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忽近又忽遠(姐姐不讓我失戀)】(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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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3


第四十四章

和蘇小妍在遊樂園門口分開後,我沿着停車場往外走了一段,掏出手機給媽媽打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媽,你在哪兒?”我問。

“新房這邊。”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帶着一點回聲,像是在空曠的地方。

“你去那兒幹嘛?”我愣了一下。

“這是你自己的房子,”她說,“你自己不來,我就過來看看。”

我握着手機,沒接話。那套房子的鑰匙和房產證一直放在媽媽那兒,我從沒主動提過要去看,她也從沒催我。今天她去了,倒也不算太意外。

“那我過來一趟。”我說。

她沒多問:“嗯,到了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車,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倒也沒說什麼,打了轉向燈,匯入車流。

綠地一號在城西。我以前路過那一帶,遠遠看過那片樓羣,灰色的外牆,落地窗整整齊齊地排上去,在日光下泛着冷調的光。但我從沒進去過。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來,我付了錢下車,站在入口處往裏面看了看。

大門是那種深灰色的石材,兩側種着修剪整齊的灌木,中間是車道和人行通道,刷卡閘機後面站着一個保安,制服筆挺。路面鋪的是那種看不出縫隙的石板,車行道邊緣划着清晰的標線,一輛黑色的SUV正緩緩從裏面駛出來,車漆在午後的光裏泛着啞光,轉向燈的聲音輕得像一層薄膜。

我站在門口,看了看閘機,又看了看保安,朝那邊走過去。

“先生您好,請問是哪個單元的住戶?”保安的語氣很客氣,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沒有敵意,但也沒有鬆口的意思。

我停在閘機前:“我找六號樓,但我不知道具體單元。”

保安看了我兩秒,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語氣和善但客氣:“請問您和業主是什麼關係?要不您讓業主接一下電話,或者報一下房號也可以。”

我掏出手機,正要解鎖,餘光看見裏面那條主路上有人正往這邊走。媽媽穿着那件淺灰色的風衣,步子不急不慢的。她走到閘機前,朝保安點了點頭:“他是我兒子,跟我一起的。”

保安沒再多問,按開了閘機,示意我進去。蘇晚站在裏面,看着我走過閘機,語氣很平常:“我就說你差不多該到了。”

“你看見我了?”

“在樓上正好看見你下車。”

她說完轉身往回走,我跟在她旁邊。小區裏的路比外面看起來更寬一些,路兩旁種着成排的樟樹,葉子在風裏輕輕翻動着,露出淺綠色的背面。幾棟樓錯開排列,中間隔着草坪和景觀帶,有人推着嬰兒車慢慢走過,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落下來,在路面上映出細碎的光斑。

我跟着她走了大約兩分鐘,路邊有一個涼亭,木質的頂棚,四周垂着簾子,被風吹動時輕輕浮動。裏面坐着一箇中年女人,穿着暗紅色的外套,正端着杯子喝茶。

媽媽放慢步子,側過頭對我說:“李阿姨也在,正好你見一下。”

媽媽先開口打招呼:“李姐。”

我也跟着點頭示意,沒說話。涼亭裏的女人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媽媽身上,正要回應,視線卻拐了個彎,停在了我臉上。

“這是……”她放下茶杯,上下打量着我,臉上帶着一點意外的神色。

媽媽語氣自然地接了過去:“這是我兒子,陳晨。”

李阿姨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身體也坐直了一點:“怎麼從沒聽你說過?你真是的,瞞了我這麼久。”

“這不是沒來得及和你說嘛。”媽媽笑了笑,語氣很輕。

李阿姨的目光已經全落在我身上了,像是要從頭到腳把我打量清楚:“小夥子多大了?”

“十八了歲了。”媽媽替我答了。

“怎麼長得這麼帥!”李阿姨的語氣裏帶着不加掩飾的讚歎,“有女朋友了沒?”

我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還沒開口,她又跟了一句:“小夥子還害羞啊?快告訴阿姨,有沒有女朋友?要是沒有,阿姨認識不少好姑娘,給你介紹介紹。”

“阿姨,我有女朋友了。”我說。

她顯然來了興趣:“哦?是誰啊?哪家的姑娘?跟阿姨說說,沒準我還認識呢。”

“這個……”我猶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往媽媽那邊偏了一偏。

李阿姨沒注意到,還在追問:“說說嘛,怕什麼?你女朋友好不好看?住哪裏?”

我抬起頭,看着李阿姨,語氣盡量放平:“好看,她最好看了。”

“真的假的?”李阿姨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有那麼好看啊?”

“真的,”我點了點頭,“我媽也知道。”

李阿姨立馬轉過去,拍了拍蘇晚的手:“哦?小晚你見過啊?誰家的姑娘?你怎麼也不跟我說說?”

