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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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9

  第136章 謀劃

  和丘城慕家舊宅,焦土仍餘溫未散。

  廢墟陰影深處,滿地血竭殘骸之中,微弱喘息斷續傳出。這處本屬於那不可一世的柳河東命喪之地,此時卻被苟活的敗犬翻攪。那人衣衫污濁,髮絲散亂,面容爬滿悽苦絕望之色,正是東家昔日家主東屈鵬。其雙手死死攥着兩件事物,因用力過猛,掌心已被邊角硌出深印。

  左手之中,握着一枚翠綠溫潤的古樸玉牌;右手之內,則捏着半截記載密文的絹帛綢卷。東屈鵬屏息斂神,急急將一縷神識探入玉牌。登時,滿面驚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乃是狂狷至絕的欣喜。

  四下環顧一番,但覺寒風慘厲。周遭那曾教他受盡肝腸寸斷之辱的拔步牀底、那聽盡妻子被強佔的幽閉偏房,此時皆成泥塗。確信鳳棲宮少宮主鞠景及其麾下的恐怖侍衛早已遠去,他方敢收斂手中奇遇之物。

  匆匆施展潛行身法,東屈鵬直如喪家之犬,貼着斷壁殘垣遁出慕家大宅。

  一路往東遁命,駭懼與癲狂在其胸腔內交互激盪。此時的東屈鵬,行止做派便如當年盜取宗門祕寶叛逃之日一般,只當普天之下皆是索命惡鬼。看哪處城池坊市都疑心暗藏殺機,視途徑路人皆作鳳棲宮鷹犬。

  道塗跋涉,晝伏夜出。避經靈氣蔥鬱的名山大川,繞開商賈雲集的修真巨鎮,專挑窮山惡水之地落腳。直至來到一處靈氣枯竭、鳥獸罕絕的荒野山丘,尋個狹仄逼仄的無名巖洞鑽了進去。以連環符籙封鎖洞口後,他終於長舒一口鬱氣,倚靠冷硬巖壁癱坐於地。

  小心翼翼將那翠綠玉牌與同處地下掘出的絹卷鋪陳於膝上,就着洞外灑入的淡淡月華仔細端詳。

  這塊玉牌,若非同修《龜息大法》的同道中人,斷然無法察知其中隱匿的靈韻。其上記載的,竟是一處傳聞中幾至絕跡的“天仙闕”祕境。玉牌充作開啓祕境的通行法契,而那絹卷所書,則是柳河東由一介庸才扶搖直上、成就地仙霸業的生平祕要。

  細觀絹卷文字,東屈鵬方知柳河東當年資質平下,欲攀附龍族天驕煙雲仙子,實有登天之難。然而機緣巧合下,此人撞入那尚未探明底細的祕境,修成《龜息大法》,又大肆掠奪內中奇珍,方纔逆轉乾坤,硬生生跨入大乘地仙行列。

  那霸絕四海的柳河東,定是在胸膛中劍、生機斷絕的前夕,將這畢生最大的隱祕強掩於血土枯焦之下。柳氏圖謀鞠景這暗殺之局多時,甚至不惜擱置了探索祕境的日程,只因那祕境未必包管突破天仙大門,而地仙修爲便有斬殺仇人的十足把握。這等絕頂狂客賭上了身家性命,堅信自己足以了卻恩仇,便把生平隨身攜帶,甚至以祕境機緣作誘餌的雄心盡數押上。

  可惜事與願違。那一招無字飛劍橫空出世,須臾間便斬斷因果,連同神魂一併鎮封。成王敗寇,殘魂受制,至死也未及毀卻這圖紙名刺,僅能靠本能以功法餘勁掩蓋玉牌氣機。

  機緣流轉,這等足以撼動太荒九州的造化,反倒落入了躲在牀底聽牆角的東屈鵬手中。

  撫摸玉質溫潤的紋理,東屈鵬呼吸漸重,雙目赤絲密佈。自入魔道以來,背棄家族換來的零星資源早就枯竭。如今守得雲開見月明,只消循着指示入內取寶,何愁大道不成!

