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說話】(8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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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8

團,倒映出的裙子在其中像片海。

林芝秋握着手機看着窗外。車內的空調有一種乾燥的冷意。

上一次坐公交還是在首都的時候,就像現在一樣人少得可憐。這畢竟是快要被時代淘汰的交通工具。但那時候林敏樹還坐在身邊,除了他倆之外,車裏還有個牽着狗的人,也可能是牽着狗的狗吧。她當時好像聽見這人看到林敏樹親了她就輕嗤了一聲。

要過去肯定也沒過去多久,但想起來這些天自己做的一件件事,林芝秋有時候也不知對錯,結果也是一次比一次更想不到,全都湧上來再想起在首都兩個人的時候,竟然讓人覺得過去了很久。

公交車在東湖南路水生所停下,稀稀拉拉上來一家子,小孩蹦蹦跳跳地刷完交通卡衝到了最裏面,瞄到了林芝秋和她的眼睛又停了腳步拉拉旁邊大人的袖子。

林芝秋對陌生人的視線渾然不覺般掃過來一眼。

小孩“哇”得一下張開嘴,被家人抱到一邊的位置上坐着,跪在家長的腿上還一直往她的方向看。又過了幾站上來了一些人,小孩也不往這邊看了,和自己的父母嘻嘻哈哈地說笑,含糊的童音混雜着方言控制在一個林芝秋肯定聽不懂的情況。

好在她也不是那麼想聽懂吧。

車輛經過寬闊的江,一根根繩索從視線內劃過。陰雲滿布的天,襯得這江水洶湧。

“中山大道三陽路站到了,請您攜帶好隨身物品,依次從下車門下車。開門請當心,下車請走好。”

悶熱潮溼的氣息迎面撲來,林芝秋感到口袋裏的手機振動,她握着傘柄先下到站臺,解鎖屏幕才見是林敏樹的消息:【我可以出來找你嗎?】

【弟弟:QVQ】

想到媽媽有可能的表情,林芝秋的臉色彷彿也沾染上了獨屬林英的神態:【你還是乖乖待在家裏吧。】

【弟弟:知道了】

其實一個人出來,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裏纔好。公交站附近有數量藍綠兩種顏色的共享單車,座椅上還帶有水珠。

事情弄成這個樣子,絕對也不是她一開始期待的。但回想起來,林芝秋還是覺得也許有哪個環節是出錯的,本來是可以避免的。這樣隨意走着,竟然回到了剛到這邊時打卡的景點。西洋式建築下今日仍然有不少人舉着粉色紫色氣球打卡,當時因爲天氣太熱她不願意站在太陽底下拍照,現在林敏樹不在也沒人給拍。

點了一份蛋糕和一杯茶在店內坐下,窗口外面就是那棟洋房的景色,往下看是各種花色的傘。店內倒是除了配樂外就沒什麼聲音,或許炎熱的雨天大家都不愛出門。摘下助聽器之後的世界更是接近某種虛無的安靜。

這種安靜不是說“沒有聲音”,而是無法判斷出有沒有聲音。過去的人生裏她也甚少感到寂寞,大約林敏樹總在她前後就排解了這種孤單,直到獨自去上大學纔有時會產生這種體會,但她從來不會跟家人講。

芝士味的蛋糕太甜了,她和着蘭香味的純茶才勉強喫掉一小半。

不講的原因宣琪會問,她不說這人也能猜到個七七八八,語氣裏面不知道是羨慕還是什麼,感嘆家裏人對她的關心。

要怎麼說呢,林芝秋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家裏面最重要的那個。小時候林英會把“林敏樹生來就是給姐姐做事的”這種玩笑話掛嘴邊,後來隨着林敏樹的年紀增長也漸漸不說這樣的話了。孟姨暑假開頭特地過到這邊來,也是因爲林英事務繁忙無法休假請人過來的。

但是林芝秋捫心自問,她真的需要這種程度的照顧嗎?小時候父母要送她上幼兒園,林英專程請假幫她跟老師溝通,忙得晚上都沒時間睡覺,發現她實在很不合羣之後又幹脆讓她在家裏待了很長時間,到初中才真正地進入到校園裏面。中間每一次都有不同程度的爭吵,不過林芝秋沒法說話,所以大部分都是林英一句句跟她提。

至於林敏樹的話,大約因爲健全又外向的個性,大家從來不擔心他。

熱氣暖得陶瓷杯壁上面凝起一串串水珠,順着光滑面落進茶裏。

很多時候她都感覺媽媽搞錯了家裏誰是年紀更小的那個,無論怎麼說現在已經是大人了。可是這樣的話說出來,那不就是傷她的心嗎。林芝秋還以爲事情總有萬全的解決之法,結果搞來搞去好像還是搞錯了。