媽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向別處,像是在找什麼合適的詞。她沒有接話,也沒有笑,只是耳朵尖那一片,已經慢慢泛起了紅色。

我坐在她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她垂着眼,沒有回答,像是沒有聽到這個問題。風從簾子外面穿進來,她伸手把衣襬按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多餘的動作,好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在意。

李阿姨沒有察覺到什麼異常,只當她是一時沒想好怎麼回答。而我坐在旁邊,看着她的側臉,只覺得她不管怎麼藏,總是藏不完全。她大概也感覺到了我的視線,沒有轉頭看我,但我知道她聽見了,也聽懂了。只是話已經到了嘴邊,她還沒想好要怎麼把它接住,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就這麼坐在涼亭裏,被春天的風吹着,臉上帶着一層薄薄的紅,像是傍晚的光線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

媽媽放下茶杯,語氣自然地轉了話題:“還是先說小妍的事情吧。”

李阿姨像是被提醒了什麼,連忙應聲:“對對對,差點把正事忘了。”

兩個人就當着我的面聊了起來。李阿姨先是誇蘇小妍,說這孩子真是越長越好了,工作穩定,人也大方,說起話來又得體。媽媽聽着,只是含笑點頭,偶爾應一聲“還行吧”。李阿姨又說周鴻偉,說這孩子我見過好幾次,斯斯文文的,工作也好,家裏條件更不用說,跟小妍是真配。媽媽附和了一句:“我也覺得那孩子挺穩重的。”李阿姨連連點頭:“穩重就好,現在的年輕人,踏實的不多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的都是好話,一個說蘇小妍如何如何優秀,一個說周鴻偉如何如何難得,最後一句落在“兩個人真是般配”上。我坐在旁邊聽着,臉上帶着笑,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是心裏越聽越覺得沒意思,她們說的那些詞,換在誰身上都能用,像是從一篇文章裏剪下來的,貼在誰的名字前面都合適。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下來。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就說:“我想上去看看房子。”

媽媽頓了一下,像是纔想起我還在旁邊:“下次再聊吧,我帶他上去看看。”

李阿姨這才收了話頭,起身拉了拉外套:“那你們先忙,我先走了。”

我和媽媽一起上樓,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裏安靜了兩秒。媽媽就開口問我“剛纔爲什麼那樣說?”

“什麼怎麼說?”我故作不解。

“李阿姨問你女朋友的時候,”她側過頭看我,“你怎麼說的。”

“她一直問,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

媽媽看着我,目光停了一瞬,又移開:“那你說的女朋友……是誰?”

我偏過頭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剛纔誰臉紅了,就是說的誰。”

“誰臉紅了?”她別過頭去,聲音低了一點。

我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抱住她,低下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從臉頰到耳根,像是被人輕輕點了一筆。她往後退了半步,壓着聲音:“別鬧……電梯裏有監控。”

“兒子親一下媽媽怎麼了?”我沒鬆手。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

“而且,我除了是你兒子,還是——”

“行了!”她打斷了我,聲音比剛纔快了一點,像是怕我把那句話說出口,“……你別說了。”

她沒敢看我,只是盯着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但我看得見,她耳朵紅得透透的,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廓,在電梯裏暖色的燈光下格外顯眼。我盯着她看了兩秒,沒忍住笑了出來。她偏過頭瞪我一眼:“笑什麼笑?”

“沒笑什麼。”

“……”她別過頭去,不接話了。

電梯到了,門開了。我先走出去,站在走廊裏等她。她跟在後面出來,低頭理了理衣襬,沒有看我。

到了新房門口,媽媽拿鑰匙打開門。裏面是一間空蕩蕩的房子,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鋪滿了整片地面。我站在門口,沒有邁步進去,只是看着那片光落在地板上的樣子,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牆面上還留着裝修時貼的保護膜邊角,有幾處已經翹起來了,在風裏輕輕動着,像是還沒準備好被揭掉。媽媽順手把鑰匙放在門口的鞋櫃上,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裏回了一下。她穿過客廳,推開陽臺的玻璃門,外面的風湧了進來,帶着午後植物和泥土的氣息。

“採光挺好的,”她說,“朝南的陽臺。”

我走過去,扶着陽臺的欄杆往外看了一眼。小區裏的樹冠從下面鋪展開來,遠遠的,城市的天際線在午後的光線裏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乾淨。媽媽也走出來了,站在我旁邊,一隻手搭在欄杆上,沒有看我,只是順着我的目光也往遠處看了一眼。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回客廳,推開了旁邊的一扇門:“這間是主臥,帶衛生間,空間也夠大。”

我跟過去看了一眼,房間裏空蕩蕩的,午後的光線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平整的亮面。旁邊的兩間臥室也都是朝南的,格局相差不大,只是面積略小一些。媽媽一間一間地推開,看一眼,又帶上門,沒有多停留,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結果的事情。走到廚房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裏面:“廚房挺大的,外面還帶了個生活陽臺。”

“嗯。”我說,“看見了。”

她又走回客廳,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像是在看一間空房間,又像是在看它還缺什麼。

“傢俱還沒買,”她說,“你要是想住的話,按自己喜歡的來就行。”

我站在客廳裏,看着這片空蕩蕩的屋子,陽光鋪滿了地面,把整個房間照得發亮。她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催我,也沒有繼續介紹,像是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挺好的。”我說。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風從陽臺外面吹進來,穿過空蕩蕩的客廳,把牆上那片翹起的保護膜邊角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還活着。

我站在那片風裏,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這裏確實很好,它寬敞、明亮、嶄新,每一扇窗戶都能看到乾淨的天際線。我看着媽媽,她正站在窗戶前面,背對着我,不知道在想什麼。

是在想我喜不喜歡這裏?還是在想以後要和我一起住在這裏?還是在想剛剛樓下的事情?又或者是在想姐姐相親的事情?

