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八十八)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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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8

(八十八)天各一方



蘇汶侑也是剛剛纔獲悉這些事。

董事會的刁難,那些老骨頭對那百分之二十的圍剿,連玉結甚至對自己親生女兒的編排,飯局,遊說。

他根本就沒想到過,連玉結能狠到這個地步。

而這些算計發生的時候,他人在倫敦的課堂裏,隔着八千公里,以爲把股份交出去,就是給了她一副鎧甲。

他一開始的設定裏,這百分之二十該是她的護身符,如今這盤棋走到這裏,已經偏離了他設好的每一步。

此刻他站在香港半夜的風裏,聽另一個男人把這些事一條一條講給她聽,才明白那副鎧甲太重,扣在她身上,她是站不起來的。

空口白話,在董事局裏站不穩,他就算今晚不飛倫敦,請出爺爺,像當年爺爺爲他正名那樣替她出面,那些老骨頭照樣不會認她手裏的百分之二十。

而正名兩個字落在她頭上,只會變成新的把柄。

除非,像梵恃右說的,她手裏有一個他們滿意的項目交代。

可他給不了。

他在倫敦,書沒讀完,公司給完了,股份給完了,連最後能給的永不收回四個字,都被別人拿去,倒過來鎖住了她。

所以,與他對視的那幾秒,梵恃右的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挑釁,多的是一種很輕的度量。

棋高一招的人看棋差一招的人,纔會用這樣的目光。

他在怪他,怪他把這盤棋下到這個地步,怪他的心思還沒有成熟到能護住自己真正想護的人。

蘇汶侑插着兜,站姿沒變,視線始終與梵恃右齊平,中間隔着蘇汶婧。

良久的沉默。

然後蘇汶婧跟着梵恃右的視線,慢慢回過頭。

蘇汶侑就站在那裏,也在她回頭的那一秒,視線對住。

那是怎麼樣的眼神呢?蘇汶婧說不清。

說不清那一眼有多久,很多年以後她才感悟,那是一個少年不甘心、卻不得不承認當時的自己棋差一招的眼神。

那眼神讓她明白,那時候的他,確確實實想不到任何方法保她。

所以放手?或許是。

是他當初執拗,非要拉她進這滿腹籌謀的名利場,逼着她去面對。

如今他站在這片黑暗裏,也只能拱手讓人。

蘇汶婧那會兒,始終不敢說一句話了。因爲她也知道,蘇汶侑沒有辦法。

她在他面前,轉回身,面向梵恃右。

可以。

她答應了。

夜風從兩個男人之間穿過,把她的頭髮吹起來,貼在一邊的顴骨上,她沒去撥。

想清楚了?

你今晚來這裏,不就是要這個答案嗎。

是。梵恃右點頭,很輕。

那我給你。她往前半步,“最多三年,三年後,我們互不相干。

梵恃右看了她兩秒,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有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可以,比我想象的少了點。

她身後,蘇汶侑往後退了半步,插在兜裏的手,指節一點點鬆開,他轉身,走進黑暗。

梵恃右的視線越過她的肩,朝那片黑暗看了一眼,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他走了。他說。

……我知道。蘇汶婧沒有回頭。

合同什麼時候給我。

飛機起飛的時候。梵恃右說,你弟弟離開香港,我再給你,南環路,我在那裏。

你這樣目的是什麼?

我要你全心全意待在我身邊。他睨着他,已有七分把我,但我今晚讓你去見他最後一面。

蘇汶婧沉默,梵恃右後退幾步,對着她笑了笑,接着拉開車門,走了。

她一個人又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樓,身後那條路空蕩蕩的,從頭到尾,她沒有回頭看那一眼。

蘇汶婧回到公寓的時候,手機裏躺着條消息。

是小禾的:他留下一句話,讓我照顧好你,所以,他走啦?

她回了個“嗯”,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衣服。

白T恤,牛仔褲,黑色的鴨舌帽,一個口罩。

她最近瘦了很多,身型越發單薄。

的士在樓下等。

車過青馬大橋的時候,她的內心還是晦澀難言。

前面停。她說。

南環路沒有路燈的那一段,梵恃右已經到了,黑色的賓利停在路肩,他靠在車頭,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指間夾着一支沒點的雪茄,聽見出租車的聲音,他轉過身,等她下車,等出租車開遠,纔開口。

你來了。

合同呢。

他看着她,她沒化妝,帽檐壓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

他把雪茄收進口袋,從車頭拿起一隻深棕色的公文袋,抽出幾頁紙。

零點二十。他朝跑道盡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還有十二分鐘。

然後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天空沒有星星,停機坪上有飛機在滑行,遠遠的看不清,風很大,把她的帽檐吹得往上翻,她索性把帽子摘了,頭髮全亂在風裏。

零點二十,引擎聲起來了。

那架飛機從滑行道轉入跑道,停頓兩秒,開始加速,機身從很遠的地方掠過,拉起,機腹的燈一閃一閃,越過海面,往北爬升。

她一直在看着,看到那架飛機縮成天上一顆會移動的星,看到那顆星拐進雲層,再也看不見。

梵恃右把合同遞過來:飛機起飛了,合同。

她接過來,就着車頭蓋一頁一頁地翻,她有點怕梵恃右用合同誆她,但翻到第七頁第三條時,手指停了。

多久開始計劃的?

媒體報道那天。梵恃右靠着車身,沒有看她。

蘇汶婧卻看到了他做爲商人的一面。

確實,她如他所說不是什麼商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晚學會他半生的東西,這些合同在報道股權轉交的那天就準備好了,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她把合同按在車頭蓋上,接過他遞來的鋼筆,筆帽是他擰開的,她把名字簽下去。

梵恃右把合同收進公文袋,風從海面上來,把他的襯衫吹得貼住背脊。

師太文章,我想你聽過。他忽然說。

她看着他。

人們愛的是一些人,與之結婚的又是另一些人。

你會在這種時候念亦舒,我沒想到。

香港人都在她的小說裏活過。他說,你也是香港人。

梵先生,我提醒你一句。她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壓下來,遮住眼睛,我陪你做戲,但不會入戲,你也別指望我們的戲臺會有愛情。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我知道你不會,但還是會期待。

她上了車,賓利掉頭,重新開上青馬大橋。

明早九點,董事局。梵恃右說,眼睛看着路,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需要。

好。他打了一把方向盤,那,贏得漂亮點。

而在剛剛的這一刻後,這一夜過去,她和蘇汶侑的感情,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

簽下去的名字,落地的航班。

天各一方,或許從這一刻起,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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