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夢遷徙】第1章 剪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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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2

  第1章 剪刀1

  劉芙寧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終於換下了穿了三年的校服,穿上了自己囤了很久的裙子。

  高二的時候,她迷上了一個小衆設計品牌的連衣裙,準確來說是迷上了這家店的模特。

  她發現這家的所有設計穿在那位模特身上是如此地優雅合適,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詮釋了每條裙子的價值,這同時也導致她的錢包彷彿經歷了一場浩劫,餘額好比蝗蟲過境般可憐。

  劉芙寧幾乎把這家店所有她喜歡的新款都買了,但模特太高了,衣服也都比較長,她的身高不夠,還得額外去找裁縫改尺寸。

  她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穿着喜歡的衣服約了朋友出去玩,其中有一位朋友是小網紅,約的地點也是網紅打卡點,人很多,這些地方最不缺拿着手機和不同設備拍攝的人,魚龍混雜處難免碰見垃圾。

  劉芙寧五點零的視力一下子就看到有個人拿着長長的自拍杆,卻刻意把鏡頭低掃。

  她第一時間就和朋友說了這件事,幾個小姑娘打算挺身而出,報警抓了這個猥瑣男。

  劉芙寧長得看着乖,卻是個急脾氣,她還沒聽完大家的對策,就已經拍完視頻取證,踩着瑪麗珍氣赳赳地走了過去,一聲“喂!”還沒說出口,就看見一個戴着冷帽,穿着很時髦的男人,一腳踹開了那個放低鏡頭的杆子,把攝像頭踹得在地上滾了一圈。

  “你拍你爹呢!”

  劉芙寧一下子就熄火了,雖然這個男人做得很對,但是他看上去很冷很兇,她慫,還有潮人恐懼症,沒有上前,只在內心默默點了個贊。

  被踹了杆子的男人急了,說什麼我又不是拍你。

  潮男說我知道,當我瞎呢,不知道你想拍什麼。

  警察嘩嘩譁如流水般從劉芙寧身後過來時她才發現,這個男人可能早就報警了。

  這期間她一直在觀察那個潮男,雖然她喜歡的不是這個類型,但她總覺得這個男人有點眼熟。

  但潮男很快就和那個猥瑣男一起去局子了,劉芙寧也沒看出個一二三,便放棄了。

  倒是身爲小網紅的朋友發現這個潮男她認識,之前倆人在某個商務活動上加過微信,但是也不熟。

  她看劉芙寧在那看了他好半天,問要不要把微信給她,劉芙寧婉拒了,她確實對潮男過敏。

  回家之後,她收到了一個快遞,因爲她買了那家店太多裙子,店主給她寄來了一個禮盒,打包得相當精緻,裏面有限定款襯衫和一封手寫信,感謝她對品牌的支持。

  劉芙寧把信好好收了起來,襯衫掛到了自己的衣帽間裏。

  她其實想問問店主自己能不能見見那個模特,那個穿什麼都看上去很有氣質的美女。

  但她也知道這不現實,只是想想,沒有付諸行動。

  畢業後的暑假生活很豐富,前兩週才見過的朋友又來約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煙花,劉芙寧答應了,剛好看煙花可以配她身上的新款連衣裙,她想拍點好看的客返發給店主。

  到了地方,來的人實在太多,她們向煙花那裏走的時候不小心被人羣衝散了,劉芙寧沒有落單,但是她身邊的兩個女孩她都不太熟,是朋友的朋友。

  三個人艱難地走到了最佳觀賞點,準備上船,師傅說兩個人一條船,劉芙寧看她倆爲難的表情當即決定她不上去了,就在岸邊看算了,讓她們上去,再不去就要被別人搶了,兩個女孩很不好意地上船,說待會兒來給她狠狠拍照出片,劉芙寧笑着說好。

  她正打算放棄,用奧林巴斯拍拍煙花,有人站在她身後,聲音讓她有點耳熟:“你要上船嗎?一起?剛好我一個人,拼不到人。”

  是男生的聲音,她不想和男生一起,但回頭愣是沒看見男人,劉芙寧奇怪地皺着眉,站在她正後方的高個“美女”開口了:“是我,要不要一起?”