  修真界鐵則,素來是以力破巧,只要境界能達至頂峯,諸般屈辱終將洗雪。

  心念電轉間,腦海裏那個幽暗擁擠的拔步牀底再次浮現。牀板劇烈搖晃的嘎吱聲,慕繪仙口口聲聲喚着“東郎”卻行盡逢迎之事的慘景,原本化作利刃日夜切割其心脈。而此刻捧着玉牌,這等肝腸寸斷的痛楚竟奇異地平復大半。

  縱使心愛妻子被仇敵反覆折辱,縱使顏面掃地遭千萬人恥笑,只要有長生絕世之機在前,兒女情長皆成粉沫。

  東屈鵬暗暗冷笑。以他對自己髮妻的熟稔,絕不信美豔冠絕的慕繪仙會死心塌地迷戀那個平平無奇的鞠景。鞠氏區區凡人容貌,縱然手握驚天底蘊,也難教高傲仙子心悅誠服。那日在慕家庭院,慕繪仙被逼無奈現身獻媚,口中叫嚷決絕殉葬共死的話語,定是那鞠景小兒施加千般淫威、萬種利誘逼迫而成的虛假戲碼。

  這番推斷一旦成型,東屈鵬頓覺心頭大暢。既然妻子乃是受辱屈從,其內心定然深惡痛絕那少宮主,甚至仍在暗暗感念夫妻舊情。對自身的窩囊舉動致使妻兒蒙難,他刻意繞開不提,全然未悟自他將妻子推出涼亭頂罪起,那驕傲仙子的心境早成一灘死水。

  此等欺上瞞下的自慰之術,在修真界屢見不鮮,人總須尋個冠冕堂皇的緣由,方能遮掩自身靈魂的卑劣與醜惡。

  “天順我也!”

  洞窟之內,東屈鵬強壓笑意,咬牙擠出這數個字來。柳河東喪命之慘被拋諸腦後,恩人的喪鐘於他而言,恰是開啓長生殿的晨鐘。

  待氣息調勻,將洞內雜物稍作清整,東屈鵬便遵照絹帛所指,壓下先圖境界圓滿的急切,直奔尋寶正途而去。

  一路離岸下海,穿逾中土神州接壤東地,踏過浩渺無窮的湛藍水汽。越過幾波風浪,終見一處了無人跡的海外飛島。

  此地迫近神州東畔。只因傳聞神州地脈凝窒,周天靈潮斷絕,致使這片海域靈氣薄弱,妖獸潛蹤,倒也免了爭端橫禍。除了偶有凡俗漁人迷途至此避難,連低階煉氣修真者也不屑多留。島上雖怪木叢生,蔓藤交織,卻全無天材地寶產出。

  放眼四海,此等劣地多若繁星,尋常修真巨擘斷不會在此落目。然而太荒世界廣袤無涯,天地造化的玄奇之處,便隱匿於這凡人不識、真修棄鄙的蕪雜之中。

  東屈鵬捏着圖錄再三校驗。島嶼輪廓高低起伏,主峯隆起狀若龜背,西面橫伸入海的礁石羣湊成了惟妙惟肖的龜首。方位、地形皆依圖錄無誤。

  踏足龜首伸出水面的一處險峻海角,耳畔唯聽驚濤拍岸,濁浪排空。祕境洞門仍閉,別無他物。

  按絹錄記載推算,當在近期開封,然精確時辰難以分說。東屈鵬只得擇一處避風背水的石穴落座,收攝身心,靜待天光流轉。

  晨曦微露,夕陽沉淵。春去秋來般捱過了數個晝夜,入目惟見鷗翔魚潛,海防並無半點異動。枯坐之下,疑竇頓生,暗忖柳河東是否刻意佈下疑陣以欺世人。但轉念深明,將死大能留此祕跡絕非兒戲。

  又候半日,東屈鵬猛然心頭大駭,周身皮骨平白生出刀刮般的悚然厲意。

  不及細思,當即以水屬術法蕩清留駐痕跡,矮身潛入身旁數十步外的深窄巖縫。經脈瞬間鎖閉,泥丸宮寂滅無聲,整個人生機斷絕,《龜息大法》被催至畢生頂峯。

  少頃,長空雲層撕裂,兩道長虹挾排山倒海之勢直貫海角。

  狂風獵獵收歇之時,龜首巖盤上穩穩落下兩道身影。來人皆非常輩。左首一人身寬體闊,滿臉鬚髯橫飛,面相看似粗獷卻頗富戾氣;右首男子長臉劍眉,身姿英挺峭拔,透着渾然天成的孤高,卻又摻着三分落魄。

