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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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4

  第120章 變故

  天樞城,四海客棧。

  窗外冷雨瀟瀟,秋風宛若一柄鋒銳無匹的無形氣劍,狠狠掃過飛仙島的殘垣斷壁。

  昔日里烈火烹油、錦瑟齊鳴的聚寶會,因那天魔宗大妖槐相桂的赫然降臨,已然化作一局滿目瘡痍的殘棋。

  江湖上風聲鶴唳,各路正道散修紛紛如鳥獸散。

  修真界向來便是這般弱肉強食的修羅場,遇着此等潑天大劫,根基深厚的大派大宗視其爲撈取天道功德的試金石,而對那等微末散修而言,便是九死一生的鬼門關。

  黃昏,陰雲密佈,客棧二樓的天字號房內卻是一派肅然。古樸的紫檀木桌前,一盞孤燈如豆,燈火映照着房內的三人。

  居中首位端坐的,乃是天衍宗的妙華仙子。

  但見她披着一襲素潔道袍,除一頭如瀑黑髮之外,衣衫雪白,面龐清冷絕俗。

  此刻她雙目微閉,周身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清光流轉。

  那大乘期天尊的深厚靈力,即便未曾刻意催動,亦教這狹小的客房內充盈着一股如淵如海的浩蕩氣機。

  在她左首,站立着一名二十歲上下的青年。

  這青年劍眉朗星,身披水雲紋錦袍,揹負一柄古拙劍鞘,正是東蒼臨。

  他立如淵渟嶽峙,雙手自然垂落於大腿兩側,雙目中神光湛然。

  在那祕境蛇窟之中歷經生死搏殺,體內真氣早已被磨礪得精純無比。

  右首則是一名容顏清麗、挽着飛仙髻的年輕女修,正是東蒼臨的師妹邊惠萍。少女已將行囊收拾停當,靜立一旁,等候師尊的法旨。

  妙華仙子忽地伸出右手,搭在東蒼臨腕脈之上。

  一股醇和中正的大乘期真氣順着少陽經脈,緩緩度入其體內。

  東蒼臨只覺周身大穴一暖,丹田內那顆剛剛凝聚的金丹隨之滴溜溜轉動起來,靈力如大江大河般奔湧不息。

  妙華仙子探察片刻,徐徐撤回手指,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蒼臨,你體內的丹氣已然圓融,金丹後期之境已然徹底穩固。上次在祕境之中,你便有了突破的契機,如今水到渠成,實乃天幸。”

  “多謝師尊籌謀!”東蒼臨抱劍躬身,神態間滿是敬重。修仙之途,財侶法地缺一不可,此番能順利破境,全賴師尊四處奔走護持。

  妙華仙子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東蒼臨那堅毅面容上,心下暗歎:“這孩子天資絕倫,劍骨錚錚。只恨那四海商會的黃家鼠輩心生歹意,壞了祕境陣眼,致使那天地提前崩塌。若非如此,蒼臨在其中尋得六轉造化,此刻只需閉關穩固即可。”

  她心中計較,面上卻未露分毫,只是淡淡言道:“你既已踏入金丹後期,接下來便是要尋覓機緣,提升金丹品質了。天衍祕境尚需數載方能開啓,這幾日爲師便去替你尋覓幾處世外洞府,供你打磨境界。金丹三轉的靈物,天衍宗內自是不缺。可那六轉的機緣,爲師在這聚寶會上尋覓數月,始終未曾遇到合適的物件。”

  說到此處,妙華仙子眉宇間掠過一絲黯然。

  她雖已躋身大乘期天尊之列,畢竟時日尚短,根基未深,加之族中底蘊單薄,財力上難免有些捉襟見肘。

  那四海閣內倒是有幾株十萬年火候的地階靈草,標價卻奇高,遠非她眼下所能承受。

  東蒼臨見狀,立時朗聲答道:“師尊何須掛懷。修行之路,本就該披荊斬棘。找不到金丹六轉的材料便罷了,弟子自當在來日的天衍祕境之中,親手奪下那六轉造化。”

  “若是當初你應了大長老的招攬,拜入他那一脈……”妙華仙子輕嘆一聲,“大長老掌管宗門寶庫,區區金丹六轉的靈物,對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爲師這做師尊的囊中羞澀,倒叫你受了委屈。”

