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六十七)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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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5

(六十七)夢想


蘇汶婧在飯前就點了個閃送,去找同層的服務員要了保存的袋子,去了衛生間。

她不愛舟車勞頓,尤其是在飛機上.

在隔間換好衣服後,她把那件禮服塞在袋子裏,提着下了樓。

大廳里人不多,蘇汶侑坐在大堂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擱着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水,杯子矮胖,他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的虎口抵着胃的位置,手指在肋骨下方很輕地摁着。

她走過去把袋子擱在茶几邊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

蘇汶侑抬起眼,他把抵在胃上的那隻手放下,牽了下嘴角,站起來。

沒有,醒酒茶太燙了,等半天。他把醒酒茶的杯子往桌上一推,彎腰想幫她拿那個袋子,蘇汶婧把袋子往自己這邊挪了兩寸,沒讓他提,她撇了一下嘴,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腦海裏才終於把剛纔在樓上走廊裏發生的那點不愉快,全數歸置到了腦子最深處,今晚不想了,今晚只有三十分鐘,她把這三十分鐘留給他。

那走吧。她側頭往旋轉門方向偏了一下,散散步。

蘇汶侑點點頭,他伸手去牽她,十指相扣。

蘇汶婧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拉着她往外走了。

店外面有一條沿海的步道,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欄杆沿着海岸線彎彎繞繞地往前走,每隔十幾米有一盞很矮的地燈,光從腳底往上打在白色的欄杆上,海風從東面吹過來,穿過鯉魚門的海峽,裹着鹹味和遠處碼頭貨櫃輪渡的柴油味,涼涼的,把六月末殘存的那點暑氣吹乾淨了。

兩個人沿着欄杆走,回頭率很高,蘇汶侑穿着的那件校服,是多少家長夢寐以求自己孩子能考上的學校,他長的很好看,像明星一樣,身邊的蘇汶婧穿着白T和短褲,長髮被海風吹得往眼角飛,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又飛走了,索性不管了。

兩個人都沒有在刻意擺什麼姿勢,但走在一起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融成了同一個步幅,她邁一步他剛好跟上,他邁大步的時候她跟着放慢。

蘇汶婧壓低聲音,會不會太高調了,被認出來怎麼辦。

蘇汶侑側過頭看她,海風把他額前那幾縷沒定型的頭髮吹得往上飄了一下風把他眼睛吹得眯了一下,那個角度看過去,他眯着眼看她的表情剛好像在笑。

那我們就公開吧,姐姐。

蘇汶婧沒有回答。

公開。

她該怎麼抵抗這兩個字,香港不是洛杉磯。

香港有家人在,她不敢去想,那個時候,該面對的是連玉結的謾罵,港媒的瘋狂報道,不留活路的通篇指責,還包括那些在社交圈裏長年靠嚼舌根活着的閒人拼出一張比他倆還親密的實錘圖鑑。

所以當下不可能,未來更不可能。

苟且偷生的感情,只能永生永世爛在地獄裏。

他們自己並不想躲,但這個世界對於姐姐和弟弟這兩個詞的定義,從古至今沒有給他們留過一個出口。

蘇汶婧從袋子裏翻了只口罩出來戴上,白色的,遮住了鼻子到下巴的那半張臉,只露出一對眉毛和一雙眼睛,口罩戴上以後她的表情就只剩眼睛了,而她的眼睛在晚上的海邊看起來格外亮,不知道是不是海風把她的眼睛吹出了水光。

蘇汶侑看在眼裏,他看着她戴好口罩,看着她把自己從遮成了路人。

買好票了?

蘇汶婧點點頭,還有一個小時,離這裏最近的機場,過去大概二十五分鐘。

那給我半個小時。蘇汶侑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步道前面有一排面朝海港的直椅,木頭的,漆成深綠色,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三十分鐘後,我送你去機場。

蘇汶婧點點頭,她跟着他在直椅上坐下來,木椅是涼的,她往後靠進椅背裏,兩條腿伸直了,腳踝交叉,看着面前那片被夜色染成了深灰的海,感受着海風,蘇汶侑坐在她左邊,隔了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他把兩條腿也伸直了,後腦勺擱在椅背頂端,目光和她看着同一片海。

