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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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1

 第103章 味道



  卻說中土神州天樞城,這浮空島本是天下熙熙、皆爲利往的銷金窟、聚寶盆。

  孰料經歷那槐相桂率衆一番衝殺攪擾,原本摩肩接踵的長街,此刻端的是蕭條冷落。

  殘磚敗瓦之間,兀自瀰漫着淡淡的血腥氣與未曾散盡的鬥法餘波,街巷中過往修士寥寥,皆是行色匆匆,猶如驚弓之鳥。

  長街一角,兩道人影並肩而行。

  左首一人,頭戴斗笠,身着一襲黑色短打勁裝,劍眉斜飛,目若朗星,行步之間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一柄寧折不彎的利劍,正是那揹負格殺令的上清宮棄徒周柏洛。

  右首那人,卻是個絕色妖嬈的女子。

  她外罩一件寬大灰袍,走動間夜風拂過,隱隱透出內裏亮紅色的絲羅衣衫,將其玲瓏曼妙的身段勾勒得動人心魄。

  這女子面蒙輕紗,眼角一抹深長濃烈的暗紫色眼影,平添了三分妖冶,行動間腳踝處鎏金鈴鐺發出細碎聲響,正是天魔宗化神期妖女,曲沐霞。

  曲沐霞回望那片狼藉的聚寶會場,光潔的額頭上尚布着一層細密冷汗。

  她素來行事乖張,天不怕地不怕,但適才面對那等毀天滅地的大能之威,確是實打實地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她驀地駐足,猛一轉身,一雙上挑的狐狸眼死死盯住周柏洛,壓低聲音怒斥道:“你這呆子!心裏究竟是如何作想的?那等大能鬥法的場面,連天地都要倒懸,你區區一個化神期,也敢拔劍往上衝?你便真不怕死在那裏,連點骨渣都剩不下?”

  周柏洛聞言,停下腳步,面上並無半點懼色。

  他知曉這妖女嘴上雖毒,但先前在那等絕境之下,那駭人的靈壓直教人肝膽俱裂,她卻硬生生忍住了魔道中人明哲保身的本能,未曾拋下自己獨自遁逃。

  生死之間,最見人心。

  周柏洛心底,對這滿身邪氣的魔道妖女,反倒生出了幾分結交的敬意。

  “我不過是想行險一搏。”周柏洛語氣平淡,目光堅毅,“那符紙乃是陣眼所在,我若能趁亂將其斬破,化解這場覆滅浮空島的危機,立下這等護佑蒼生的大功,說不得便能向天下人證我清白,搏一個重歸正道的機會。”

  “重歸正道?”曲沐霞好似聽到了天下間最荒謬的笑話,冷笑連連,胸口劇烈起伏,“你這呆子,當真是執迷不悟!你以爲正道是什麼乾淨地界?你立了功,那些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僞君子便會打自己的臉,捏着鼻子接納你?正道之中,盡是些虛與委蛇之徒,聽不到半句真話,守着一堆束縛人性的破規矩,你究竟在貪戀什麼?”

  周柏洛劍眉倒豎,沉聲道:“天下正道,總有公理在。鞠景那等毫無修爲的凡人,身爲實打實的魔頭龍君之夫,都能堂而皇之地身處正道,受各方逢迎。他能留,我周某人爲何不能回?我本就是被奸人陷害,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這話擲地有聲,心中也是這般固執地認定了。

  鞠景的存在,簡直是當着天下正道的面,狠狠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一個靠喫軟飯、仗着魔道妻子作威作福的人,都能在正道盛會中耀武揚威,正道各派卻默不作聲,他周柏洛爲正道拋頭顱灑熱血,爲何要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曲沐霞聽他提起鞠景,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一步,直逼周柏洛面門,壓低嗓音:“你清醒些罷!你也配和鞠景比?他夫人是天仙級的大乘期北海龍君,他師尊是正道魁首、天仙級的大乘期鳳棲宮明王!他惹了事,自有身後靠山替他兜底。你有什麼?你不過是個揹負欺師滅祖罵名的叛徒,萬人唾棄,走在街上猶如過街老鼠!”