  劉芙寧是第一次見到異裝癖,肉眼看上去,他穿着連衣裙和外套,在夜色下真的一眼分不出來,尤其這張臉着實有點雌雄莫辨。

  她大腦過載,緩了兩秒,想起這個聲音好像是那個之前踹猥瑣男偷拍相機的潮男,又過載地緩了兩秒,訥訥道一起吧。

  潮男穿着裙子行動卻並不淑女,看劉芙寧不好跨過來,直接把她旱地拔蘿蔔似的抱到了船上。

  劉芙寧在船上和他面對面,語言系統在這種狀況中有點紊亂了,她完全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潮男卻先開口了:“你這個裙子對你來說有點長了,哪怕改短了,腰線肩線那些細節在調整後也不是最適合你的,是設計的不合適。爲什麼不考慮更適合你身高體型的衣服?”

  劉芙寧剛想誇他說他的裙子很好看,一下子被這幾句話噎住了,雖然她能感覺到對方沒有惡意,他只是好奇,但這話不免讓她有些頹,爲了這些衣服,她已經花了很多心思了,還被說不合適確實會傷心。

  “我只是好奇,並不是說你穿着不好看的意思,不合適不等於不好看,就像oversize,就是以不合適出圈的搭配風格,所以你不用那麼沮喪。我只是好奇,你爲了改這些衣服,那麼麻煩,這是得多喜歡才能做到。”潮男異裝癖又補充了幾句。

  劉芙寧還沒開口,煙花聲就響起來了,顧不得回答這個問題了,畢竟煙花就放一會兒,她把手裏的拍攝設備給潮男,說道:“能先幫我拍幾張照嗎?我待會兒請你喝奶茶,這對我很重要,謝謝謝謝。”

  還好,潮男看上去很冷,卻沒有拒絕,給她CCD、奧林巴斯和手機來回換着拍了好一會兒,神圖有了,劉芙寧開心了,一報還一報,也給他拍了一些,雖然她技術不算好,但對方建模太牛,隨手一張就是神圖,她看着照片中姿勢、衣着風格還有這個身材,越看眉頭皺得越深,而後瞪着照片,猛地抬頭看着對方,又低頭看照片,來回確認後崩潰地把手機塞給他,臉色氣得脹紅:“我討厭你!”

  放好手機準備上岸後給她搭把手的潮男有些困惑,手沒收回,問劉芙寧還上不上來。

  船有點晃,劉芙寧不太敢,快速拉着他上岸後,又重複了一遍我討厭你。

  這下那個奇怪異裝癖反而被她逗笑了,追着她的臉問爲什麼,爲什麼討厭他,他怎麼她了就討厭上了。

  劉芙寧更崩潰了,她沒想過自己喜歡的模特,欣賞的店主是個男人,她都不是崩潰了,甚至有些恨意,眼眶發紅地抿着嘴。

  她甩下了自認爲最厲害的報復:“我以後再也不要買你的衣服了!”

  這下異裝癖的臉色也不好看了,他語氣有點嗆,說你也覺得我這樣很奇怪,所以不想穿我設計的衣服了?