  “師尊此言差矣。”東蒼臨雙眉一軒,背上飛劍發出清越劍鳴,“弟子若去求那鳳棲宮少主鞠景,莫說六轉材料,便是天階神物也唾手可得。然修道先修心,我輩劍修豈能折了傲骨?弟子拜入師尊門下,所求並非那黃白俗物,實是敬仰師尊殺伐果決的劍道修爲。師尊距離天仙大道不過半步之遙,弟子立志要隨師尊踏平這通天坦途,這便是弟子的決斷。”

  此言一齣,擲地有聲。青年胸中那股寧折不彎的豪氣,充盈於斗室之間,令那昏黃孤燈也隨之一亮。

  妙華仙子聽得“鞠景”二字,原本清如秋水的眼眸猛地一滯。

  這名字直刺入她心底最柔軟、亦是最不堪回首的隱祕之處。

  那日在廢墟白玉高臺上的一幕幕,如電光石火般在腦海中閃回。

  那日天雷滾滾,她爲堅守劍修底線,決意除魔衛道。

  她以血肉之軀御劍直衝引雷符篆,卻遭陣法反噬重創,被槐相桂的藤蔓死死擒獲高高吊起。

  本以爲必死無疑,卻跌入一個寬闊的懷抱。

  鞠景那小子,明明修爲低微,卻用手背托住她,滿口嫌棄之語。

  當時她神智大亂,被那無賴氣得羞憤交加,甚至搬出“專好人妻”的惡名來指責。

  誰知天衍宗老宗主偏生出面施壓,逼得她這大乘期劍尊當衆低頭致歉。

  救命之恩、受辱之恨、肌膚相親的異樣觸感,種種繁雜心緒攪成一團亂麻,令她至今難以釋懷。

  妙華仙子氣血翻湧,厲聲斥道:“鞠景……休要提那個狂徒!”她素來端莊穩重,此刻卻無端發作,聲音中透着罕見慍怒。

  東蒼臨微微一怔。

  他暗暗思忖:“師尊嫉惡如仇,定是氣惱那鞠景仗勢欺人,霸佔母親,更是用強權壓迫師尊低頭。這份恩怨,當真難以化解。”

  殊不知,妙華仙子話一齣口,便覺失言。

  她堂堂大乘期天尊,豈能在一個晚輩面前這般失態?

  她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默運玄功,臉色恢復了清冷:“抱歉,爲師失態了。那日雷劫陣中,局勢兇險,諸多變故……”她欲言又止,心頭實是憋悶得緊。

  “弟子曉得。”東蒼臨忙拱手應承,陪着笑臉說道,“鞠少宮主行事乖張,此前態度也極其惡劣,師尊心中有氣,實屬常理。”他以爲鞠景對自己的態度,全賴母親慕繪仙的緣故,而對妙華仙子,鞠景自是半點情面未留。

  一旁的邊惠萍見氣氛僵住,連忙拉了拉東蒼臨的衣袖,低聲勸道:“師兄,不是那個原因,你便少說兩句罷。”她心思活絡,深知當日局勢的兇險。

  東蒼臨被打暈送走,不知後事。

  她可是親眼瞧見鞠景如何驅使北海龍君,將那大妖轟得灰飛煙滅,又是如何將重傷的師尊抱下雲端。

  雙方還當着天下豪傑的面爭執過,內情絕非東蒼臨所想的那般簡單,萬一觸了師尊逆鱗,定要遭逢雷霆之怒。

  “不是這件事?”東蒼臨不明所以。

  他傷愈出關後,錯過了詢問當時詳情的時機。

  隨後坊間流傳的版本中,皆是稱頌妙華仙子孤身破陣的壯舉,至於鞠景與殷芸綺,傳言中更像是順手摘桃子的角色。

  一衆大能皆心照不宣地瞞下了妙華受辱致歉的細節,故而東蒼臨並不知曉內情。

  妙華仙子長嘆一聲,袍袖輕揮,散去了滿室的壓抑氣勁:“不用深究了。你若欲與那鞠少宮主交好,爲師絕不阻攔。當日那洗髓靈液,爲師本該勸你收下的。”她經歷生死劫難,又受了強權磋磨,那固守百年的正邪之防,已然生出了一絲裂痕。

  言語間,竟破天荒地對鞠景有了一絲改觀。

  畢竟,言語或許會騙人,那小子捨身相救的行爲卻做不得假。

  東蒼臨神色一肅,朗聲說道:“師尊休要提此事。沒有那洗髓靈液,弟子憑手中三尺青鋒,照樣能劈開天仙大道。弟子既選了師尊爲師,便絕不後悔。”

