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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8
第十九章 舌尖上殘留的腥味讓她今天在師門對誰都冷了十倍
寒露·十九。卯時。
忘情峯,柳如煙的禪房。
銅鏡前站着一個看上去完美無瑕的女人。
烏黑長髮剛剛梳理完畢,以白玉簪束成高髻,不留一絲碎髮。月白道袍漿洗
得挺括如新,沒有一條褶皺。冰藍色鳳眸平靜如水,面色白皙,脣色淡然。
看上去和往常的每一天沒有任何區別。
柳如煙盯着鏡中的自己。
右手緩緩抬起來,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脣。
「腫消了。」
她在卯時之前就醒了。準確地說,她根本沒睡着。從萬魔窟回到禪房已經是
丑時,她躺在榻上睜着眼睛看了兩個時辰的天花板,然後在卯時的第一聲鐘鳴響
起之前爬起來,用淨水訣洗了五遍臉、三遍手、漱了七遍口。
七遍。
「第一遍的時候還能嚐到殘餘的鹹腥味。第三遍的時候物理上已經乾淨了。
第五遍之後我確認口腔裏不可能殘留任何東西。但我還是漱了第六遍和第七遍。
因爲我的舌根在騙我。它一直在告訴我'還有味道'。」
「沒有味道了。是我的舌頭在記憶那個味道。跟手腕記憶他手指的溫度一樣
。我的身體在背叛我。每一個被他碰過的部位都在背叛我。」
她放下手。
目光落在道袍領口上。今天的領口比平時高了半寸。她用一根暗釦把最上面
那顆盤扣也扣上了。平時她只扣到第二顆,因爲第一顆盤扣在鎖骨正上方的位置
,扣上之後領口會勒着脖子,走動時有輕微的束縛感。
但今天她扣上了。
「昨晚的口水滴在了領口上。那件道袍已經換掉了。洗了三遍收進櫃子最底
層。這件是新的。乾淨的。上面沒有任何痕跡。」
「但我就是想把領口繫緊一點。」
「好像繫緊了就能把什麼東西封住一樣。」
她最後看了一眼銅鏡。確認無誤。面無表情地轉身推門而出。
忘情峯的清晨。
山霧還沒散盡,灰白色的薄紗纏繞在峯腰的松柏之間。遠處傳來晨鐘的餘韻
,和早課弟子們練劍時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靈鳥在枝頭間跳躍,偶爾甩出一兩聲
啼鳴。
空氣很冷。寒露時節的青雲宗已入深秋,呼出的氣息在面前凝成薄白的霧。
柳如煙踏出禪房。
她的步伐和往常一樣。不快不慢。雲履踩在石階上不沾一絲灰塵。
廊道盡頭,三名內門女弟子正靠在欄杆邊低聲說話。看到柳如煙的身影出現
在廊道入口,三人同時站直了身子,齊齊低頭行禮。
「柳師姐早。」
柳如煙沒有停步。甚至沒有偏頭。冰藍色的眼睛直視前方,腳步未做任何減
速,從三人身側徑直走過。
連一個「嗯」都沒有給。
三名弟子面面相覷。
等到柳如煙的背影消失在石階轉角之後,其中一個扎雙髻的女弟子才小聲開
口:
「……今天也好冷啊。」
另一個圓臉女弟子往柳如煙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不是今天
才冷。昨天師姐去演武場巡視劍法課的時候,周師弟有一個身法跑偏了,師姐連
話都沒說,直接抬手就是一道劍氣,把周師弟袖子削掉了半截。」
「削袖子?」雙髻女弟子瞪大了眼。
「削了。周師弟當場腿都軟了。師姐以前頂多說一句'再練十遍',什麼時
候直接動手過?」
第三個瘦高女弟子壓低聲音:「我覺得師姐最近心情不太對。你們有沒有發
現,從大概半個月前開始,師姐好像……更沉默了?以前至少還會點頭回應,現
在連看都不看。」
「半個月前……那不是百花谷的慕容聖女來訪之後嗎?」
「跟慕容聖女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反正就是那之後開始的。而且我聽守庫房的李師兄說,師姐最近
領淨水符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三倍。」
「淨水符?洗什麼?」
「誰知道。」
三人沉默了幾秒。圓臉女弟子打了個寒顫:「算了別猜了,萬一被師姐聽到
,削的就不是袖子了。」
另外兩人深以爲然地點頭。話題迅速轉向了今天早課的內容。
青雲宗內門演武場。辰時正。
秋風從山谷間灌進來,捲起演武場上一層薄薄的落葉。四十餘名內門弟子按
輩分列隊站好,各持本命飛劍,等候今日劍法指導開始。