  劉芙寧說不是,她一直以爲他是個女生,結果他居然是個男的,她很生氣還很難過。

  場面僵持着,還是異裝癖先打破僵局,他說他不是gay,也不是跨性別,更不是惡趣味,他就是喜歡裙裝而已,他的性格就是正常男人的性格,沒有僞裝過,如果她不能接受的話,他願意爲她目前爲止購買的衣物全額退款,連帶着找裁縫修改的雜費一起。

  他說話的語氣很真誠,帶着某種不容易被察覺的沮喪。

  劉芙寧好不容易冷靜了一點,回了他一句等我想一想。

  她和異裝癖一起慢吞吞地往出口走,走到一半纔想起來剛剛手機一直在振動,她情緒上頭沒和朋友們說她在哪,後面纔在羣裏回了個消息,說她想先回去。

  劉芙寧長舒一口氣:“我感覺好一點了,我想知道的是,你在店裏的展示模特圖沒有臉部露出,這算是欺騙嗎?因爲我確實以爲你是女人,並且你沒有正面說明過模特是男人。”

  “但是我從來沒有隱瞞過,我的店鋪標註過我的其他平臺上的賬號,上面有好幾個賬號我都是露臉的,甚至有視頻,也有我穿男裝的視頻,我在展示衣物時遮掩面部,只是不喜歡喧賓奪主,讓服飾更突出而已。而且,店鋪評論裏是有反饋的,有買家調侃店主壯得像頭牛,這條問答很火,我從來沒刪過,裏面有人說了我是男的,我不知道你這樣多次復購的回頭客不看這些,也不看社媒,不清楚我是男的,不然我剛纔不會和你一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認識我。”他說得都快有點力竭了,走到出口時又疲憊地嘆息,補上一句,“很抱歉嚇到了你,我並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的賬號,我回去會讓運營把該退的錢退給你,希望你原諒這次的不愉快,以後不買我的衣服也沒關係。”

  事情到這地步,再計較顯得小家子氣,但是劉芙寧是誰,她就計較,氣氣氣氣氣氣,她氣沖沖地回頭看着這個異裝癖:“你叫什麼名字?”

  “荀辭。”

  又氣沖沖地拿出手機:“加我微信。”

  荀辭搞不明白她想幹什麼,照着做了。

  劉芙寧發現他最新的朋友圈是捐款給山區的學校,抬眼瞧了瞧他。

  荀辭好像又懂了,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很不高興原諒你了。”

  劉芙寧沒再說什麼,但她的氣基本上消了。

  回去路上心情也沒有那麼糟糕了,如果他是個刻意隱瞞的騙子,劉芙寧真的會讓他當場退款,可她回來看了那些賬號,荀辭沒有刻意隱瞞過,並且他拍女裝只是爲了展示自己的衣服,不會怪里怪氣地吊着嗓子叫女孩什麼姐妹、寶子,只是沉默地展示,展示視頻上還特地標了,店主、模特、設計師都是他。

  算她倒黴吧,她不怎麼玩社交媒體,甚至有的軟件她都沒下載過,她知道模特有肌肉線條,她一直覺得女人也可以有肌肉,而且他的肌肉線條又不過分,剛剛好,她並不會覺得那是男人,又不是隻有一家店鋪的女模特有肌肉,誰知道這家真不是女模特,害她道心破碎,虛空索敵地在酒店無聲叫喚着男人都不準當女裝模特,把女裝還給女人!

  累了一天,她也沒力氣了,洗完澡吹完頭髮就想睡了,睡前看到支付寶到賬彈了出來,她看了一眼金額,荀辭竟然真的把錢都給她了,還給她湊了個整。

  等情緒消退,劉芙寧開始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裙子都是她的了,她也穿過了,大部分產品用料很不錯,版型也好,改過後她穿起來效果也可以,她買的量也不小,錢貨兩訖的交易原則被違背,她良心有點過不去,半夜給荀辭發微信,說她不生氣了,要不給他把錢打過去,讓他以後把店裏模特展示圖上標上性別。

  荀辭回了,告訴她明天就會標好,錢不用退了,就當他爲他的錯誤買賬。

  這件事之後,劉芙寧本以爲一切到此爲止了,可她還是會忍不住習慣性地點開模特圖反覆看,她是真的很喜歡這些展示圖展現出的人體、衣服、氛圍、審美……要不然她怎麼會在這家店花了那麼多錢。

