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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9
第20章 困獸
翌日清晨,楊玉環沒有等來安祿山的請安。
她坐在偏廳裏,茶盞換了三盞,團扇搖了半個時辰,連門口那片青磚都被她
望出了紋路。春鶯進來添了兩次茶,見她心神不寧,也不敢多問。楊玉環自己都
有些惱了——她明明盼着他別來,盼了整整一夜。可真到了他該來的時辰,門口
沒有響起那聲通報,她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懸了起來,不上不下地吊着。
日頭漸漸升高,暑氣蒸騰起來。她正要起身回內殿歇息,殿外忽然傳來一陣
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跑進來,跪在地上氣喘吁吁地稟報:“娘娘,陛下傳
旨——宣安節度使即刻覲見,着娘娘一同前往甘露殿伴駕。”
楊玉環的眉頭微微一跳。
甘露殿。那是三郎日常理政的地方,不是後宮。讓她去甘露殿伴駕,又要見
安祿山——三郎想做什麼?她的心跳快了幾拍,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吩
咐春鶯更衣。
她換了一身正式些的衣裳——藕荷色宮裝,金線繡着纏枝牡丹,髮髻梳得一
絲不苟,戴上了三郎賜的那支七尾鳳釵。銅鏡裏的女人雍容華貴,端端正正,挑
不出半點毛病。可沒人知道,她在訶子外面又多繫了一條絲絛,勒得緊緊的,仿
佛只要勒得夠緊,就能把胸口那股亂竄的悸動一併勒死。
楊玉環走進甘露殿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跪在殿中的安祿山。他今日穿得齊
整,紫色官袍,玉帶束腰,頭上戴着黑色的幞頭。一身行頭把他那副粗野的胡人
模樣裹了個嚴實,看上去倒像個正經的朝廷大員了。可楊玉環知道,那身官袍下
面藏着那根棕褐色的、青筋盤虯的、在她夢裏跳了一夜的東西。想到這裏,她的
步子微微頓了一下,指尖在袖中收緊。
“臣妾叩見陛下。”她在御案側面站定,行了個禮。
玄宗抬起頭,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愛妃來了。來,坐到朕身邊來。祿兒就
要離京了,朕召他來再說幾句體己話。”
就要離京?楊玉環的心猛地一沉——是說過要離京,但日子忽然的臨近,心
中不免慌亂,她壓下心頭,依言走到御案後,在玄宗身側落了座。從這個位置看
下去,恰好能看見安祿山的頭頂——黑色的幞頭,後頸露出一截,能看見粗壯的
筋骨和深色的皮膚。
“祿兒平身。賜座。”玄宗開口,語氣比昨日又溫和了幾分。
安祿山直起身來,謝了恩,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他坐的位置離御案不遠不
近,恰好在他抬頭時目光能與楊玉環平齊。內侍捧了茶上來,安祿山接過去,低
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極其自然地掃過御案後方——在楊玉環的臉上
停了一瞬。
就一瞬。但那一眼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前幾日的貪婪,不是昨日的
篤定,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收緊的弓弦在釋放前那一剎那的寂靜。
“兒臣給母妃請安。數日來叨擾母妃清靜,兒臣心中不安。”他垂着眼,聲
音恭謹而得體。這話當着玄宗的面說出來,挑不出任何毛病——是臣子對母妃該
有的禮節。可不知道爲什麼,楊玉環聽出了這話底下的另一層意思。雖然不是逼
迫,但總感覺有一種暗指。
“祿兒有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飄出來,平穩得讓自己都意外,
“節度使一路珍重。”
玄宗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懶洋洋的笑
意:“祿兒,朕聽說你昨日在偏廳給貴妃請安時,耽擱了好一陣?”
殿中的空氣瞬間凝住了。
楊玉環的心跳驟然一頓,指尖在袖中猛地掐進了掌心。她看向三郎——他端
着茶盞,目光落在茶湯上浮着的葉片上,臉上掛着那副她最熟悉的、漫不經心的
笑。可她知道,三郎這副模樣出現的時候,底下往往埋着什麼她不知道的東西。
安祿山沒有慌。他從繡墩上滑下來,又跪到了地上,動作利落得不像個胖子。
“回陛下的話,昨日兒臣確實在偏廳耽擱了片刻。因爲兒臣斗膽,向母妃多討
了幾句教誨。”他的聲音穩穩的,坦坦蕩蕩的,“母妃曾教導兒臣說,爲將者,
不但要曉兵事,更要知禮數,知進退。兒臣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想了許久,跪在
地上多回味了一會兒,不覺就忘了起來。”
他說得極爲誠懇。那張肥臉上滿是認真的神情,目光正視着玄宗,沒有一絲
閃爍。楊玉環坐在玄宗身後,聽着這番話,心裏懸着的那口氣慢慢鬆了下來——
他接住了。不但接住了,還把這番話編排得天衣無縫。
“哦?”玄宗挑了挑眉,轉頭看向楊玉環,“愛妃還教過他這些?”