  “柏洛老弟,便是此間了。這祕境所在實爲深海之下,眼下尚未開啓,時辰也該差不多了。”

  體闊漢子開口間,如雷聲滾地,抬手指着濁浪激盪的海面,全不見急迫之態。

  那被喚作柏洛老弟的劍眉男子四下環視,眉峯微攏,淡聲道:“這等人跡罕至的荒隅,靈潮死寂,着實令人難以與天大機緣相牽挽。”

  體闊漢子朗聲大笑,聲震九霄:“若有寶光沖霄,早教那些自詡正派的老傢伙踏破門檻,哪還能落到咱們兄弟手裏?既須等候,正宜共謀一醉。此地清靜幽避,當飲當醉!”

  言罷,這漢子大掌翻轉,袖內已捧出一罈泥封老酒及兩隻闊口排碗。隨意起封,酒香頓時漫上龜角崖岸,其醇厚綿長直教海風也遜色幾分。爲對面劍眉男子滿上後,大聲勸飲。

  長臉劍眉男子端碗相迎,仰頸一飲而盡。醇液入喉,真氣略作翻騰,男子讚道:“田大哥的珍釀,果真世間少有。”

  這體寬之人正是大乘期狂客田雲升,那劍眉男子則是昔日上清宮正道天驕、如今的棄徒周柏洛。這同處末路亦或刀口舔血的兩人同乘至此,爲解苦寒,竟就地痛飲。

  “我田雲升出手,從無劣品。柏洛老弟結伴同行,福報還在後頭。”田雲升捋須得意,自斟自飲,動作間豪態畢露。

  大口酒食交籌許久,周柏洛受這薄情海風吹拂,眼底鬱結難散,凝目問曰:“田大哥,以此海島地理之偏,不知你昔年何以能尋訪入境?”

  田雲升擱下大碗,虎目圓瞪,恨聲道:“當年老子逼死那勞什子白夜仙子,惹了一幫僞道士的連番糾纏。既被定死魔頭身份,他們便狗皮膏藥般不離不棄。無奈之下,我專挑這等靈氣絕緣之地逃遁。修真者愛惜真元如同性命,入無靈之境輕易不敢妄動大法,那些庸手便知難而退。”

  言至此,他咬牙切齒續道:“偏生那自名河東劍仙的柳河東,自恃修爲與我並肩,冥頑不化窮追猛擊。我倆便在這東海之上連戰連走,途經這片龜島時,海眼異兆突現,竟將我們一併吸納入內。這才撿得一場造化。”

  追憶昔年,田雲升全無內疚,對迫害女修之事不置一詞,倒對柳河東的糾纏記恨極深。

  “河東劍仙?”周柏洛微微動容,腦中快速搜索昔日見聞,“莫非是那迎娶龍族高足煙雲仙子的那位?”

  散修攀龍附鳳之舉,昔年曾是宗門間酒桌常談。後來有了鳳棲少宮主鞠景那張狂的聯姻典故,柳河東的故紙堆才被遮蔽。加之那對夫妻銷聲匿跡實在過久,若非田雲升提及,周柏洛早忘了這號人物。

  他沉吟須臾,續道:“聽聞他們夫婦爲報私仇,去尋殷芸綺鬥法,最終……”

  “最終屍骨無存!”田雲升截住話頭,仰天長笑,言辭滿是輕慢鄙夷,“就憑他們那點下三濫門道,真敢去撩虎鬚,強行越階去觸北海龍君的晦氣。便是太荒界有膽色抗大乘之威者,有幾個能落得全屍?他們以爲別人皆是我這般心慈手軟麼?”

  言及此處,田雲升笑聲愈發放肆:“也承蒙殷芸綺手段狠絕,平白替我除了心腹大患,這祕境機緣,便只容我們兄弟均分了!”