有時候,他開口了,聲音很輕,真的不想管明天。

他把臉轉過來看她,嘴角掛着一個很淺的笑,笑的無能爲力,就這樣,和你找個地方,待一輩子。

蘇汶婧是該覺得這番話溫暖,她把後腦勺擱在椅背頂端,側過臉對上他的目光,她想起洛杉磯,她住的公寓樓下有一棵檸檬樹,鄰居養了一條金毛,他要是來了,大概會每天早上沿着山道跑步,跑完了敲她的門,身上掛着汗,手裏拎着她愛喝的冷萃咖啡,這種田園派的想法在她腦子裏只活了不到三秒就被她自己笑着按滅了,她知道她拋不開現在生活裏的一切。他也拋不開,蘇家的名字是刻在骨髓裏的責任。

他們都不是能拋下一切去找個地方待一輩子的人。

所以這個畫面,檸檬樹和冷萃咖啡,只能留在海邊長椅上的這半分鐘裏,海風吹過就帶走了。

蘇汶侑,你的夢想是什麼。

蘇汶侑看着那片海,少年時期本該意氣風發,市一中的尖子生,籃球校隊缺席的主力,高考考場裏連緊張都不緊張的怪物,但這些在蘇汶婧眼裏都不是他,他身上她看到的所有那些厲害,都只是一層很薄的殼,殼底下是什麼,好多人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連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想讓別人知道。

不知道。他把後腦勺從椅背上抬起來,兩隻手交握擱在小腹前,拇指在一個看不見的節奏上來回地繞。

十歲之前,夢想是當一名醫生。他側過頭看蘇汶婧,蘇汶婧看着那片海,沒有轉過來。

蘇汶侑之所以想當醫生,因爲她小時候總是生病,換季的時候發燒,而蘇汶婧不愛去醫院,不愛喫藥,也不愛打針,那時候他就在想,自己當了醫生就可以替她打針,他討厭所有陌生的接觸。

也討厭所有會讓蘇汶婧皺眉頭的人。

那現在呢。她轉過來看他。

蘇汶侑移過目光,看着海面上最遠的那一點。

現在——他這兩個字之間的停頓裏裝了他十八年裏所有被擱置的、被替換的、被放棄的東西,夢想已經離我很遠了。

天已經黑了,今晚有星星,稀稀落落的,在頭頂上排成了幾顆不怎麼亮的光點,也可能有故事裏的那一道流星,只是她們不那麼幸運罷了。

我曾經的夢想...話突然頓住了。

蘇汶侑側過頭看她。

我現在的夢想——她換了一個詞,接着轉過去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口罩上面彎了一下,是在笑,笑得很淡,是出現在好萊塢的銀幕上,哪怕就那幾秒。

蘇汶侑的眉心動了一下。

會的,姐姐。

蘇汶婧只當他的話是撫慰,卻依舊很開心。

蘇汶侑把那條腿從膝蓋上放下來,腳踩在地上,身子往她那邊偏了半寸,你上半句,沒說完的那半句。是什麼?

蘇汶婧本來不想說,但他既然問了,她就不去藏。

我的夢想,她把後腦勺重新擱在椅背頂端,看着天上的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星,是十七歲才擁有的。

她說的雲淡風輕。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讓我拋下那時候的憧憬,去瘋狂學習,拼命去學自己不會的東西。”

蘇汶婧長舒一口氣,“但現在大概是知道了。十一歲那年,我的夢想很簡單,別讓自己爛在那間屋子裏那個念頭撐着我走完了整個青春期,等我真的走出來以後,才發現那根本不算夢想,那叫求生。”

在小孩歡樂的童年,人人都在憧憬,都在期待,但蘇汶婧她的十七歲之前,沒有孩童般的夢想,她來不及憧憬,現實已經將她吞沒。

蘇汶侑的心微微發疼,他想起在姐姐離開之前,他懵懂的意識到一件事,連玉結在把本來該給姐姐的那份愛,也加到了他這裏,所以好重,好明顯,好讓人窒息,姐姐纔會離開,她離開不是逃避,是她看明白了,這份愛的總量是不會變的,連玉結只有一份愛,全倒進了他的碗裏,姐姐的碗是空的,她留在這裏只能看着弟弟碗裏的那點溫暖,而她自己連碰都不能碰,所以她走了。

那你想一個吧。蘇汶侑說,他把頭轉過去看她,語氣不再是剛纔那層漫無邊際的消沉了,姐姐。

蘇汶婧看他,什麼。

他沒再看她了,他看着那片海,你想一個,什麼都好,你想一個,我幫你完成它。

蘇汶婧的喉嚨哽了一下。

什麼都好。他又補了一句。

你真傻。蘇汶婧看着他的側臉,他把臉轉過來,嘴角往上走了半個弧度。

她在他的眼底,在陰影裏,很清楚地看見了一小片很亮的,沒有跟着他的笑容一起收回去的水光。

但姐姐願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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