楊玉環端起茶盞,藉着低頭喝水的動作穩了穩心神,才抬起頭來,笑了一笑:
“那日安……祿兒使來送靈芝的配藥,臣妾偶然提了幾句。不想節度使如此有
心,竟記住了。”
“好,好。”玄宗大笑起來,連連點頭,“祿兒雖然是胡人出身,但能如此
虛心向學,難得。朕沒有看錯你。”
他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大約是交代軍務,大約是叮囑路上小心。楊玉環坐
在一旁聽着,耳朵裏嗡嗡的,一個字都聽不真切——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個跪
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看他的後頸、寬闊的肩胛骨,還有他跪在地上時脊背那條微
微隆起的弧線。三日後……不,今日他就要離京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心底深處有一根弦就要被扯斷?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極輕的,極快的,從她的腳踝開始,沿着裙襬的邊緣,沿着交疊在膝上的手
指,沿着領口的邊緣,極快地掃了一圈。快得像是無意間的一瞥,除了她,沒有
任何人能注意到。可他的目光在經過她小腹的位置時,停了那麼一瞬——極其短
暫的一瞬。
她的小腹在那道目光的停留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楊玉環慌亂地低下了頭。
她看見自己的手指交疊在藕荷色的宮裝上,指尖微微泛白。她看見自己裙襬
下露出一小截繡鞋的鞋尖。她的腦子裏全是剛纔那道目光——那個粗野的胡人、
那個昨日在她面前亮出陽具的狂徒,此刻正跪在三郎面前,裝得像個恭順的正經
的臣子。而她自己,正坐在三郎身側,心跳如擂鼓,腿間一片溼熱。荒唐。太荒
唐了。
“陛下,”安祿山的洪亮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臣有一事,斗膽啓奏。”
“講。”
安祿山抬起頭來,目光坦蕩地看向玄宗:“臣此番北上,不知何日才能班師
回朝。臣想在臨行之前,求陛下一件恩典。”說罷把眼睛盯在了貴妃臉上。
楊玉環感覺臉上火燒一樣,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他張開的嘴脣,不
知道下一句話會從那張嘴裏飛出一顆什麼來。他會不會當着三郎的面說些什麼不
該說的?他會不會——
“請陛下準臣,臨行前再看一眼長安的宮牆。”
安祿山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沙啞,眼眶微微泛紅。他跪在地上,那肥碩的身軀
蜷成一團,看起來竟有幾分像一頭戀家的熊,不忍離開從小長大的窩。
玄宗看着他那副模樣,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沒有試探,沒有審
視,只有一種長者對晚輩的真切喜愛。“去吧。朕準了。”他揮了揮手,“去城
牆上走一走,看一看。朕在長安等你回來,給你擺慶功宴。”
安祿山叩首謝恩。他站起來,倒退了幾步,走到殿門口時又停了下來。他沒
有回頭,只是頓了一下,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臣,謝陛下隆恩。
謝母妃……教誨之恩。”
“母妃”兩個字,他咬得比任何時候都輕。可那兩個字落在楊玉環耳朵裏,
卻比甘露殿裏的任何一道聖旨都要重。
安祿山跨出殿門,大步流星地走了。日光照在他紫色官袍的背影上,把他肥
碩的身形鍍上一層金邊。他沒有回頭。
楊玉環坐在御案後,手裏端着那半盞已經涼透了的茶,盯着殿門口那片空蕩
蕩的陽光,忽然覺得那光亮得有些刺眼。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十指上。
左手無名指上的赤金護甲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尖銳的光。她盯着那道光芒看了
很久,耳邊是三郎繼續在說什麼,可她聽不到了。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
接一下,沉重而緩慢,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到胸口,沉到小
腹深處,沉到她不敢去碰的那個地方。
她今日才知道,那句話是真的——最可怕的不是他在面前,而是他走了,你
站在原處,卻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開始想念他了。
甘露殿的角落裏,一爐沉水香靜靜地燃着,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日光中散
成看不見的細絲。楊玉環抬起眼,望向殿門外那片空蕩蕩的日光。楊貴妃不知道
自己什麼時候,怎麼回的寢宮,不知道什麼時候,張了燈。燈芯噼啪跳了一下,
楊貴妃恍然驚醒自己不知道盯了那燈芯多久。