  他心中明白,人情債最是難還。

  他一介金丹修士,除了那被困在鳳棲宮的生身母親,身上實無半分鞠景能看上眼的寶物。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握緊了雙拳。

  妙華仙子見徒兒意志如鐵,心下寬慰了幾分:“既然你心意已決,那便不去討論那個混賬東西了。此次平息天魔宗之亂,爲師亦算立下戰功。待回到天衍宗,大可憑此戰功去換取六轉材料。你只需安心打磨劍意,切莫生出壓力,並非一定要在祕境中尋求突破。”

  她心中明白,那傳揚出去的名聲雖響亮,卻不及殷芸綺一雷定音的威勢。但憑着這份苦勞,拉下臉面向宗門討要些資源,倒也並非難事。

  “弟子明白,師尊不必憂心。”東蒼臨抱拳應允。

  他失去了家庭溫情,如今師尊這般設身處地爲他籌謀,令他在這冰冷的修仙界中,再度體味到了親情般暖意。

  妙華仙子轉過頭,看向邊惠萍,目光中多了一分嚴厲:“惠萍,你雖已踏入金丹六轉,卻切不可心生懈怠。你要知曉,金丹九轉,絕非尋常的天材地寶便能堆砌而成,那是對天地大道、自身武學哲理的終極熔鍊。若無破釜沉舟的求道之心,便是有那九轉道蘊擺在面前,你也無法煉化。”

  邊惠萍被師尊訓斥,連忙低頭受教:“弟子明白,定當努力打磨金丹,領悟道意。”她生性務實,所求不過是地仙之境,保得一生平安富貴便可。

  比起東蒼臨那等要在刀尖上跳舞、立志問鼎天仙的鯤鵬之志,她的道心着實不夠堅韌,這份憊懶也令妙華仙子頗爲無奈。

  妙華仙子深知這徒兒的心性,也不加苛責,語氣漸漸轉爲柔和:“此次回到宗門,爲師大概率要參與討伐魔道的戰事。你們可繼續留在此地參加聚寶會,也可各自歸家,探望一下親族。”

  言罷,她目光轉向東蒼臨,帶着幾分探尋:“蒼臨,你可要去鳳棲宮見你母親?你若是前去,爲師大可厚着臉皮,護送你一程。”

  這一問,直擊東蒼臨靈魂深處。鳳棲宮,那是困住他生母慕繪仙的牢籠,亦是那通天勢力的所在。

  青年挺拔的身軀不可遏制地微微一顫。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眸中已是古井無波般的沉寂。

  “回稟師尊,不必了。”東蒼臨聲音乾澀,“弟子如今這般微末道行,有何顏面去見母親?待有朝一日,弟子修成絕頂大能,自會踏上鳳棲宮。到那時,弟子要讓母親在絕對的力量庇護下,做出她內心的選擇。無論她是願脫離牢籠,還是情願留在少宮主身邊爲奴爲婢,弟子皆會遵從她老人家的心意。”

  這段話,字字泣血。

  力量,唯有絕對的力量,才能在太荒世界立足。

  他連自保尚需師尊庇佑,又拿什麼去直面那殘忍現實?

  若母親真是被武力脅迫,他這做兒子的,只能眼睜睜看着,那等痛苦,他絕不願面對。

  妙華仙子心念電轉,暗道:“鞠景那小子,其實並非十惡不赦之徒……”她本欲爲鞠景辯白兩句,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嚥下。

  她這做師尊的,前幾日還在大庭廣衆之下與他針鋒相對,如今若是改口稱讚,豈非立場全無?

  “師尊別說了。”東蒼臨見妙華仙子神色變幻,開口道,“鞠少宮主是個好人。他雖說好色了些,但他是雙修陰陽法的修士,比起那些濫交的魔道之徒要剋制得多。弟子深知師尊與他的矛盾,但這並不妨礙弟子對他心存感激。我很尊敬師尊,但絕不厭惡鞠少宮主。”

  這番話,端的是恩怨分明,俠骨柔腸。

  妙華仙子聽罷,更是默然。

  她暗想:“你這倔脾氣,你哪裏知曉爲師本也是要誇他的,倒教你搶白了一通。”她看着東蒼臨那執拗神情,心知年輕人總有自己的彆扭,便將話語收住,不再多言。

  邊惠萍見兩人皆默不作聲,當即嬌聲笑道:“好了好了,師兄既不願去鳳棲宮,不如隨我回淨豪州邊家玩耍幾日?我父母常唸叨天衍宗的新晉首席,若能請得師兄大駕,我正好向他們引薦咱們天衍宗第一天才。”

