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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7
夜深的時候,颱風的威力達到了頂峯,雨水像無數把碎石子一樣砸在窗玻璃
上。
停電是毫無預兆的。
我正坐在書房的電腦前,上一秒屏幕還亮着Cad圖紙,下一秒,只聽見客廳傳
來「啪」的一聲,像是某個開關跳閘,整個房子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空調運
作的白噪音消失了,耳邊只剩下窗外肆虐的風雨聲。
我摸黑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
「小旭?」
走廊盡頭傳來岳母的聲音。
黑暗中,她的聲音少了幾分白天的端莊,多了一點屬於深夜的輕微鼻音。
「媽,是我。停電了。」我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您別動,我去找幾根
蠟燭。」
手機的微光在黑暗中切開一道光柱,照向客房的門口。岳母正從房間裏走出
來。她依然穿着早上的那套淺色家居服,只是在外面隨意套了一件薄薄的針織外
套。
我的視線在她臉上停頓了半秒。白天一直被素色抓夾挽在腦後的頭髮,此刻
完全散落了下來,披在肩膀上。失去了那個一絲不苟的髮髻,她的臉部輪廓在微
弱的光線裏顯得柔和、鬆弛,甚至帶着一種陌生的年輕感。
我在儲物間找到幾根白蠟燭,拿回客廳,在茶几上點燃。
跳躍的橘黃色燭光勉強照亮了客廳的中心區域。周圍的黑暗彷彿一堵無形的
牆,把這個空間壓縮得極小。沒有了電器的嗡鳴,客廳在燭光下變得異常安靜。
我們兩人在客廳坐了下來。
岳母坐在長沙發上,我坐在與她隔着一個茶几的單人皮椅上。
岳母調整了一下坐姿。她微微彎腰,把腳從那雙毛茸茸的拖鞋裏退了出來。
她把雙腿收到沙發上蜷起來,穿着肉色絲襪的腳就那樣自然地貼在皮質的沙發墊
上。
沙發扶手上搭着一條薄羊絨毯。她伸手拉過來,隨意地蓋在腿上。毯子只蓋
到了她的膝蓋位置,她纖細的小腿和那雙裹在肉色絲襪裏的腳依然露在毯子外面,
停留在燭光能照到的邊緣。
燭光在她的臉上搖晃,光影明滅。
「你白天工作累不累?」她看着茶几上的燭火,輕聲問。
「還好。」我說。
岳母停頓了一下,聲音像是在回憶裏漂浮:「白天我看你畫圖的時候,非常
專注。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那種專注的樣子……一整天坐在圖書館裏寫論文,
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媽,您現在還經常寫論文嗎?」我問。
「少了。」她輕輕搖了搖頭,髮絲隨着動作微微摩擦着外套的領口,「這幾
年精力都在帶學生上,課題是一項項地做,但自己真正想做的那些純粹的研究,
反而停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些:「有時候我會想,如果
當年沒有結婚那麼早,會不會現在是不一樣的光景?」
我愣了一下。
這是我認識她四年多以來,第一次聽到她作爲一個「妻子」和「母親」之外
的個體,說出「如果不結婚」這樣的話。這不該是她會說的臺詞。
岳母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越過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她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我胡說的,可能是停電太黑了,人就容易亂想。」
「我懂。」我看着她,平靜地說。
然後,我們兩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風稍微小了一些,雨水順着玻璃蜿蜒流下的軌跡在燭光裏隱約可見。
「你和唐果還好吧?」她突然問。
「挺好的。」我說。
岳母沒有立刻接話。她轉過頭,隔着搖曳的燭光看了我很久。
「小旭,你不用對我說『挺好的』。」她說。
我微微張了張嘴,靠在單人椅的靠背上,沒說話。
「唐果的性格,很像她爸爸。」岳母把目光重新投向燭火,語氣平緩地道,
「她爸爸是個好人,工作穩妥,不出格。但是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他這輩子,從
來沒有問過我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她停下來,輕輕吸了一口氣:「我現在看着唐果對你的樣子,有時候就會想,
我是不是把這種冷冰冰的東西,也遺傳給她了?」
「媽,這不是您的問題。」我的聲音有些乾澀。
岳母苦笑了一下:「是不是我的問題,我自己心裏清楚。」
對話到這裏,彷彿耗盡了某種力氣,戛然而止。
我們兩人沒再說話。
茶几上的蠟燭默默燃燒着。
我坐在陰影裏,看着岳母蜷在沙發上的樣子。在那條淺灰色的毯子下面,她
露在外面的絲襪腳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其溫柔的輪廓。腳背的足弓微微繃着,
腳趾因爲客廳有些下降的溫度而輕輕蜷縮。
我忽然很想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我想去拿一件衣服給她披上,想告訴
她我確實不覺得「挺好的」。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岳母可能感覺到了我停留在她腳上的目光。她微微動了一下,把腳往毯子的
方向收了收。
但也僅僅是收了一點點,並沒有完全藏進毯子下面。
我們就這樣在微弱的火光中,保持着這個微妙的距離。
「媽,」我最終站了起來,打破了這種凝滯的空氣,「蠟燭剩得不多了,不
知道什麼時候來電。您要不要先去休息?」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
「嗯。」她點了點頭,「你也早點睡。」
她掀開毯子站起來,腳重新探進地上的拖鞋裏,伸手攏了攏身上的外套。然
後,她轉身走回了客房,關門的聲音很輕。
我沒有回臥室,總感覺自己完全沒有睡意,便轉身回了書房。
我把蠟燭拿進來,放在書桌上。
我坐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做,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和依然在下的雨。
今天晚上的某些時刻,在這個被切斷電源的封閉空間裏,我和岳母之間確實
發生了一些什麼。那些東西沒有具體的形狀,我說不清,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
某種長久以來堅固的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第06章
颱風徹底過去了。第二天早晨,天放了晴。
我起得不早,剛走出臥室,就聽到陽臺上傳來衣架碰撞的細微聲響。
我走過去,看到岳母正在晾衣服。