楊貴妃覺得身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變得異常敏感,胸
前的薄紗似乎緊裹住了乳頭,乳頭乳暈都充了血,脹脹的,似乎只有用力的捏一
捏才能緩解……但自從出生以來,似乎只有那一隻粗糙的大手能堪堪握住胸前的
軟肉……
接近午夜,華清宮沉入一片黏稠的寂靜。楊玉環躺在錦帳裏,翻了個身,錦
被從肩頭滑落,涼風從窗欞縫隙裏鑽進來,拂過她裸露的鎖骨。她沒有動,就那
麼晾着,讓涼意一點一點滲進皮膚。不夠。遠遠不夠。她翻回去,把臉埋在枕頭
裏,鼻尖觸到三郎昨夜枕過的那片錦緞——還殘留着淡淡的龍涎香。她把整張臉
都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試圖讓那股熟悉的氣息壓住胸口那股無名之火。
可壓不住。那股火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裏、從小腹深處、從腿間那
道隱祕的縫隙裏燒起來的。一絲一絲的,像無數只螞蟻在血管裏爬,爬到胸口變
成燥熱,爬到小腹變成酸脹,爬到大腿根變成一種讓她不由自主夾緊雙腿的、難
以啓齒的溼潤。衣料裹着她身子,又涼又黏地貼在皮膚上……
她坐起來,掀開錦被,赤着腳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夜風裹着遠處溫湯的硫
磺味撲進來。今夜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宮牆的輪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團黑
影。她閉上眼睛,試圖讓夜風把腦子裏的東西吹散。可風一吹,她聞到的不是夜
來香的清甜,而是另一種皮革、馬汗、烈酒、羊肉的腥羶,還有一種更原始的、
屬於那個人的味道。那味道明明不在這間寢殿裏,可她就是聞到了。它鑽進她的
鼻腔,沉進她的肺腑,在她血液裏流轉,像一劑被碾碎了溶在酒裏的春藥。
她睜開眼睛,看着自己映在銅鏡裏的影子——一件薄如蟬翼的寢衣貼在身上,
被夜風一吹,布料貼緊了皮膚,勾勒出乳房的弧線和腰肢的收束。她的手指不
自覺地抬起來,覆上了自己的左乳。隔着薄薄的寢衣,她的指尖摸到了那兩道指
印——還沒消。四天了,那兩道紅痕淡了些,可形狀還在,像兩片烙在皮膚上的
花瓣。她的指尖沿着指印的邊緣緩緩畫了一圈,忽然渾身一顫,乳頭在掌心下硬
了起來,硬得發疼。
她猛地抽回手,像被燙到了一樣。
可她的手抽回來了,腦子裏的畫面卻抽不回來。他跪在地上,從下往上用目
光一層一層剝她的衣裳。他站在她身後,那隻粗糙的大手插進她的薄衫一把握住
整隻乳房。他撩開衣襬,那根棕褐色的東西彈出來,直挺挺地指着他……那麼粗
大……他站在甘露殿門口,說就要離京,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離京……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籤,從她的耳朵捅進去,直直地扎進心窩。她今天
在甘露殿上聽到這句話時,站在御座後面,端端正正,紋絲不動,連睫毛都沒有
顫一下。可她的身子沒騙人——那一刻她的大腿根在宮裝下面劇烈地抽搐,襯裙
又溼了一層。她沒有讓他看出來,沒有讓三郎看出來,沒有讓滿殿的太監宮女看
出來。可她騙不了自己。
他要是走了。或許是騎着馬向北,回到他的范陽去,回到那片草原和荒漠裏
去,回到她一輩子都不會踏足的地方去。他走了,一切就都結束了。那些讓她夜
不能寐的煎熬,那些讓她在銅鏡前對着指印發呆的午後,那些讓她夾緊雙腿又松
開再夾緊的清晨……
她滿腦子都是他。不是玄宗的臣子安祿山,不是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胡將——
是那個把手伸進她衣襟裏的男人,是那個在她面前擼動陽具的狂徒,滿腦子都
是那雙從下往上把她剝光的眼睛。
楊玉環猛地轉過身,不敢再看銅鏡裏那個雙眼水光瀲灩的女人。她需要冷靜。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仰頭灌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湯滑過喉嚨,冰得她打了個寒
戰,可冰不滅胸口那股火。她把茶盞重重地放在桌上,手在發抖。她又灌了一口。
再灌一口。把整盞茶都灌進去了,喉嚨裏還是一片乾涸。
她在殿裏來回走動。赤着腳,寢衣下襬掃過地面,腳步聲輕得聽不見。走幾
步,停下來,轉身,再走幾步。像一個困在籠子裏的獸。她的皮膚在發燙,每一
個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熱氣。夜風從窗口吹進來,吹到身上本該是涼的,可她覺得
那風是熱的,黏的,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她整個人裹住,越裹越緊。
楊玉環一轉身,目光落在衣架最角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