  周柏洛被戳中痛處,面色驟然漲紅,雙拳緊握,抗辯道:“我師孃也是天仙級大乘!我師尊更是上清宮的中流砥柱!他們定是一時受了矇蔽。只要給我一個當面對質的機會,陳明利害,師尊師孃定會還我清白!”

  “你師孃?哈!”曲沐霞眼底閃過一抹譏誚,毫不留情地撕破他最後的自欺欺人,“你睜開眼睛瞧瞧,那蕭簾容如今還是你那高高在上的師孃麼?她在大庭廣衆之下,公然宣稱自己是鞠景那凡人妾室,說出那等不知羞恥的話來。她若不是被鞠景用什麼邪法徹底洗腦控制,便是骨子裏本就是個蕩婦!你還指望她視你爲弟子?”

  此言一齣,周柏洛登時如遭雷擊。

  他心中素來有一杆秤,曲沐霞話中代指之事,他並非全無察覺。

  那清貴高冷、不可一世的師母,竟會做出給師尊戴綠帽這等事,他自己也曾暗暗懷疑蕭簾容是否受了鞠景那廝的邪術蠱惑。

  他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心中尚存着一絲微茫希冀,不願去面對那不堪真相。

  曲沐霞見他目光晦暗、默不作聲,知他仍是執迷不悟,心中那一股無名火“騰”地便燒了起來。

  她本是魔修,生性風流率直,最見不得這等自欺欺人的酸腐氣,當下言辭如刀,句句見血:“說不準,當初冤枉你的,便是你這位好師孃!她如今身心皆被鞠景裏裏外外佔了個通透,連上清宮的體面都不要了,你這區區一個棄徒,在她眼中只怕連條狗都不如,你竟還妄想着她來替你沉冤昭雪?”

  “夠了!”

  周柏洛猛然抬頭,雙目赤紅,一股冷厲的化神期劍意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他梗着脖子,厲聲喝道:“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曲姑娘,你說話越界了。你我不過萍水相逢,尚未熟悉到可以任由你這般編排我長輩的地步!”

  這番話,實則是周柏洛在屈辱下的應激之語。

  他最敬重師尊,那蕭簾容不僅是師母,更是他心愛小師妹的生母。

  哪怕他心中已隱隱認同曲沐霞的推斷,但也絕容不得一個魔道妖女在此大放厥詞,將他最後一點尊嚴與師門體面踩在腳下。

  曲沐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劍意逼退半步,面上的譏諷瞬間凝固,轉而化作憤怒。她一番好意,冒着生命危險相伴,反倒成了驢肝肺?

  “好!好得很!”曲沐霞怒極反笑,眼角那一抹硃紅似要滴出血來。

  她猛地一拂大袖,“好心當做驢肝肺,你便守着你那可笑的正道規矩,被人坑死罷!”

  言罷,曲沐霞一刻也不願多留,轉身便走,足下生風,片刻間只留給周柏洛一個冰冷的背影。

  周柏洛呆立原地,微涼夜風吹得他頭腦稍稍清醒。

  他望着那窈窕的背影漸行漸遠,暗暗思忖:“她雖是魔道,言語刻薄,卻是句句爲我着想。我這般疾言厲色,確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這人極重恩義,當下心中有愧,猶豫片刻,深吸一口氣,提氣拔步,化作一道殘影追了上去。

  行不多時,周柏洛便與曲沐霞並肩,他放緩腳步,偏過頭去,低聲道:“對不住。方纔……是我說話太重了。”

  他生性剛硬,不會說什麼軟話,但這三個字卻是發自肺腑,毫無半分虛假。

  曲沐霞腳下不停,高傲地挑起柳眉,自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

  她心中怒火實則已消了大半,但身爲天魔宗的妖女,哪能這般輕易給個臭男人好臉色?