86.想你



在奶茶店的門口能夠遇到言擇文倒真能說得上是個意外了,標誌性的銀白色頭髮沾了些雨水因而有些貼在額前。只不過林芝秋乍一看到他的時候,從心裏面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應該叫林敏樹過來的。

不過真看見他也不尷尬就是了。她提着袋子走下臺階和人擺了擺手以示意友好。言擇文看起來比她還要意外,解釋自己過來是受一位朋友所託,取一些東西。

林芝秋揶揄地笑了一下,打字說:【我好像也沒有覺得你是爲了我來這裏的。】

言擇文先是張了張口,結果不知道該說什麼,轉移了話題:“我會手語。所以你直接講就行了。”

【我有點忘記了。】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裏,【那你拿到東西了嗎?】

他提了提手中的袋子:“拿到了。”

對方也沒有提出立馬離開的意思,故林芝秋也不催。兩個人並行了一段路到沿江大道,因爲她本來就不能說話於是無言的氣氛也沒法顯得尷尬。二人之間只有路邊攤販的叫喚,一直走到步行街的盡頭才能聽見漸近漸遠的汽笛。

這本該如此的沉默裏是言擇文突兀地問了句:“你今天過生日是一個人在外面玩嗎?”

林芝秋沒聽懂他想問什麼般抬起眉毛看過來。

“因爲我總看見你弟和你在一起。”

算上這次也只能說見過三次面吧,居然能得出一個“總”字來,林芝秋不知道應該說他的直覺非常強烈好使呢,還是再揣着明白糊塗一下,乾脆隨口胡扯:【他開學了。】

言擇文摸了下鼻子:“這樣嗎?”聲音輕得混進雨聲裏便不清晰,也不知道究竟是說給誰聽的,也不懂究竟是否在問。天色晚了周圍就變得藍,在這雨的煙霧下林芝秋眼睛裏的綠色也變得濃了。

在她面前言擇文總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纔好,在於兩個人的關係實在談不上一點熟悉,這次見面又並非完全在意料之內,話題更是完全找不到的。面對這樣的尷尬,他也只能說是無計可施。

各撐各傘緩步走進八月的濛濛細雨中,無話可說帶來的無形壓力終於被這拉長的距離所消弭。

言擇文說:“你待會兒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之前在手機上確實是有家餐廳可以推薦給你,要是接下來沒想法,我帶你過去也行?”

林芝秋朝他笑了下,單手還是打字更方便:【這家餐廳有這麼值得推薦嗎?】

“……這邊就是難得有好喫的岐城菜,所以感覺你會喜歡。”她聽人講話的時候總是露出來疏離的神情。於是說到一半言擇文又開始想是否不應當,是否越界了,然而想找補想了半天,又只能說出來:“也有別的菜系可以推薦。”

林芝秋又笑了。好像從晚上見到他開始笑的次數就顯得有點多,但她知道那通常和對林敏樹笑不太一樣。她打完字思考了半天還是把備忘錄給他看:【不了。跟你喫飯的話我弟會生氣的。】

他表情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點頭:“好吧。那你想好去哪喫了嗎?我送你。”

林芝秋對這倒無所謂了,報了個離東湖距離不遠的餐廳地址。看言擇文取車她才發現這人開的車是與外表明顯不同的低調,漆黑色開進車堆裏就能隱形了。過去餐館的途中她說話或者回答的次數倒是更少但他無所謂了,畢竟開車的人要盯前面。

下車時才又說上幾句話,林芝秋說不上興趣盎然,回覆起來比之前積極點:【看不出來你對這邊這麼瞭解。】

這到底算好話還是壞話呢……

不過既然從她的口中說出來,也就只有照單全收作爲選項,言擇文和她道別上車時纔想起來心底若有似無如被雨浸透一般的溼意。“你對沉默感到尷尬是因爲你想聽到她說話。”這還是當初朋友下的斷言,沒想到一語成讖了。不過世上本來就不是想要的就都得實現不可,何況他並不認爲自己可以做得比那個更年輕的孩子更好。

到飯點裏真是屁股還沒有坐熱,又接到了林敏樹的電話,他預判一般問林芝秋在喫什麼,要喫什麼。她打字說正在點菜呢,你真吵,你影響我的思路。

林敏樹就小小地安靜了一分鐘,可能是三十秒,總之沒多久又說:“我也想和你一起喫飯。”

林芝秋在小程序上下好單纔回他:【餓了你就自己點外賣,媽媽又不會不讓你喫飯。】

林敏樹的神態簡直不用看也能夠“聽”出來:“我是想和你。”

林芝秋就不回覆了。

好半天他又問:“你晚上在外面開心嗎?”