  這位魔道霸頭深陷自鳴得意之中,卻不曉得那柳河東未曾死在殷芸綺手心,反倒是剛被鞠景算計、身死道消連帶殘魂被永世鎮壓。周柏洛自隨田雲升西行出關以來,亦與天下消息脫節,自是無從反駁。

  聽聞“殷芸綺”三字,周柏洛面龐驟變。執碗的手微微一頓,酒水微蕩。這名字與鞠景相連,牽扯出那場不堪回首的上清宮鉅變,甚至憶起了此前遇襲後鞠景並未下死手的屈殺。諸般心緒鬱結於胸,他將碗中殘酒倒入口中,垂首沉默。

  敏銳捕捉到周柏洛低沉的情緒,田雲升重重拍了拍身側岩石,開解道:“柏洛老弟,莫爲前塵所擾。此番雖有坎坷,咱們兄弟在此得了奇珍,破境地仙易如反掌。此島屬東方震木之位,倘若在祕境內能尋獲滔風之氣,老弟重登天仙大境指日可待。屆時雷霆萬鈞劈回上清宮,什麼宿怨血仇還不由你隨意清算?”

  田雲升深謀遠慮,早已斷了更進一步的天階奢想,偏要全力襄助面前這位資質奇高的奇門天驕,結下一樁天大的人情。

  “田大哥好意心領了。”周柏洛搖頭澀語,嗓音間攜了無邊索然,“小弟如今只是初入合體,未至合體後期,縱攬八風之氣亦難納爲己用。天地至理擺在眼前,這祕境開合總難遷延數十載候我破關,此番入內,權爲大哥盡力驅策,助大哥取寶便是。”

  昔日天驕的自知之明教田雲升徒喚惋惜,連連嘆氣:“若是遇上天地道蘊而不得納之入體,當真是暴殄天物。”

  周柏洛擺擺手,視線投向遼闊海面,黯然道:“其實小弟如今所在意的,早非什麼境界法寶。大哥可知,自沾染魔道路數,往常通透清澈的道藏感悟,如今研讀起來有如泥沼行舟。天下萬民的譭譽名聲化作無形壁障,阻塞泥丸經脈,修行寸步難行。”

  正法重勢,順天承命,失了這萬道尊崇的氣運加持,正道功法立刻反噬反撲。這正是周柏洛叛逃後的心魔。

  “小節無妨大局!”田雲升大馬金刀般叉着腿,剖析道,“聲望受損,道心起伏在所難免,可你掌中利劍之鋒、真元之渾厚又何曾退減半分?你全可效仿那殷芸綺,大荒之上唯我獨尊。再說,你如今惡名未曾彰顯,那些魔道氣數也暫尋不到你頭上,你大可安坐修行。”

  言及此處,田雲升這縱橫半生的豪客反倒拿殷芸綺這曠世魔尊做起了自我慰勉之詞。

  “殷芸綺?”周柏洛喃喃念出名諱,眼中竟浮現三分敬肅之氣。當初他不恥對方沉溺於鞠景那等俗不可耐的文弱之輩,深薄其爲人;經歷鞠景手下栽跟頭,加之田雲升一席話落,看法已然大改。

  縱令被天下正道視爲公敵,遭諸派日夜圍剿,亦難掩其以孤峯拔地之姿威壓一界的氣象。此等命數與橫絕霸氣,確實無可辯駁。

  “老弟放心便是。這等機緣絕不教你空走一遭。”田雲升又替周柏洛滿上,大包大攬道,“我觀這祕境佈局,內蘊樓閣陣法,全似某位上古大能的遺存閉關府邸。當年我偶得偏門,已能化身大乘避脫死局。此次咱們合力破開那些合圍大陣,重器至寶手到擒來,定教老弟滿載而歸。”

  周柏洛端起大碗,釋然慘笑,卻不接這功利話語。他胸中執念仍在一心洗冤上,掛念着那容顏依舊的師妹、心憂遭背棄的恩師和師孃。天仙大道、雷霆歸殿的期許被他深深匿進心海,只盼能用這等坦蕩大能之態將過往是非澄清天下。

  “不論將來怎樣,承蒙田大哥高義。”周柏洛高擎大碗,“今日但在此島,唯有醇醪作伴,我敬大哥爲知己豪傑!”