對了,我怎麼把這事忘了。。

我假裝咳嗽了一聲:“媽。”

媽媽回過頭來:“嗯?”

“你真要讓姐姐和那個周鴻偉……”我話沒說完,她已經接了過去:“他們又怎麼了?”

我往她那邊走了兩步:“我今天和朋友去遊樂園,剛好碰到他們了。”

媽媽挑了挑眉,沒打斷我。

我接着說:“那個周鴻偉,他恐高。姐姐拉着他走高空棧道,他上去兩步就不敢走了,下來之後直接坐在地上喘了半天,說是低血糖,最後還是我給扛上車的。”

媽媽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真的假的?”

我攤了攤手:“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一個男的,身體這麼虛,膽子又小,萬一以後真有什麼事,他能靠得住嗎?”

媽媽沒接話,像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纔開口:“李姐也沒跟我說過這個,我晚點問問她。”

我看着她,沒有再追問。該說的我已經說了,我相信就憑藉這點,估計那個周鴻偉再想約姐姐出去恐怕就不怎麼可能了。

———

晚飯是在蘇小妍家喫的。

菜不多,三菜一湯,擺得整整齊。媽媽和我坐在一起,蘇小妍一個人坐在對面。

媽媽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裏,然後像是隨口提起一樣開了口:“和小周相處得怎麼樣?”

蘇小妍正低頭喝湯,聽見了,也沒抬頭:“還行。”

“他人怎麼樣?”

“不知道。”

媽媽看了她一眼,沒追問,繼續喫飯。我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裏,還沒來得及嚥下去,就聽見媽媽的聲音轉了過來:“你今天不是也去遊樂園了?”我動作頓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媽媽已經又補了一句:“你碰見你姐了?”

“嗯,”我說,“碰見了。”

“那你怎麼沒過去打個招呼?”

“人多,沒擠過去。”

媽媽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我低下頭繼續喫飯,總覺得那一眼裏還夾着別的東西。媽媽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像是琢磨了一下措辭:“我下午打電話問過李阿姨了,她說周鴻偉從小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小時候還暈倒過兩次。”

蘇小妍還是沒抬頭,筷子在碗裏撥了撥飯粒:“哦。”

“不過李阿姨說,除了這點小毛病,其他方面都挺好,”蘇晚放下碗,“家世、工作、性格都挑不出什麼大錯。低血糖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注意點就行。”

“這怎麼叫小毛病?”我把筷子擱在碗邊,“身體不好,膽子又小,萬一以後真遇到什麼事,一個男人還得別人照顧——”

媽媽沒接話,只是轉過頭看向蘇小妍:“你還想和他繼續接觸嗎?”

蘇小妍這才放下筷子,抬起頭看了媽媽一眼,又看了看我,語氣平平的:“你安排咯,你最大,我聽你的。”

說完她站起來,把碗筷端進廚房,水龍頭響了幾聲就關上了,然後她就回了房間。

客廳裏安靜下來。我坐在餐桌邊,看着桌面上剩下的菜,筷子還放在碗沿上,空氣裏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運轉聲。

媽媽也沒動,目光落在蘇小妍關上的那扇門上。過了一會兒,我纔開口:“媽,你真要讓姐姐……”

“算了。”媽媽打斷了我的話,語氣裏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姐不怎麼喜歡,周鴻偉……”

她沒把話說完,像是後半句自己散了。

我心裏一陣歡呼,但沒敢露出來,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嚼得很慢,像是在專心對付碗裏的東西。

媽媽沒動筷子,只是看着我。

“你怎麼這麼高興?”

我被這句話噎了一下,放下筷子抬頭看她:“高興?高興什麼?”

“你好像很樂意你姐相不了親。”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注意到的事情。

“哪有,”我說,“我是怕姐姐所託非人。要是真有合適的,我肯定支持。”

媽媽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樣啊,那就好。”

她的表情看起來沒什麼異常,但那個笑容讓我心裏莫名緊了一下。我說錯話了嗎?是想解釋什麼?還是她只是隨口一說?我正想開口再補一句什麼,媽媽已經起身了:“我回出租屋那邊一趟。”

“這麼晚了,還去那邊幹什麼?”我跟着站起來,“今晚就在這兒住吧。”

“我在那邊住習慣了。”她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沒有停頓,“你要是捨不得,就跟過來。”我愣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回,她已經走到門口了:“行了,好好陪你姐。”

門開了,又關上。

我站在餐桌邊,聽見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走遠,然後被電梯的聲音吞沒。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蘇小妍關着的那扇門上。媽媽已經走了。客廳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走針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今晚會不會真的去出租屋,也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別的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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