林芝秋回:【還好吧。】

躺在臥室裏的林敏樹抱着狗正在思考還好是比不開心好一點點,還是比開心差一點點,又看見她新回覆的消息:【就是比在家不開心一點點吧。】

他一眼掃過去差點漏了那個“不”字,好在大腦反應過來不對古避免了心悄悄地碎:“那你要不要早一點回來啊?我感覺媽媽他們那邊應該說開了吧。”

林芝秋閒得沒事一隻手用勺子把米飯壓扁,另一隻手打字:【我晚現在想在外面多待會兒。】

林敏樹不吭聲了。

聽筒裏傳來幾聲嚶嚶嗚嗚的犬吠。

【姐姐:不開心你弄狗幹嘛?】

林敏樹說:“這不是我在弄狗,是它自願的,它說它也想你了,望歸。”

【姐姐:你要我那麼早回去幹什麼?】

林敏樹摸了摸沙沙的頭,獎勵了它一顆狗糧,小氣到小博美對他齜牙,而小氣鬼本人毫不在意,只是盯着被自己偷偷取回來的東西悶悶不樂:“戒指你還沒戴過呢。”



87.語音中



戒指啊戒指……

就算是隔着屏幕,林芝秋都能想象得到林敏樹那副和狗差不多的樣子,無論提什麼要求看着都是可憐兮兮的但每個都是會讓人爲難的要求。賀建文剛開始養沙沙的時候沒少分享這小博美蹬鼻子上臉的日常,開始立好了規矩不許進書房,它也嚶嚶嗚嗚地待在門口盯着人看。林芝秋回覆說可惜主人不是她,是的話她就直接讓進了,哪會像爺爺一樣冷酷無情地將其關在門外。

半天得不到林芝秋的回應,林敏樹的心也跟着緊張,一時不察手上的力道緊握了下狗脖子,鬧得小博美汪汪叫了兩聲,脫手溜走了。

林敏樹悻悻地合起了掌,有點後悔從家裏過來的時候帶的不是平板,盯着手機屏幕裏低着頭細嚼慢嚥的人:“……不戴嗎?”

林芝秋好像沒聽見。他糾結地也不知道要不要問第二句,纔看見她抬起手機,那張臉也跟着放大,攝像頭因爲角度變化將她綠色的眼睛記錄得變幻莫測,又將這變化不帶有一絲減損地傳遞給了另一面屏幕前的他。沒一會兒是頂部對話框裏彈出條信息:【你總要等我把飯喫完吧】

沒有拒絕,那就是答應。

林敏樹又抓住了趴着前爪一直撓門的小狗,摟到了自己腿上:“那我等你。”

【姐姐:我先關一會兒視頻】

她說這話就沒有要徵詢他意見的意思,視線掃過攝像頭好像能夠連接兩個屏幕看見他眼底,林敏樹還沒有機會爭取一下,屏幕上叮的一聲就只剩下了灰色調的“語音通話中”。

林敏樹張了張口,最後只乾巴巴地說一聲“哦”。他右滑看兩個人的聊天記錄,都是姐姐說的話,但還是覺得這界面很冷清。

小狗在他腿上待得實在不耐煩了,這個人摸又不好好摸,一通亂揉,弄得狗毛都沒造型了。趁林敏樹另一隻手鬆了力道的時候又跳到地板上,這次學乖了也不往外面跑,光在房間裏面溜達。

這房間當然是賀建文給林敏樹單獨準備的房間,裏面的陳設佈置都很簡單,不過面積確實沒有姐姐那間大,但是多了一臺飄窗,不過窗戶是打不開的。沙沙先是蹬着後腿跳上了牀,看了看林敏樹發現他沒反應之後又立馬跳上了窗臺,踩在上面的墊子走了半天,滿意這個高度般坐下了。

林敏樹也在牀邊坐了半天,回過神才感覺外面的天暗得厲害,一扭頭只有狗眼睛幽幽發光。他抬手開了臥室裏面的燈,米白色的並不刺眼,小狗也意識到他要出去般跳下來迅速跟到腳邊。

他開門的時候,正巧是林英從三樓的書房走下來,她是多年一線工作經驗磨礪出的幹練和身居要務導致的威嚴,習慣性俯視他人,不過今天從這個角度看倒讓人第一次覺出了疲憊:“剛好,你出來了,那我和你聊聊吧。”

沙沙出了房門就撒歡一般噠噠噠地跑下臺階。

層與層之間沒有其他人,林敏樹在她口中的稱呼也不再是“弟弟”。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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