她穿着那套淺色的家居服,背對着我,陽光在她的身體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
的金色。我停在玻璃門邊,看着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掛上晾衣架。其中,有兩
條洗淨的肉色絲襪。
晨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那兩條薄如蟬翼的絲襪在風裏輕輕地搖晃着,滴
下一兩滴透明的水珠,砸在陽臺的瓷磚上。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看到了我。
「媽,我來幫您吧。」我走上陽臺。
「快好了。」她的語氣很輕,帶着一絲晨起的慵懶。
她回過頭繼續掛衣服。我沒有退出去,就站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踮起腳,把最後一件衣服掛好,然後轉過身,從我身邊走回客廳。
陽臺的空間不大。在她經過的那一瞬,她低垂的裙襬輕輕掃過了我的小腿。
那是隔着布料的摩擦,但我卻彷彿能感覺到某種溫熱的觸感。同時,我聞到了她
身上的味道。和昨天早晨在廚房擦肩時一樣,是那種乾淨的沐浴露香味,但今天,
在陽光的催化下,那種味道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體了。
白天的時光被拉得很長,我們兩人各做各的事。
我在書房裏對着電腦,但效率極低,鼠標在圖紙上漫無目的地遊走。
我偶爾會覺得口渴或者煩躁,便走出書房。
而這座房子彷彿突然變小了。我去廚房準備磨點豆子做咖啡時,她剛好拿着
切好的水果出來;我在走廊轉身時,她正抱着幾本書走向客廳。每一次擦肩,每
一次目光的交錯,停留的時間都比之前更短,但分量卻變得更重。空氣裏像拉滿
了看不見的絲線,我們兩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刻意地避開那些絲線,卻又總是不
可避免地被它絆住。
到了中午,我在廚房準備午飯。
「媽,」我隔着玻璃門,對着客廳問了一句,「中午想喫什麼?」
沒有立刻傳來回答。
過了幾秒鐘,岳母的聲音才傳過來:
「你做什麼我都喜歡。」
我正拿着蔬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在廚房裏愣了很久,只有水龍頭裏的水在嘩嘩地流着。
下午三點多,我的手機響了,是妻子唐果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走到落地窗前。
「我媽住得還好吧?」
「挺好的。」我看着窗外的藍天說。
「她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沒有,她很安靜。」
「行,」妻子在那頭翻動着什麼文件,「那你們倆在家相互照顧一下。我這
邊出了點狀況,有個項目的驗收有點問題,我可能要再多待兩天。」
「好,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轉過身。我才發現,岳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客廳的沙發
上。
剛纔我打電話的內容,在這個安靜的房子裏,她大概全聽見了。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正前方的電視機。
而電視並沒有開。黑色的屏幕像一面深邃的鏡子,映着她安靜的側影。
傍晚,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書房裏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檯燈發出橘色的光。
門被輕輕敲了一下。沒等我開口,門被推開了。
岳母端着一杯熱茶走了進來。
「我泡了點茶,給你送一杯。」她說。
她依然穿着白天的家居服,但脫掉了外面那件針織外套。她的腿上,依然妥
帖地裹着那雙肉色的絲襪,腳上踩着那雙深灰色的毛絨絨拖鞋。早晨披散的頭髮,
此刻又用抓夾挽了起來,露出白皙修長的後頸。
她走到我的書桌旁,微微彎下腰,把茶杯放在我手邊的空位上。
就在她彎腰的那個瞬間,我們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極近。我能看到她領口下方
隱約的鎖骨,以及絲襪包裹下繃緊的小腿線條。
我再次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但這次,和早上那種沐浴露的清香不同了,空
氣中多了一縷淡雅的香水味。那味道像某種在夜裏盛開的植物。
她放下茶杯,卻沒有立刻直起身離開,目光落在了我桌上的電腦屏幕上。
「這是你最近在做的美術館項目?」她問,聲音就在我的耳邊。
「嗯。」我說。
她俯下身,爲了看清屏幕上的細節,身體離我更近了。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
到她那平穩中帶着些許溫熱的呼吸,正輕輕拂過我的肩膀。
「這個線條很美。」她看着圖紙上的挑空大廳,輕聲說道。
說完這句話,她慢慢地直起身體。
我也轉過了頭。
我們兩人的目光,在臺燈微弱的光暈裏,毫無阻擋地對上了。
沒有人說話。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種巨大的靜謐中。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裏沒有閃躲,沒有驚慌,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
水光。
在這一刻,我感覺我們兩人的眼神之間,有什麼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正在
以一種不可挽回的速度瘋狂發酵。那些在臺風夜裏滋生的沉默,在陽臺上搖晃的
絲襪,在擦肩而過時變重的呼吸,全都在這一個對視中被點燃了。
我知道她想要什麼。
她也知道我想要什麼。
而且,我們兩人都無比清醒地知道,對方也知道。
我把手裏的筆輕輕放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然後,我站了起來。
岳母沒有後退。她站在原地,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我看着她的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輕輕向着她貼過去。很近,近到我
可以感受到她身體散發出來的溫度。
她微微抬起頭,那雙帶着歲月沉澱卻依然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我慢慢地,將手抬了起來——
我們之間,只剩下最後半步的距離。
我的手停在她耳邊那縷散落的髮絲上,沒有放下。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後——
(待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