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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1
第四十三章 我讀高中了
中考的日子,到底來了。
我提前拿到的那份華僑私立高中特招錄取通知書,早在手裏攥着了——靠我
當年上省刊那篇文章,被人家學校破格特招的。既然高中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所
以中考這一考,我倒是並不很在意,心裏也沒多少掛礙。真到了考場上,也穩着
心,一篇一篇寫完了。
成績下來那天,我特意去看了——還算理想,穩穩當當,不丟人。這個分數
,算是給了學校一個交代,也給了我自己一個臺階下。該顧的臉面,一樣沒落下
。
中考一了,這道門檻,就算邁過去了。
這時候回頭看看身邊的人,各自的路,已經岔得越來越開了。
孫美玲考進了省城一所普通高中,離大學城不算遠,隔着一小段路就到了。
可人雖然離得近了,我看着她,倒覺着她跟我心裏的那段距離,反而越來越遠。
當初在鎮裏那套房子裏,兩個人還湊在一塊兒讀書、說話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
,像隔了很久很久了。她如今躲着我,我也不好意思上趕着去湊,就這麼各走各
的路。
倒是李金秋,順利考入了我所在的這所華僑私立高中——就在大學城裏頭。
她當初跟我說過的那句「我憑自己的能力,也一樣能考上」,如今算是實打實地
應驗了。往後在這所高中裏,我跟她,抬頭不見低頭見,掰手腕的日子,怕是還
在後頭。
至於我手底下那攤人,也都各歸其位了。
小豔、麗娜、楠楠,如今已經在鴻宇科技的九層辦公了——就是那一層防盜
門層層隔開、藏着偷拍服務器和影像編輯室的所在。她們仨坐在那兒,剪着那些
見不得光的視頻和照片,一幀一幀的,都是我這攤子買賣的進項。
二姐,也在鴻宇科技落了腳——不過是在一樓那間餐廳,當了經理。
她之前出去打工那陣子,自己乾的就是餐館服務員,端盤子、上菜、招呼客
人,那套活兒早就摸熟了。如今讓她管這間樓下餐廳,正對口,算是人沒有白乾
那一場。她管着那一層的買賣,忙起來也有個正經事做了,不像先前在鎮裏那陣
子,悶在家裏閒得慌。
一轉眼,連中考都考完了,我那身學生皮,也要從初中換到高中了。
站在六月的尾巴上,我心裏那團火,燒得又穩又實——前面那片大學城,那
所學校,還有這樓上樓下的一張網,都等着我了。
轉眼間,七月底就到了。
開學報到這天,我該入學的日子到了。
這天一早,紅玲姐親自給我撐的場面——一輛黑色奔馳商務車,從校外一路
開進來,女司機穩穩當當地開着,擠過校門口那一堆送孩子的家長,直接開進了
華僑私立高中的操場上,孤零零地停在那兒。
車一停穩,我隔着車窗往外一看——學校的校長、教導主任,還有我那個班
主任,已經在操場邊上站成一排,等着迎接了。
我和紅玲姐各自下了車。
我快走幾步,到了三位老師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挨個問好:「校長
好,主任好,李老師好。」
三位老師點點頭,算是應了。可他們的目光,很快就從我身上移開——齊齊
地轉向了我身後的紅玲姐,臉上堆着笑,客客氣氣地叫了一聲:「李總。」
紅玲姐不緊不慢地走上前,跟三位老師一一問好。她那人慣是場面上的人物
,三兩句話,就把這頭該有的禮數,做得圓圓滿滿,滴水不漏。
副校長和班主任那幾位,臉上都笑開了,話裏話外,都透着一股子恭維的勁
兒——「李總親自送弟弟來,真是費心了」「明宇,往後就交給我們了」之類的
客氣話,一串一串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心裏倒有幾分說不清的滋味。
我這一介學生,入學報到,本也就是尋常事。可紅玲姐這麼一撐排場,這所
省城重點高中裏,從上到下,任誰都得高看我一眼——從今天起,我在這所學校
裏的位子,算是她替我這麼一站,給坐牢實了。