柳如煙站在演武臺最高處。
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筆直的長影。月白道袍在風中紋絲
不動,像是連秋風都不敢碰她。冰藍色鳳眸從左至右掃過四十餘名弟子的面孔,
每一個被她目光掠過的弟子都不自覺地繃直了腰背。
「今日修習《青雲十二式》第七式至第九式。」她的聲音在演武場上空迴盪
。清冷、簡短。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塊上削下來的碎片。「演練三十遍。完成後各
自歸位,不必稟報。」
說完轉身。不解釋。不示範。不多留一秒。
以前她至少會親自演示一遍新式劍法,糾正幾個弟子的手腕角度,偶爾還會
對進步明顯的弟子說一句「尚可」。
今天什麼都沒有。
丟下三句話就走了。
弟子們面面相覷了兩秒,然後在領頭師姐的低聲催促下各自散開,開始練劍
。
柳如煙離開演武臺後沒有回禪房。她沿着山路走了一段,在忘情峯半腰的一
處觀景石臺前停住了腳步。石臺面朝青雲宗主峯方向,能看到層疊的殿閣在薄霧
中若隱若現。
她站在石臺邊緣。
秋風把幾縷碎髮吹到臉頰旁。她沒有去攏。
「十九天了。從他被關進萬魔窟到現在,十九天。」
「十九天之前我還是一個正常的人。正常的聖女繼承人。正常的元嬰中期劍
修。唯一的祕密只是深夜在禪房裏用靈力給自己……那種事。那算什麼?修仙界
哪個女修沒做過?只要不被發現,只要不影響修爲,只要不出格。」
「可現在我的祕密已經不是'深夜自慰'了。現在我的祕密是'給一個域外
天魔口交併且把精液嚥了下去'。」
「這兩個祕密之間的距離,大概相當於煉氣期和渡劫期之間的距離。」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碰了碰嘴脣。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別碰。別碰嘴脣。每碰一次就會想起來。想起他的東西撐在嘴裏的感覺。
想起龜頭頂到上顎的觸感。想起喉嚨裏那股滾燙的衝擊。想起……」
「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涼冷的秋風灌入肺中,暫時壓住了翻湧的思緒。
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很輕。像貓。如果不是她元嬰中期的神識時刻籠罩周圍三十丈,她幾乎不會
注意到。
「師父!」
聲音甜軟得像剛從蜜罐裏撈出來的。帶着一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天真勁兒。
蘇淺夢。
柳如煙沒有回頭。
「你不應該在演武場練劍嗎。」
「三十遍已經練完啦!」蘇淺夢小跑到柳如煙身側,雙手背在身後,歪着頭
朝師父笑。「我是第一個完成的哦,比第二名快了一刻鐘呢。師父要不要誇我一
下?」
柳如煙終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蘇淺夢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內門弟子道袍,腰間束了一條鵝黃色的綢帶。
圓圓的鵝蛋臉上掛着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杏眼彎彎,梨渦淺淺,看上去就像一
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女在向最敬愛的師父撒嬌。
十八歲。
實際上三十六。
「第七式到第九式的銜接轉換有三個變招,你用了幾個?」柳如煙問。
「三個全用了呀。」
「第八式的收劍回攏,你的右手腕偏了兩度。」
「啊?」蘇淺夢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才兩度?師父都能看出來嗎?師父
好厲害。可是師父今天走得好快,我還沒來得及請師父指點呢。」
「你當然來得及。你練完三十遍只用了半個時辰,那說明你練劍的時候分了
至少三成注意力在觀察其他事情。比如觀察我什麼時候離開的。比如計算我走的
方向。比如找到一個'自然而然'的理由跟過來。」
柳如煙心裏清楚得很。
這個記名弟子的天賦確實不錯,雷靈根上品,修煉速度在同輩中排前三。但
