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五十五)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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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4

(五十五)下棋


蘇汶婧醒過來的時候是上午九點。

太陽刺眼,蟬鳴聒噪。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裏悶哼了一聲,她最近太缺覺了,從洛杉磯飛回來的時差還沒倒完,連着兩個晚上不是在對峙就是在查資料,身體被她強行撐着。

她從牀上坐起來,頭髮雜亂,她用手扒拉了兩下,又坐着發了半分鐘的呆,腦袋還是木的,眼皮沉得往下墜,然後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走進浴室。

冷水打在臉上的時候,涼意從顴骨往太陽穴竄,骨髓裏的瞌睡終於被沖走了大半。

她刷完牙,把頭髮用髮箍全部往後攏,額前那些碎髮被箍得服服帖帖,露出一整張素着的臉。

鏡子裏那張臉氣色比前兩天好了不少,顴骨上那層因爲缺覺泛出來的灰青色褪乾淨了,嘴脣也有了血色。她從衣櫃裏扯了一件家居服套上,這兒的衣服有一半都是谷樹安排的。

下樓的時候她聞到雞蛋下油鍋的香味。

蘇老爺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蘇汶婧看爺爺今天氣色不錯,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腕骨上那串老沉香。

他面前的筷子還沒動,茶杯裏的普洱已經喝了一半。

蘇汶婧站在樓梯最後一級上,看着那一桌子菜和那個端坐在桌邊等她的人,笑了一下。

爺爺。她走過去拉開他對面的椅子,你不用等我,先喫呀。

蘇老爺子把手裏的茶杯擱在桌上,抬起眼看她,蘇汶婧盤起一條腿就開始往自己面前的碗裏夾蝦餃。

你呀。他把筷子拿起來,先夾了一顆燒麥擱在她碗裏,纔去夾自己那一顆,我要不在這裏等着,你能喫早餐?

蘇汶婧把蝦餃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哪有。

今天好豐盛。她把桌上的碟子都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往樓梯方向看了一眼,蘇汶侑呢,他怎麼沒下來。

老谷叔從旁邊接了話,他站在餐桌側後方,手裏端着一個白瓷茶壺隨時給老爺子續茶。

汶侑一早就去上學了,今天恢復得很好。

蘇汶婧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蘇老爺子點了點頭,又道:

汶婧。蘇老爺子把茶杯端起來,蘇汶婧側頭去看,“有沒有準備回國發展?

蘇汶婧把嘴裏的燒賣嚥下去,端起手邊的豆漿喝了一口。

我經紀人已經着手籌備了,國內有幾家公司在接洽,劇本還在篩。

立地爲本。他說,話裏顯露嚴肅,這個選擇是對的,多拍些中國的故事,把它傳遞出去,你在外面走了那麼久,現在回來時機正好。

蘇汶婧眼眶一熱,又對上那雙眼眶深陷的眼睛,眸子裏忽然亮了一層很薄的光。

蘇家爲你驕傲。

蘇汶婧把筷子擱在碗上,嘴角往上彎了一個很明媚的弧度。

好。

早餐喫完了,蘇汶婧窩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端着一小碗車釐子,一顆一顆往嘴裏塞。

蔣定鈞進來的時候手裏拎着一個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他走到沙發前,蘇汶婧把車釐子碗往茶几上一擱,坐正了,用手指蹭了一下嘴角。

蔣律師。

蘇小姐。蔣定鈞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公文包擱在腿上,從裏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幾件事同步在推進。第一,律師函已經擬定並遞交給徐家了。

他把信封裏的文件抽出來一截讓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對方正在鬧和解,徐鉑炎的父親今天一早通過他的代理律師聯繫了我,想要私下協商,條件還沒開,但態度放得很低了。

蘇汶婧把車釐子的核吐在紙巾上,折了一下丟進茶几邊上的垃圾桶裏,她抽了張新的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抬起眼。

不行。

蔣定鈞看了她一眼,他在來之前就知道這個答案了。

明白。他把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裏,又從裏面拿出另一份裝訂好的資料,封面是一張放大的視頻截圖,一個男生的臉被紅色方框圈了出來。第二件事,視頻裏其中一個施暴者已經比對出來了,秦家的二公子,秦焦,脾性叛逆,在香港一直名聲不太好。

蘇汶婧的眉毛動了一下。

秦家?

老谷叔一直在旁邊站着,他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往前走了半步,茶壺擱在茶几上,彎下腰撿起了那份資料看了一眼。

看起來,我得親自走一趟秦家。

蘇汶婧愣了一下,她靠在沙發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着手腕。

秦家在蘇家之下,但根基不淺。

老谷叔親自走一趟,意味着蘇家要用分量壓人,但這裏面有一個她繞不過去的問題。

老谷叔,秦家和蘇家關係怎麼樣。

老谷叔沉默了,說: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生意上沒有大的往來,但都在這個圈子裏,臉是熟的,秦家做的是航運和碼頭倉儲,蘇氏在這一點上有話語權,他們多少要給蘇家幾分面子。

但這件事,蘇汶婧把手指插進頭髮裏,順了一下發箍後面的髮尾,他們不一定知道,當年爺爺對外隱去了蘇汶侑的身份,秦焦那幫人未必清楚他們欺負的是蘇家孫子,萬一在交涉的過程裏,這件事曝光了,對他...

