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二十五)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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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9

(二十五)禮服


太陽比晨光慢半拍子從半山腰爬上來。

蘇汶侑先醒。

他沒有睜眼,手先動了,從她腰側滑上去,指腹沿着脊椎的弧度一節一節地往上摸,摸到第七節的時候停下來,掌心貼着她的後頸,拇指在她耳後那塊薄薄的皮膚上碾了一下。

蘇汶婧沒反應,呼吸還是均勻的,臉埋在他頸窩裏,頭髮散在他下巴下面,癢。

他側過頭,嘴脣貼上她的脖子,從耳後開始,沿着那條他昨晚已經親過很多遍的線往下,蘇汶婧的呼吸快了半拍,但她沒睜眼,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精準地按在他臉上,推了一把。

“煩。”

蘇汶侑被她推開半寸,她翻了個身,背對着他,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進去,他靠回枕頭上,側着頭看那個繭,被子拱起來一個包,裏面傳出一句悶悶的“別吵”。

他笑了一下,沒再出聲。

“禮服今天送過來,”他知道蘇汶婧是醒的一個狀態,但還是刻意把聲音壓低,“不會吵醒你。爺爺那兒我得先過去,車留在家裏了,我平時坐的那輛,司機姓常,我打過招呼了。你收拾好下去就行,蘇荔和楊伊滿會陪着你。”

繭沒動,他等了五秒,繭裏傳出一聲“嗯”。

蘇汶侑從牀上起來,動作很輕,腳踩在地毯上沒聲響,他撿起地上那件T恤套上,回頭看了一眼牀上那團繭,那團繭維持着原來的形狀,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拉開門,走了。

門鎖落回去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

時間剛踩過六點半,蘇汶侑洗漱完下樓時連玉結已經起來了,她站在客廳正中間那面全身鏡前面,手裏拿着他的正裝,防塵袋拉了一半,露出裏面的黑色外套和白色襯衫。

看到兒子走進來,她把防塵袋往沙發上一放,走過來,上下掃了他一眼。

“喫口早餐,精神點。”

蘇汶侑沒說話,往餐廳走了。

出來的時候連玉結已經把正裝掛在衣架上,手裏拿着那件白襯衫,抖了抖,蒸汽熨斗的熱氣把領口的褶皺慢慢化開。

蘇汶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抬手解開T恤的扣子,連玉結看了他一眼,蘇汶侑去了房間換衣服。

換好出來,連玉結拿着那條黑色暗紋領結,等他繫好最後一顆釦子,踮起腳,把領結繞到他領口下面,開始綁。

“你跟她講過話沒有?”連玉結問。

蘇汶侑的眸子沉了一下,他沒回答。

連玉結的手指在他領口下面翻了個褶,把領結的一端從另一端下面穿過去,拉緊。

“她以後是要嫁出去的,對蘇家不會再有多大關聯。你小時候粘她,那是小時候不懂事。現在大了,要懂事了。”

蘇汶侑的眉心皺了一下,他抬起手,按在連玉結正在綁領結的手上,按住,沒用力,但那個“停”的意思很清楚。

“您和爸先走吧,”他說,“我跟二叔坐一輛車。”

連玉結抬頭看着他的臉,他高出她將近一個頭,她看他的時候需要仰着臉,那個角度讓她覺得自己在面對一個已經不需要她保護的人。

“你不喜歡聽,也是事實。你大了,媽的話總不會有錯,媽不會害你。”

蘇汶侑站着沒動,任由她把領結綁好,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面穿衣鏡上,鏡子裏的人穿着一件白襯衫,領口被一個深黑色的領結收得很緊。

連玉結綁完最後一個結,往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

“行了,精神多了。”

蘇汶侑沒再看鏡子,也沒看連玉結。

“您先走吧,我等會兒自己過去。”

連玉結看了他一眼,她把熨好的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搭在手臂上,走了。

蘇汶侑站在客廳裏,一個人。

他抬手把綁好的領結鬆了兩寸,食指和拇指捏着領結的下端往下拉了一點,讓脖子從那圈黑色的織物裏解脫出半寸的空間。

他在客廳的單人沙發坐下來,拿起手機,給虹姨打了個電話。

“虹姨,今天家裏沒什麼事,您放一天假,回去陪陪孫子。”

那邊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響着嗡嗡底噪,說了幾句客氣話。

他聽着,嗯了兩聲,掛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進沙發背裏,閉了一下眼睛。

虹姨這個人,說不上壞,但她在連玉結跟前待久了,嘴不乾淨,今天蘇汶婧單槍匹馬在偏宅,保不齊虹姨要找事,她會跟連玉結說,連玉結問了會添油加醋,添完油加完醋,蘇汶婧聽見了又是一場筋疲力盡的戰,索性給她放假,大家都省心。