讓柳如煙真正留意的從來不是她的天賦,而是她那層天真表皮下偶爾閃過的鋒利
。
「回去練。偏兩度就多練二十遍。」柳如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遠處的薄霧
。
「好嘛好嘛。」蘇淺夢乖巧地點頭。但她沒有走。反而往前邁了小半步,和
柳如煙並肩站在石臺邊緣。
秋風吹過。蘇淺夢的淡青色道袍裙襬和柳如煙的月白道袍裙襬在風中擦了一
下。
「師父今天的領口好高呀。」蘇淺夢突然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隨口聊天
。
柳如煙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最上面那顆盤扣也扣上了。」蘇淺夢歪着頭看了看柳如煙的脖頸處,「師
父平時不扣的誒。是不是覺得今天風大怕着涼呀?可是師父是冰靈根,應該不怕
冷纔對嘛。」
「風大。」柳如煙說。兩個字。
「哦。」蘇淺夢乖巧地點頭。杏眼彎彎的,看不出任何異樣。
蘇淺夢心中:「第一顆盤扣。師父從來不扣第一顆。我跟了師父三年了,每
天見面,這是第一次看到師父把領口全扣上。」
「而且師父剛纔聽到我提領口的時候,背脊僵了。只有一瞬。普通人看不出
來。但我看到了。」
「有意思。」
蘇淺夢收回目光,安安靜靜地和師父站了一會兒。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
,輕輕「啊」了一聲。
「對了師父,弟子有個事想問一下。」
「說。」
「前天藏經閣的趙管事跟我說,萬魔窟那邊最近靈石消耗比往年同期多了兩
成。他問我知不知道原因,我說我不知道,讓他去問後勤處。」蘇淺夢的語速很
慢,一副在認真回憶的樣子,「弟子後來想了想,是不是因爲前陣子新關進去了
一個天魔的緣故呀?多了一個囚犯,靈石燈和封印陣法的消耗自然會增加嘛。」
柳如煙的表情沒有變。
「靈石消耗不歸你管。」
「嗯嗯我知道,弟子就是隨口問問。」蘇淺夢乖巧地笑了笑,然後像是突然
想到了一個有趣的話題一樣,眼睛亮了亮,「說起來,師父,那個天魔是師父在
監管的對吧?萬魔窟的天魔是不是很可怕呀?」
柳如煙的目光動了一下。
不是轉頭。不是眨眼。是瞳孔在極短的時間內收縮了一下又恢復原狀。連半
秒都不到。
一個常年修煉忘情劍訣的元嬰中期劍修,對情緒的控制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
地步。任何正常情況下,這種程度的瞳孔波動是不會發生的。除非觸及了某根繃
到臨界點的弦。
「不許再提。」
三個字。聲音比今天早晨在演武臺上還要冷。不是冰冷。是那種冷到燒灼的
溫度,像把手伸進液態靈氣裏。
蘇淺夢立刻閉上了嘴。
她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個「做錯事了」的乖巧表情。雙手從背後拿到身前
,交疊在小腹前方,指尖輕輕絞了絞袖口的布料。
「對不起師父,弟子不該多嘴。」她低下頭,聲音小小的。
柳如煙沒有看她。
沉默了五秒。
「回去練劍。」
「是。」
蘇淺夢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轉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腳步輕盈,道袍裙襬在
石階上輕輕掃過落葉。
走出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確認已經離開了柳如煙神識的敏感範圍之後,蘇淺夢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站在山路的一個轉彎處,背靠一棵老松。秋風把幾片枯黃的松針吹落在她
肩上,她沒有去拂。
杏眼彎彎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會發現那雙眼睛裏的光
芒跟剛纔在柳如煙面前時完全不一樣。
不是天真。
是興趣。
是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貓把耳朵豎了起來。
「領口扣到最高。我提了一句,她的背僵了。」