她說到這裏停住了,沒有人接話。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維權是一回事,但維權的過程裏把蘇汶侑的身份和那段視頻綁在一起宣揚出去,是另一回事。

這對他來說何嘗不是把刀子再捅進去一遍,只不過這一次捅進去的刀柄上刻的是公道兩個字,可就是這兩個字,蘇汶侑日後可能會被人拿來談笑。

蘇小姐。蔣定筠直視她,蘇先生昨天夜晚,和我通了一次電話。

蘇汶婧抬起眼。

他在電話裏,主動問起了這件事的進展。我把我們目前的推進路徑,包括你所擔心的聲譽風險,一併告知了他。

蘇先生在電話裏大概意思我將用一名律師的身份傳述。

他將依法合理維護自身權益,不匿名,不遮掩,不畏懼任何一層身份的公開。而我們,將依法保護蘇先生作爲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普通公民的一切合法權益。

蔣定鈞把本子收進公文包的內袋裏。

蘇先生完全信任我們,當然——他的語速在這裏慢了,他說,這一信任的前提是蘇小姐你,只要你點頭,他就沒有任何顧慮。所以蘇小姐,我們將盡全力做到,在這個過程裏,犧牲最小化。

客廳裏安靜了一會兒,蘇汶婧低下頭,手背抵在額頭上,拇指在太陽穴上很用力地摁了一圈。

然後她把手放下來。

抱歉,我知道了。按你說的來。

蘇汶婧本來是要跟老谷叔一道去秦家的,她做事一向喜歡眼見爲實,但就在換完衣服,一邊往樓下走一邊從口袋裏掏手機,手指剛按上蔣定鈞的號碼,被叫住了。

汶婧。

蘇老爺子坐在客廳那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上,面前的茶几上鋪開了一張棋盤,棋是酸枝木的料子,棋盤四四方方擱在那裏,橫平豎直,經緯分明,蘇汶婧一眼掃過去就知道這張棋盤跟老爺子少說也有三四十年的交情。

過來。蘇崇硯把棋盒裏的紅子倒出來,木子碰木子的聲音很脆,陪爺爺下一盤。

蘇汶婧站在樓梯口,手機還攥在手裏。

她看了一眼前院車已經不在了,大概是明白爺爺現在爲什麼把她叫住了。

老爺子已經把黑子那盒推到了她坐的那個方向,自己拿了紅子,正在把棋子一顆一顆地擺上棋盤的交叉點,他那雙手放在棋子上,指節扣着棋子邊緣往交叉點上擱。

蘇汶婧把手機揣進褲袋裏,走過去,在棋盤對面坐下來,她盤起一條腿,手肘支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掌心裏,看着面前三十二顆棋發愣。

爺爺。她拿起一顆炮,在手指尖翻了個面,我不會下。

蘇老爺子把最後一顆帥擺正,抬起眼看她,不會就學。語氣是從容的。

蘇汶婧嘆了口氣,她摸出手機擱在腿側,屏幕朝下,趁老爺子低頭調棋位的時候飛快地翻了一眼手機,百度搜索欄裏剛打了象棋入門四個字,教程還沒點開,她把手機翻回去扣在腿上,拿起一顆棋子,往棋盤正中央一擱。

蘇老爺子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被放得歪歪扭扭的棋,馬走日,她走的是田。

老爺子沒說話,只是把他的炮往旁邊挪了一格,然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口茶嚥下去的時候,鬍子跟着嘴角往上微微翹了一點,蘇汶婧熟悉那個表情,一個人面對一個完全不需要設防的對手時,會忍不住把勝負心的棱角收回去,換上一種近乎慈祥的耐心。

但收回去歸收回去,該喫你的子的時候,蘇汶婧發現爺爺一顆也沒少拿。

才走了十來步,蘇汶婧這邊的棋盤已經空了一大片。

她的子橫七豎八地堆在棋盤邊上,那是被喫掉的,迭了一小摞,她咬着下嘴脣,兩顆門牙碾着那一小片皮膚來回蹭,手指在棋盤上方遊移,最後落下去的每一步都帶着一股豁出去的勁兒。

蘇老爺子看她這副樣子反而笑了。

你這棋路,他頓了一下,把自己的馬往前推了一步,剛好卡在她卒的前面,跟蘇汶侑小的時候一模一樣,橫衝直撞,不管退路。

蘇汶婧把手從棋子上收回來,皺着眉看着棋盤上自己快要被圍死的帥,她一個人的話,這盤棋走到這兒就該繳了。

但棋盤上還有幾顆零散的子,一隻車縮在角落裏沒怎麼動過,一隻馬被壓在最邊線,還有一顆炮孤零零地架在對方士防線的正前方。

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只是這個餘地她看不見。

就在她手指第三次懸在棋子上方不知道該往哪兒落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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