  自是端着架子,等着他繼續來哄。

  周柏洛見她不搭腔,只得硬着頭皮繼續道:“我……我實在無法對師孃的私事多加指摘,她畢竟是我恩師的髮妻。曲姑娘關心柏洛,柏洛心中明白。況且,師孃早在祕境前便已當衆宣判我叛宗,她的話與我何干?確是我一時氣急,失了分寸。曲姑娘,抱歉。”

  他這番話,沒有半點花言巧語,唯有赤誠。

  曲沐霞聽在耳中,知曉這木頭疙瘩能說到這份上,已是破天荒了。

  她眼波流轉,脣角剛欲勾起一抹和緩的弧度,正欲借坡下驢原諒於他。

  忽地,曲沐霞神色微動,只覺貼身處一陣溫熱。

  她探手入懷,摸出一枚銘刻着繁複魔紋的傳訊符紙。

  那符紙幽光一閃,一道隱祕的神識波動瞬間鑽入她眉心。

  曲沐霞閉目片刻,再睜眼時,面上已綻開一抹發自內心的恬淡微笑。

  周柏洛察言觀色,見她展顏,心中大石落地,順勢問道:“怎麼?可是有什麼好消息?”

  曲沐霞長出一口氣,整個人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眉眼間重現那股子俏麗風流:“歲寒三老安然無恙。他們方纔傳訊,說是已脫離險境,正準備來接應我。”

  她原本一直懸着心,擔憂那三個老怪折在這場混戰中,如今總算得了準信,方知是自己多慮了。

  “那當真是太好了!”周柏洛聞言,竟是比曲沐霞還要激動幾分,脫口而出道,“他們既已平安,我便算完成了約定,能將你這燙手山……能將你平平安安交託出去了!”

  這話一齣,原本氣氛緩和的長街,陡然降至冰點。

  周柏洛沉浸在還清恩情的輕鬆之中,卻殊不知,身旁的曲沐霞面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那光潔的面龐幾欲結出一層寒霜。

  “交託出去?”曲沐霞腳步一頓,微微側目,用一種冷淡目光上下打量着周柏洛,“怎麼?與我同行,很拖累你周大俠麼?”

  周柏洛渾然不覺其中的殺氣,理所當然地點頭道:“我既答應了歲寒三老護你周全,如今完壁歸趙,這因果便算結清了。自此之後,你走你的魔道獨木橋,我走我的正道陽關道,你我再無交集,何來拖累之說?”

  他這話倒也不假。

  他對曲沐霞雖有幾分改觀,但也僅僅是覺得這魔女不似傳聞中那般不堪罷了。

  論容貌,曲沐霞再美,也及不上他心頭那一抹清冷如月的白月光小師妹;論行事,他一向習慣了刀頭舔血、獨來獨往,身邊帶着個惹眼的魔道妖女,處處皆是掣肘。

  “好!好好好!”曲沐霞被氣得七竅生煙,方纔被壓下去的無名火,此刻直如澆了熱油般轟然爆發。

  她雙拳死死攥緊,指甲幾欲陷入掌心,“各自走各自的大道,周公子當真是恩怨分明!”

  周柏洛見她又生了氣,滿心不解,皺眉道:“這有什麼不對?我現在是正道懸賞的重犯,每日在刀尖上打滾。你和我混在一處,難道想日日受我牽連,等着被那些正道名門一網打盡麼?”

  曲沐霞聞言,心頭那股子無明火忽然又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

  她暗暗尋思:“這呆子,原來不是嫌棄我,是怕連累我。”念及此處,她語氣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甚至帶着幾分試探的媚意:“原來你是顧慮這個。其實……我天魔宗也有不少隱祕的落腳處,我若出手,未必不能幫你躲過那些追殺。”

  “不必了。”周柏洛斷然拒絕,沒有半點猶豫,“你們根本不懂上清宮是何等龐然大物。你們護不住我。再者,你這脾氣一點就着,若真遇上正道追殺,定然會拔劍硬拼。屆時若是傷了我上清宮的同門,我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了。我不想連累朋友,更不想傷了同門。”