「嘴脣。對了,嘴脣。剛纔站在她旁邊的時候我注意到了。師父的嘴脣今天
比平時潤。不是塗了脣脂的潤。是反覆舔過的那種潤。師父從來不舔嘴脣的。她
覺得那是失態的表現。三年了我從沒見過她舔嘴脣。」
「可今天她在無意識地舔。站在石臺上的時候至少舔了兩次。舌尖很快地掃
過下脣,然後馬上抿住。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她在確認什麼?嘴脣上有什麼東西需要反覆確認?」
「然後是'萬魔窟天魔'。」
「我說那四個字的時候,她的瞳孔縮了。我看到了。不到半秒。但我看到了
。」
「'不許再提。'」
「師父拒絕話題的方式有三種。不感興趣的話題,她會說'無聊'。不想討
論的話題,她會說'不必多言'。而'不許再提'這四個字……三年裏我只聽過
兩次。上一次是有人在師父面前提到了她已故師兄的名字。」
「已故師兄。那是師父心底最深的痛。」
「而現在,'萬魔窟天魔'這個話題得到了同等級別的封殺令。」
「這意味着什麼呢?」
蘇淺夢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從樹上飄落的松針。淡青色袖口滑落到手肘,露
出一小截白嫩的手腕。
她把松針放到嘴邊,輕輕吹了一口氣。松針旋轉着飛出去,消失在山谷間。
「領口繫緊。嘴脣反覆舔。提到天魔時瞳孔收縮。'不許再提'的最高級別
封殺。最近半個月變得比以往更冷。淨水符領取量翻了三倍。」
「還有一件事。」
「前天晚上子時。我在忘情峯後山的靈草園採雷引草,需要子時雷氣最盛的
時候才能摘。我看到師父從西峯方向回來。」
「西峯。萬魔窟在西峯山腹。」
「子時從萬魔窟回來的師父。第二天領口扣到最高、嘴脣反覆舔、提到天魔
就變臉的師父。」
蘇淺夢把背靠着松樹,仰頭看着枝葉間漏下來的碎金色日光。
她笑了。
不是在柳如煙面前那種乖巧的、撒嬌的、無害的笑。
是一種很輕的、從喉嚨深處逸出來的、像貓咪發出呼嚕聲一樣的笑。
「那個天魔。」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能讓我那個連'喜怒哀樂'都戒了一百年的師父……」
「露出這麼多破綻。」
她從松樹上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到的松針碎屑。
轉身。邁步。沿着山路往回走。
步伐輕快。裙襬微揚。看上去就像一個練完劍後心情不錯的小師妹在散步。
如果有人從她身後看,會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袖子裏無意識地敲擊着拇指
指節。一下、兩下、三下。像在計數。又像在盤算。
寒露·二十。
蘇淺夢照常去忘情峯給師父請安。照常被「嗯」了一聲打發走。照常笑眯眯
地說「師父再見」然後蹦蹦跳跳地離開。
她沒有再提萬魔窟。沒有再提天魔。沒有再提任何可能觸發師父異常反應的
關鍵詞。
乖得像一隻剛喫飽的貓。
但喫飽的貓不代表不餓了。只是在等下一頓。
二十日午後,蘇淺夢坐在自己的廂房裏。桌上攤着一卷功法筆記,筆尖蘸了
墨卻一個字沒寫。她託着腮,杏眼微眯,盯着窗外遠處西峯的輪廓看了很久。
那座山腹裏關着一個天魔。
她的師父每隔幾天就會在深夜去見那個天魔。
而她的師父回來之後會變得更冷、更緊繃、更反覆地清洗自己。
「萬魔窟第七區。六道封印鐵門。只有主監管者纔有權限通過。」
「我沒有權限。」
「但師父有。」
「如果我想見那個天魔……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師父不得不帶我進去
的理由。或者一個能讓我繞過師父直接進去的方法。」
「不急。」
「先收集信息。師父什麼時候去、待多久、回來之後的反應有哪些變化。記
錄下來。找規律。」
「獵人不會在沒摸清獵物路徑之前就下套的嘛~」
她提起筆。在功法筆記的空白處,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簡寫符號記下了兩行
字。
然後翻回正文,開始認認真真地抄寫功法。
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個好學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