偏宅這會兒也沒什麼人了。

連玉結走了,二叔二嬸在主宅那邊準備,傭人被支使得團團轉,沒有誰會往偏宅這個方向走。

蘇汶侑從客廳出來,穿過走廊,他上樓的腳步放得很輕,踩在樓梯上的時候腳掌先落,腳跟再跟。

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關着,蘇汶侑開了一條縫隙。

從門縫往裏看,牀上那團被子跟早上他走的時候差不多,只是翻了個面。

蘇汶侑站在門口,沒進去,手插在褲兜裏,右肩靠在門框上,歪着頭看那團被子。

她的臉從被子裏露出來一半,臉很白,朦朧在光裏,他看了整整一分鐘。

這一分鐘裏他想了挺多。

想到今天一整天的流程,爺爺的壽宴從中午開始,賓客名單長到他在腦子裏過一遍都需要好幾分鐘,生意場上那些叔叔伯伯,有的好應付,有的不好應付,所有人都會來跟他說幾句話,誇他長大了,誇他懂事了。

他只會覺得累,不會有時間每一秒都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所以他昨天用一根限量魚竿和楊伊滿說了,讓她幫忙看着點。

楊伊滿當時正在喫橘子,一瓣塞進嘴裏,汁水從嘴角溢出來,她拿紙擦了一下,說了一句“你以爲你姐是什麼人?她能被人欺負我跟你姓”。

蘇汶侑站在門口,就想到這句話,隨即嘴角動了一下。

他姐確實不是一個能被人欺負的人,這點他知道,但知道歸知道,他會爲她掃絕一切麻煩。

這個想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十歲,思想還沒完全覺醒,蘇汶侑做的事連他一個小孩子都看出來沒問題,甚至能比同齡人做的更好,但連玉結卻總能揪出一些不存在的毛病罰她,好像她天生就應該把事做到天衣無縫,可她從來都忽略,蘇汶婧當時只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而已,一個受她親自溫養十個月的女兒。

他那時候就覺得,這個人不應該受這種委屈,如果沒有人替她擋,那就他來。

後來她走了,去了洛杉磯,他再也沒有機會。

時間到了,蘇汶侑把肩從門框上抬起來,伸手把那道門縫關小了一點,留到只剩一條線。他轉過身,下樓,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蘇汶婧醒來的時候,上午九點,陽光已經從窗簾邊緣擠進來了,落在牀尾,金黃金黃,她躺在那條金色的光裏眨了兩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看了好幾秒,纔想起來自己在哪兒。

然後門被敲響了。

蘇荔的聲音從門板後面穿過來。

“醒了沒?起了起了,九點了!”

蘇汶婧揉了揉眼睛:“嗯。”

蘇荔又敲了三下。

“聽見了!”蘇汶婧拔高了半度。

門被推開了,蘇荔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防塵袋,比她整個人還長,防塵袋下面露出一截衣架的金色掛鉤。

楊伊滿從蘇荔身後探出頭來,頭髮披着,臉上帶着一種“我快激動死了”的表情。

“給你帶了禮服!你快起來!”楊伊滿擠進門,蘇荔把防塵袋往牀上一放,自己也往上邊坐,被子被壓住了半邊,蘇汶婧拽了兩下沒拽出來,懶得拽了。

楊伊滿拉開防塵袋的拉鍊,把裏面的衣服拎出來。

一件新中式改良旗袍,香檳金,立領,盤扣,刺繡的花紋浮在半邊衣料上,從左邊胸上方開始蔓延,經過腰線,經過胯骨,一直延伸到裙襬的位置,然後像一條河流入了大海,花紋散開了,變成一片一片細碎的白金色,鋪滿了整條裙子。

蘇荔站在旁邊,眼睛都發亮。

“馮姐姐給你定的?”蘇荔問。

蘇汶婧看了那條裙子三秒。

“誰知道。”

楊伊滿的眉毛皺成一個“你在說什麼”的角度。

“你睡懵了吧?還憑空出現不成?好了,你給我快起來,我們得出發了。你知道今天多少人嗎?你去晚了爺爺又要念叨。”

蘇汶婧閉了閉眼睛:“嗯。”

蘇荔拉着楊伊滿往外走:“我們出去等你啊,別又躺下了!”

楊伊滿走得慢,一步三回頭,每次回頭都要看一眼那條裙子,最後被蘇荔拽着袖子拖出去了。

門關上了,蘇汶婧坐在牀上,被子堆在腰上,頭髮散着,陽光落在她肩膀上。

她伸手把牀頭櫃上的手機拿過來,點開蘇汶侑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什麼時候訂的。”

發送。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跳出來。

“昨晚。”

隔了一秒,第二條進來了:“我看見你穿的那條裙子,就覺得這件禮服很適合你。”

蘇汶婧看着這兩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

她昨晚穿的碎花長裙,淡妝,披肩,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他坐在沙發上歪着頭看她,她以爲他在看她的臉,原來他在看衣服。

第三條進來了:“試了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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