這兒,眼睛往雪娘身上上下掃了一遍。"——昨兒一早,有人看見一個男人從你家門裏出來。你男人不在家,你就招野漢子進門,你也配在這兒說'姓韓'?"
周圍一下靜了。
我站在人堆外頭,看見雪娘愣了一息。
下一瞬,她一把揚起她手裏那把木勺。
"放你孃的狗臭屁!"
木勺直直地砸過去,正砸在那個婦人的肩窩上。
那婦人"哎喲"一嗓子,往後連退了兩步,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
那個歪頭站着的男人動了。他往前一衝,伸手就要去抓雪孃的胳膊。
我從人堆裏出去。
"站住。"
他手停在半路上,轉過身來看我。
他先看我的衣裳,再看我腰上那塊玉,抬眼又在我臉上盯了兩息——我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兩隻手垂在身前。
他遲疑着,不知道該幹什麼。
那婦人扯了壯漢一把,"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韓大成的東主。"我說,"大成給我幹活。我不能讓他家裏的人受欺負。"
人堆裏嗡嗡的聲音起來了。
那個婦人捂着自己的肩窩,看看我,又看看雪娘,又看看那個侄子。
"家務事……"
"那你們回家裏去議。"我直接打斷她,"議明白了,到閶門內綢緞莊找我。"
"她門口,今日不許站人。"
那婦人往那老頭那邊看了一眼。老頭早把頭埋下去了,手在袖子裏攥着,一句話不敢接。
圍觀的人開始跟着起鬨。有人喊"阮家的也太不像話",有人喊"走走走"。
那婦人聽着這聲音,臉色變了幾變,轉了身。
"走。"她拉了一把那個侄子。
老頭還站着沒動,被她拽了一把,跟着走了。
走出十幾步,那個婦人又回了一次頭。
"行。"她衝門裏的寶寶撂下一句,"你記住今天。我們阮家,不認你這樣的媳婦。往後阮家祖墳地界,你們母女半步都別想踏進來!正淳墳前,從此不許你們一炷香、一張紙!活該你男人做孤魂野鬼!"
說完三個人撥開人羣走了。
人開始散了。有人走過我跟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寶寶還站在門檻上,攥着門框沒松。
雪娘過去扶她,被她輕輕掙開了一下——她自己去搬了條板凳,坐下。坐下了也沒哭,兩條胳膊撐着膝蓋,低着頭喘。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了看雪娘。
"嫂子,"她說,"是我這個當孃的沒用。"
"放屁!"
愛月蹲在她腳邊,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寶寶抬手在愛月頭上摸了兩下。
"愛月。"
"哎。"
"今天的事,回去別跟你表姐說,聽見沒有。"
"……爲什麼?"
"她那性子。"寶寶的聲音很輕,"她要知道了,明天就得拿刀去阮家。你答應姑媽。"
愛月點了點頭,眼圈紅了。
旁邊的雪娘把木勺往懷裏一抱。
"記那些做什麼。"她說,眼睛卻瞟了愛月一下,"值當你記?"
寶寶這才抬起頭,看了看雪娘,又看了看我。
"嫂子……"
"嗯。"
"肖東家,"她站起來,衝着我的方向行了個禮,"多謝東家。"
她臉上白得滲人,比她身上穿的那件白衫更白,眼角掛着東西,可就是沒掉下來。
看着她這副樣子,我腦子裏一下就冒出個只在書上見過的詞——“梨花帶雨”,心裏那把火衝得老高。
"二姐別慌。"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放得又平又緩,"這事我記着了。阮家再來,你只管讓人到幸園去說一聲。"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行了個禮,轉身進了院子。門"吱呀"一聲合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門,看了有那麼一會兒。
這樣的女人,比雪娘那樣脫了衣裳往你身上坐的,要讓人心癢得多。
我正想着,胳膊上被人擰了一把。
"看夠了沒有。"
雪娘站在我旁邊,手上還拎着那隻木勺。
"東家這麼愛看,怎麼不去屋裏追?"
我收回眼睛:"嫂子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東家心裏明白。"她哼了一聲,把木勺往懷裏一抱,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我這米糕還沒動筷呢。"她說,"您這眼,就往隔壁竈上鑽了?東家這是喫着盆裏的,望着鍋裏的。"
我"哦"了一聲,含糊過去。
回到屋裏,她把愛月打發去廂房,把木勺擱在案板上,站在竈前,半天沒動。
竈上的蒸籠還冒着氣。
"東家。"
"嗯。"
"她跟我不一樣。"雪娘說。
我沒說話。
"你別作孽。"
我看着她。
她是站在竈前說這句話的。背對着我,一隻手按在籠蓋上,氣從指縫裏往外冒。
我仔細看了她一回。她胳膊上有一道紅——是方纔那把木勺甩出去的時候蹭的。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我自有分寸。"我說。
她"嗯"了一聲,沒回頭。
我在門裏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出了巷口,日頭已經斜下去了。
分寸這東西,我有。
有多少,另說。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