  周柏洛恩怨分明,他不歧視魔道,甚至願將歲寒三老這等真性情的魔修視爲朋友,但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將這些朋友拖入自己這攤渾水之中。

  “你……”曲沐霞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她深知周柏洛所言非虛。

  若真對上上清宮這等巨頭,她曲沐霞可沒有鞠景那等軟飯硬喫的本事,能反向號令天仙級大乘。

  她若強出頭,不但救不了人,反而會將自己宗門也賠進去。

  看着眼前這個一心想要回到那個拋棄他的“正道”,甚至對她處處嫌棄的死腦筋,曲沐霞是又急又氣,又是羞惱他全無半點風月情商,卻又深知他這等坦蕩絕無半點壞心思。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冷入骨髓的冷哼。

  曲沐霞拂袖而去,再不肯與周柏洛多說半個字。

  兩人便這般如冷戰一般,尋了處僻靜客棧,枯等了一夜。

  這一夜,曲沐霞在榻上輾轉反側,心中那股鬱結之氣左衝右突,不知作何排解。反觀那周柏洛,卻是盤膝打坐,抱元守一,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

  客棧外,三道陰冷氣息憑空浮現。歲寒三老依約而至。

  周柏洛與曲沐霞依舊相對無言。周柏洛覺得該說的話已然說盡,曲沐霞則是拉不下臉來。

  三老中,那身穿青綠袍服、面容枯槁的老者走上前來,自袖中摸出一個鼓囊囊的儲物袋,雙手奉上,語氣頗爲客氣:“此番多謝周小友仗義出手,護得我家小姐周全。這裏頭是一些突破合體期的天材地寶,算是我等的一點心意,萬望周小友莫要推辭。”

  周柏洛連連擺手,正色道:“三位前輩言重了。先前周某遭正道圍剿,三位也曾援手。我等既是志趣相投,這便算是投桃報李,周某決計不能收這謝禮。”

  “讓你拿着你便拿着!婆婆媽媽的,做甚麼酸儒狀!”

  一旁的曲沐霞忽地劈手奪過那儲物袋,兩步搶到周柏洛身前,像賭氣一般,將那儲物袋死死塞進周柏洛懷中,咬牙切齒道:“收下這袋東西,你我便算是兩不相欠,再無瓜葛!”

  周柏洛手捧着那沉甸甸的儲物袋,瞧見曲沐霞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眸子,知曉若是再推辭,這妖女只怕當場便要發作。

  他只得苦笑一聲,將儲物袋收起。

  隨後,周柏洛退後半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正道揖禮:“仙子既是嫌棄周某,周某這便告辭,不再礙仙子的眼。山高水長,諸位保重!”

  言罷,周柏洛身形一拔,化作一道黑色劍光,沖天而起,去得乾脆利落,當真是沒有半分留戀。

  曲沐霞站在原地,直氣得花容失色,狠狠一跺腳,那鎏金鈴鐺發出一陣凌亂聲響。她銀牙暗咬,在心中將那死木頭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小姐……這周小友,可是哪裏冒犯你了?”三老中那紅衣老者見狀,面面相覷。

  心道這周柏洛冒着身死道消的奇險救了自家小姐,怎的倒像是個結了深仇大恨的仇人?

  “冒犯?他哪裏敢冒犯我!”曲沐霞強壓下心頭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了冷峻,“莫提他了。咱們速速離開這中土神州!上面那些老傢伙究竟是如何作想的?竟敢在這等萬衆矚目的聚寶會上動手,平白將我天魔宗的底細暴露在正道眼皮子底下,簡直是愚不可及!”

  那紅衣老者四下張望一番,壓低聲音解釋道:“小姐息怒。此番大動干戈,實是事出有因。天魔吞噬太荒世界的進程驟然加速,天魔法身已然降世。族中那些地仙級的大乘期長老們推演天機,斷定如今正是攪亂修仙界、徹底瓦解太荒世界天道屏障的最佳時機。”

  “時機?”曲沐霞聞言,眼底滿是輕蔑,“選在這等正魔兩道齊聚的盛會上動手,也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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