  她知曉東蒼臨對東家心存芥蒂,斷不願回那個冰冷的家族,故而極力邀請。

  東蒼臨聞言,臉色驟然一沉。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東家家主、他那合體期的父親東屈鵬的面孔。

  昔年,東屈鵬一身正氣,手持長劍,在演武場上諄諄教導年幼的東蒼臨:“臨兒,我輩劍修,哪怕面臨刀山火海,也要有向死而生的膽魄。爲父這柄劍,便是要護衛家族,護衛你與你孃親。”當時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宛若一副絕美畫卷。

  然而,當北海龍君那毀天滅地的威壓降臨,那個宛若神明般的父親,竟毫不猶豫地將結髮妻子推了出去,以換取苟延殘喘的機會!

  權威崩塌,偶像落地,令東蒼臨對那虛僞的劍道大義深惡痛絕。

  “探親?”東蒼臨冷笑一聲,面露譏誚,“弟子連金丹六轉都未達到,哪裏當得起第一天才的虛名。我寧願留在此處,待聚寶會結束,師妹探親歸來,再拿着師尊給的地圖,一同前去探尋洞府。”

  邊惠萍並未察覺他話語中的決意,笑盈盈地湊近半步,柔聲道:“既然師兄要留在此地,那師妹便留下來作伴。免得師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在這聚寶會上也是無聊。”

  東蒼臨猛地退開一步,面容如鐵,斬釘截鐵地答道:“不必了!邊師妹該回去探親,我有我的事情,也不想帶着你。聚寶會結束之後,你我宗門相見便可。”

  這一句拒絕,直截了當,全無半分轉圜餘地。

  邊惠萍身形一僵,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惱怒迅速爬上臉龐,令她俏臉漲紅。

  少女咬牙道:“不想帶就算了,師妹也就不打擾你了。師尊,惠萍先回家了!”

  說罷,她再不看東蒼臨一眼,轉身推門而出,動作間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妙華仙子見狀,微嗔道:“蒼臨,你這般行事,未免太寒人心了。”

  東蒼臨負手而立,聲音平淡卻透着不可動搖的堅若磐石:“蒼臨無心道侶之事,大道天仙才是蒼臨的追求。邊師妹的想法蒼臨明白,但蒼臨絕不能給出回應。”

  妙華仙子輕嘆:“沒有誰逼你,現在你與鞠景亦非死敵,你何必如此執着,將自己逼入絕境?”

  東蒼臨反問道:“敢問師尊,您風華絕代,爲何至今亦無道侶相伴?”

  妙華仙子未料他有此一問,當即答道:“我是爲了追求大道。”她昔年爲拒家族聯姻,險些破門而出,此事天下皆知,此刻倒成了她阻擋說教的最佳盾牌。

  “弟子亦是如此。”東蒼臨順勢接道,“邊師妹的心意,蒼臨註定無法回覆。與其讓她情根深種,不如早早告知,讓她另尋佳婿。”

  “之後你想要的時候便會後悔……”

  “師尊可曾後悔過,錯過良人?”

  “沒有!”妙華仙子斬釘截鐵地答道。

  她一生光風霽月,劍心通明,何曾有過半分動心?

  可就在她回溯過往之際,腦海中卻毫無徵兆地劃過一道閃電。

  那是鞠景近在咫尺的臉龐,那般霸道,那般蠻橫。

  妙華仙子只覺心口猛地一跳,那絕無瑕疵的道心,竟在這一瞬生出了一絲紊亂。她只覺臉頰微燙,暗暗思忖:“這大概……便是害羞罷。”

  正是:

  孤鋒雪刃斷塵緣,誓踏青雲上九天。

  百載冰心原不染,魔障偏生落眉前。

  看官你道,這大乘期的劍尊,素來是霜雪鑄就的性子,斷絕七情六慾。

  偏生遭逢那雷劫中的一番荒唐糾葛,那霸道蠻橫的影子竟如附骨之疽,教她這無瑕道心悄然生出了一絲裂隙。

  而那東蒼臨斬斷情絲,孤身留在這波譎雲詭的天樞城內,又將去何處尋那六轉的造化?

  不知這師徒二人後續又作何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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