  看來看去,她腦袋裏冒出來一個想法,劉芙寧點開了荀辭的聊天窗口,打出了一小段話,大意是回答他那天在船上的問題,關於這家的設計對她來說並不合適,她卻還願意購買,並且麻煩地來回折騰的原因。

  因爲她喜歡他對衣服的展示,她喜歡這個模特。

  她說這句話時的態度非常客觀,甚至是帶着道歉的意味說的,她也知道自己昨天有些話有點衝,劉芙寧說完就沒再管了,去書房裏給老爸磨墨了,等她也臨完字帖從書房裏出來,看到了荀辭的回覆:“謝謝,下一季新品,我做了少量的XS碼,可以寄給你試試嗎?這次的會比之前的那些更適合你。”

  劉芙寧不是個愛白拿的人,她說好啊,但是我得付錢,不然我不要。

  從這句話開始,那種對新品的期待又回來了,荀辭和她聊衣服,她也能開心地給他反饋和建議,異裝癖的事就這麼揭了過去。

  荀辭的對於裙裝的喜好並不是那種一天到晚都要穿裙子的異裝癖。

  異裝癖的嚴格界定是患者在穿着異性服裝時會感到性興奮和性喚起,這個有關性的過程裏包含了對於異性或者自我的某種想象,並且患者通常會對此感到痛苦,但是荀辭並沒有,他就是喜歡、欣賞。

  他也知道自己的設計有侷限,只適合高個,模特型身材的女孩。

  所以他第一次見到有小個子女孩能駕馭得這麼好,其實對對方的表現力和審美很欣喜。

  他剛開始做品牌的時候顧客並不多,他本身是頭部男裝品牌的設計總監,這個品牌一開始只是他爲了解壓而做的,是他的興趣,也是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只屬於他的角落,所以荀辭不在乎流量,但某一天,店裏突然來人了,報了身高體重後發現對方還是個明顯不符合自己設計受衆的人,可她買了,儘管他那時候一人管店充當客服時就勸過她不合適,但她還是買了,不僅買了還改了穿了。

  女孩拍了沒有露出臉部的買家秀,荀辭發現即使她個子不高,即使某些調整還不夠完美,但她還是駕馭得很好,女孩的身材並不是曲線非常豐盈的類型,但是通過布料柔軟的襯托,能將那種女性氣質勾勒得非常清新朦朧,配合拍照時背景裏櫃子的復古風格、器皿的簡潔線條、花卉的淡雅,整個展示都讓這件裙子顯得非常有魅力,他很欣賞有審美的人,尤其這個人還是他的顧客。

  我會見到她的,親眼看着她穿着我的設計,荀辭當時就這麼想了,原本爲了玩玩搞的店鋪也在某一天迎來了爆發式的流量,他無暇分身,辭去了設計總監的職務,一心做品牌,第二年營業額破億,在小衆風格中算是一騎絕塵。

  他越來越忙,過度忙碌和頻繁上新款會過於消耗他的心力,荀辭一度陷入沒有靈感的痛苦中,他每天回家就立刻倒在那張巨大的沙發上閉上眼,這樣的工作幾乎殺死了他曾經的某種熱情,他知道這不行,但他沒有改的方向。

  苦思冥想之時,他開始翻自己店鋪的帶圖評價,又翻到了那個小女孩的評論,他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看她對衣服的展示。

  真好看,他想。

  這是真心實意的對於這張展示和衣服的誇讚,而不是自吹自擂。

  突然間,他像是想到了什麼。

  荀辭去自己平常工作的那個房間裏看着人臺,開始尋找布料,匹配顏色,他想做一件衣服出來,作爲感謝,加上一張他手寫的感謝信,寄過去,希望通過這些,和她有機會認識一下。

  可惜千慮一失,他竟然忘了在感謝信上附上自己的聯繫方式,該死的,過度工作都讓他的大腦生鏽了。

  好巧不巧,上天給了他新的機會,卻開始得有點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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