這場面,夠用了。
我看着那輛黑色奔馳商務車孤零零停在操場上,又看了一眼身側正跟幾位老
師寒暄的紅玲姐,心裏那團火,燒得又穩又實——我這高中,算是,體體面面地
,開了頭了。
高中這課,到底要不要天天讀、天天上,那還是另說——紅玲姐早在我入學
前,就當面跟校領導還有李老師交代過了。學校這邊,給我掛個名,來不來上課
寬鬆着辦,別太較真;真要有誰問起來,對外頭,就說是借讀生,也圓得上。所
以這課,我讀得輕省,也不指着天天泡在教室裏。
可不管怎麼說,班級的門,總得進。
寒暄過後,班主任李老師領着我進了教室。紅玲姐和其他家長還都在走量站
着,教室裏坐的淨是生面孔,李老師認不得誰是誰,我也都不認識。她就先隨便
給我指了個座位,讓我坐好了等着——她隨口說,「先隨便坐吧,頭一天,往後
排了座號再說。」
我應了一聲,坐到靠窗的那個空位上,四下裏掃了一眼。
滿屋子的新同學,一個個安安分分坐在座位上,多半低着頭,誰也不怎麼敢
看誰。到底是頭一天,一屋子生人湊一塊兒,都在那份拘謹裏頭。
接着,李老師站在講臺前,拿起那本嶄新的花名冊,開始點名。
她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過去,底下應一聲,她就拿筆在冊子上畫一道。念
了大半圈,都是些我沒聽過的人名。
正念着,忽然——
「李金秋。」
這仨字一齣口,我心裏頭沒由來地就是一跳。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順着那聲兒望過去。教室那頭,靠窗的座位裏,坐着一
個熟悉的身影——李金秋,正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越過幾排課桌,跟我對上了
。
她也,正在看我。
我們倆就這麼隔着半個教室,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先挪開眼。
……合著,我竟然跟她,分到了一個班。
這個暑假前纔在校門口撂過話、說要「掰掰手腕」的姑娘,如今就跟我坐在
同一間教室裏了。我收回目光,心裏頭那點滋味,說不清是巧,還是別的什麼—
—只是又忍不住,拿餘光往她那頭瞟了一眼。
她像是也察覺了,又抬眼看了我一下,隨即低下頭去,沒再看我。
我坐回座位上,望着窗外那片教學樓,心裏頭那團火,又添了幾分說不清的
興頭——這高中三年,跟她在一個班,往後可熱鬧了。
點完名,教室裏就先熱鬧開了——李老師招呼大家到走廊上去,男女各排一
列,按個頭大小排好隊,這是要分座位了。
新同學都從屋裏湧出來,男生一列,女生一列,站得歪歪扭扭的,李老師前
後張羅着,讓人按個子重新排一遍。小個的先上,一對一對地進了屋,先坐前頭
;個高的往後,一對一對地補。
我個子一米八一,在男生裏算高的,自然排到後面。
紅玲姐一直沒走,就站在走廊那頭,安安靜靜地看着我們排隊。她那一身打
扮往那兒一站,旁邊路過的新生家長都得多看兩眼——這場合,她撐着,比什麼
都管用。
正排着隊,不遠處的李金秋忽然叫了一聲:「李老師。」
李老師正張羅着排座,聽見聲,走了過來,先跟站在走廊裏的紅玲姐點了點
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才轉向李金秋,問她:「什麼事兒?」
李金秋站在女生那列裏,不慌不忙地開口:「老師,我跟明宇是一個初中的
,以前就認識——可不可以讓我跟他同桌?」
李老師聽了,沒急着答話,先抬眼看了看紅玲姐。紅玲姐那頭也正看着李金
秋,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品出了什麼,浮起一點會意的笑來。
李老師見紅玲姐笑了——她一向是看紅玲姐的臉色行事的人——當下也就點
了頭:「行吧,那就你倆同桌。」
就這麼着,一錘定音。
……這下可完了,李金秋,成了我同桌。
等到分座分完,屋裏頭各就各位,她也跟着坐到了我旁邊。她剛一落座,就
偏過頭來,壓着嗓子,衝我低聲說了一句:
「這回,咱倆比比吧——看看到底是你的關係硬,還是我的成績好。」
我聽了,一時竟噎住了,心裏頭那滋味,說不清是服還是別的什麼的。
她這話,明擺着是衝我這個「靠關係進來」的人來的——她憑本事考進來的
,如今要跟我這個掛名進來的,同桌掰手腕,較到底。
紅玲姐那頭,也聽見了這句話。她臉上先是浮起一層詫異,像是沒想到這小
丫頭片子敢當着她面兒這麼說話,隨即又像是品出了什麼味兒來,輕輕地笑着,
搖了搖頭,也沒說什麼。
我坐在李金秋旁邊,心裏那團火,燒得又服又上頭——這一回,從開學頭一
天起,可有的跟她較量了。
今天,沒什麼具體的課程要上。
李金秋自然是住校的——更沒想到的是,她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早上才見人
,行李已經擱進寢室裏了。這一點,不佩服不行:一個姑娘家,靠自己個兒考進
這所高中,又自己扛着行李來報到,一點都不用家裏操心。這點,我是真服。
我們一人領了一本學生手冊,今天的日程,就算結束了。
我可以走了。我自然是住在鴻宇科技的那九層樓上——透過教室的窗,遠遠
望出去,就能看見鴻宇科技那棟樓,高聳在大學城邊上,樓頂那四個霓虹大字,
白天也隱隱透着影兒。我那落腳的地方,就在那上頭。
李金秋也可以回寢室,好好整理整理了。
可她沒走。她忽然開口,跟我說,要我跟她一塊兒,在大學城四處逛逛。
我一聽,面上就有些犯難——這事兒,我不太好應,也不好直接拂了她。正
躊躇着,紅玲姐那頭,像是早看出了我的難色,走上前來,對着李金秋客客氣氣
地開了口:
「這位李同學——要不我請你,跟我弟弟一塊兒,喫個午餐?然後我領你,
在大學城這些高校的校園裏逛逛。」
李金秋先是一愣,大概沒想到紅玲姐會親自出面請她。她看了看紅玲姐,又
看了看我,末了,居然同意了。
我們下了樓,坐上了紅玲姐那輛商務車。車子開出高中校門,在大學城的街
道上拐了一道,最後,在一家西餐館門口停下來。
紅玲姐沒帶我們去鴻宇科技一樓那家餐廳——她心裏有數,李金秋這姑娘,
眼下還摸不透我們的底,不該讓她太早把這些個門道看進眼裏。
所以這頓飯,就落在這家乾乾淨淨的西餐館裏。
在西餐廳落了座,紅玲姐點了幾樣菜,正等着上菜的工夫,李金秋起身,去
了趟洗手間。
她前腳一走,紅玲姐忽然湊過來,壓低了嗓門,神神祕祕地問我一句:
「你把她,睡了?」
我一聽這話,先是一愣,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她這是看李金秋一個勁兒
黏着我、還點名要跟我同桌,起了疑心了。
我壓低聲音,如實跟她說了:「她不是我們班的……是年年考第一的學霸。
我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她這樣的人,一向瞧不上我這號靠關係進來的主兒,
哪兒輪得到我碰她。」
紅玲姐聽着,眉頭先是一挑,隨即像是慢慢品過味兒來了——李金秋剛纔那
句「看是你的關係硬,還是我的成績好」,那股子又傲又較真的勁兒,這下她總
算對上了號。
她「哦」了一聲,臉上那點子瞭然的神色,慢慢漫開來,末了輕輕笑着,搖
頭道:「……原來是這樣。這丫頭,是個有意思的。」
話音剛落,李金秋洗完手回來,在我們對面落了座。桌上那幾句私話,也就
就此打住了。
飯,終於喫完了。
這一頓飯下來,李金秋那嘴,一句一句的,把我嗆得夠嗆——她那人,成績
好、腦子快,嘴也利索,幾句話裏總夾着刺,專挑我軟處扎。我幾次想接話,都
被她堵得死死的,喫得不自在。
我心裏犯嘀咕:你明明這麼瞧不上我,還非要跟我同桌,還要我陪着你在大
學城四處溜達——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彆扭嗎?何苦來呢。
紅玲姐那頭倒是不急,飯後領着我跟李金秋,在大學城四周圍着轉了老大一
個圈。
這片大學城,就數賈博士那所有名的大學,我最熟——那幾年在賈博士那兒
泡着,那片校園,我閉着眼都能摸出幾條道來。可其它的學校,我反倒陌生得很
。
倒是紅玲姐,對這些地方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一路上,她一個學校、一個學
校地給我們介紹——哪所是重點,哪個校區有什麼景,哪片宿舍樓住哪個系的學
生——如數家珍似的,說得又細又清楚。李金秋聽着,倒也漸漸不那麼嗆人了,
偶爾還會跟着問兩句。
我們仨走在頭裏,紅玲姐那輛商務車,就安安靜靜地,在後頭遠遠跟着,不
近不遠,保持着那麼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逛得差不多了,女司機開車,把李金秋送到了高中門口。她自己下了車,頭
也不回地進了校門。我和紅玲姐調轉車頭,轉回鴻宇科技的地下停車場——我那
輛白色寶馬,還安安靜靜地泊在裏頭停着呢。
我們乘坐專用電梯,直達九樓。
九樓那扇大落地窗前,我們倆並肩站着,遠遠地望着那所華僑私立高中。暮
色正在往下沉,那所學校裏的燈,亮起了一兩盞。
紅玲姐悠悠地開了口,聲音裏帶着點子意味深長的味兒:
「我有種直覺——你跟這個李金秋,將來,一定會有事兒。」
我一愣,笑了:「我可沒想過,要跟她有什麼交集、什麼故事。」
紅玲姐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兒——可能是命吧。女
人的直覺,是很準的。而且,你還搞不定她。」說着,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臉
。
我被她說得心裏有些發毛,嘆了口氣:「我又不會天天去上課。改天我找班
主任說說,不跟她一桌了,就完了。」
紅玲姐聽了,又笑了笑,那笑意裏頭,藏着點子看穿的味道:「她長得這麼
漂亮,你跟她,倒也合適。哪天你搞不定了,記得來找我——連高中入學都是自
己來的主兒,能是善茬兒?你切記、切記,搞不定她,就來尋我,我替你安排。
」
我嘴上應着,心裏頭卻越想越覺得哪兒不對——忽然,猛地拍了一下腦門。
「紅玲姐,我入學報到,忘了告訴我爸媽了。」
紅玲姐一聽,又是一臉的驚愕,末了,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我
是真服了你了。」
我掏出手機,給我爸撥了過去。電話通了,我把今天入學報到的事,一樣一
樣跟他講了,告訴他們放心,別惦記——說我這邊一切都安頓好了,學校、住處
,都舒坦着呢。
電話那頭,我爸的聲音帶着點沒反應過來的愣怔,末了才應了兩聲「好、好
」,又叮囑了我幾句,這才掛了。
我撂下電話,回頭看紅玲姐——她正支着下巴,站在窗邊,望着那頭校園,
嘴角那點子笑意,一點沒散。
半晌,她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慢悠悠地開口:
「……原來,你和那個李金秋,是一樣的人!」
我一時沒回過神來:「哪樣?」
她緩緩轉回身,看着我,眼裏那點子笑意裏頭,又摻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人家李金秋,入學報到,是自己一個人來的,行李自己扛,寢室自己收拾
——不靠家裏,不找人託關係。你呢?入學這麼大的事,轉頭就把爹媽忘在腦後
頭了,一個電話也沒打,自己一個人,把什麼都安頓好了。」
「你倆一個是不叫人知道;一個是壓根忘了通知家裏,我今天要是不主動說
送你過去,你也會自己報道去吧——到頭來,都是自己個兒把事兒扛下來的主兒
。一個靠自個兒的成績,一個靠自個兒的本事,誰也不靠着誰家裏的臉面。」
她說着,又輕輕搖了搖頭:
「難怪你跟她在同桌第一天,就能互相別起勁兒來——你倆骨子裏,本來就
是對着一路的人。我這個當姐的,先前還尋思你倆不搭,如今看着,倒是真的搭
。」
這話一說,我反倒不知該怎麼接。我望着窗外那所高中的燈光,又回頭看了
看紅玲姐那副哭笑不得的神情,心裏頭,倒慢慢品出幾分說不清的滋味來。
——原來,在她眼裏,我竟跟那個嗆了我一整個午餐的李金秋,是一路的人
。
(第一卷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