  酒碗相撞之聲清脆綿長,伴隨穿林海風四散開去。大乘階別的真修體魄,何懼區區劣酒?憑的便是一股疏狂忘憂的麻痹,教這位昔日星輝萬丈的上清大弟子暫歇了東躲西藏的逃亡鼠路。

  離石角數十步外,一條生劈開的深邃巖裂之內,東屈鵬僵作頑石。

  《龜息大法》被他運轉得出神入化。內功心火熄微若無,周遭真人的談笑言辭悉數順着巖壁鑽入其雙耳。聽聞田、週二人的雄心狂語,東屈鵬背脊發寒。這兩尊煞神均被天下歸屬魔頭之列,且皆有滅殺自己的手段。田雲升性急殘暴,周柏洛怨結難解,一旦教他們窺破行藏,滅口便在彈指之間。

  東屈鵬龜縮縫隙,牙關咬得痠痛,唯乞青天祖師護佑,莫要教這對煞星察覺。

  正當海日西斜之際,石角下的幽幽深海猝生劇變。

  水底深處,靈韻瘋狂攢動。原本平緩流轉的洋流如同被抽去了底座,向着龜首正下方一處海眼狂湧而入。剎那間,平緩海面裂開一道百丈深淵,渦旋如陀螺猛轉,爆發出連天接海的強悍吸力。澎湃真元匯聚成氣勁風暴,將四方靈力剝奪抽乾,一時間狂嵐呼嘯,巨浪登天。

  “時機至矣!柏洛老弟,切莫遲延,隨我跳!”

  田雲升霍地昂立,雄渾大乘真氣暴散而出,頃刻迫散九分酒氣。他一展單臂,寬大肉掌緊握周柏洛右臂,雙足於堅若金剛的龜角石上重重一頓。伴着“轟然”巨鳴,兩人憑風御氣,連法寶亦未曾祭出,硬生生藉着絕頂的身法向怒海渦旋之中縱身投去。

  渦流捲動之際,撕扯之威甚強,饒是大乘狂人也被那氣旋稍加拖拽,身形晃動間,黑衫大袍鼓風怒蕩,最終被漩渦黑洞悉數吞沒。

  巖縫之中,東屈鵬直覺經脈欲碎。那股自下空席捲而來的兇殘拉力透巖而入,幾要將他硬拽出洞。危急關頭,掌中綠玉殘牌激射出濛濛清光。這光華一閃,立時撐開一座數尺真火屏障,將撕扯之力憑空卸去,東屈鵬頓感如釋重負。

  見外界再無人影氣機,東屈鵬戰戰兢兢探出頭顱,摸索着邁出石壁。

  站在崖邊俯瞰,海水的怒吼震得耳鼓發疼。他面色陰雲變幻,怯懦與不甘交相搏殺。此刻下水,大機率會在祕境內撞上田雲升那尊活閻羅;若不入其中,這漫長渦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縮減,不稍片刻,便將重歸絕境。

  “錯過此道,此生長生無望,殺妻折辱之仇,何時能報!”

  前路雖九死一生,退守已無回頭之日。爲了鋪墊魔道之名,昔年同門家族俱遭他手刃。今日畏葸避戰,連那些地仙級的藥材靈寶也再難沾指半點。

  橫了橫心腸,惡向膽邊猛生。東屈鵬五指緊攥玉牌,強自吸取一口海風靈氣填實胸臆。迎着越縮越緊、幾乎要斷絕通道的渦旋豁口,奮身躍下。

  周遭景緻瞬間狂亂如梭。狂風撕面,乾坤倒懸。眼前只餘渾渾黑水與刺目光斑交替掠奪。

  待得他雙腳重重頓實地面,真氣激揚穩住重心,遊目四顧時,才發現自己已然身處一片宏偉壯麗的古樸羣殿之中。

  看官你道,這東屈鵬爲圖天大機緣,死中求活躍入海眼渦旋,自以爲天命在身,實則是才離鬼門關,又踏刀山獄!這三人一前一後,各懷鬼胎同入此局,正是:

  殘簡遺經謀生路,駭浪驚風掩去蹤。

  狂客豈防身後雀,敗犬偏入虎狼籠。

  這祕境內步步殺機,且不說那尚未露面的上古大陣與護寶兇物,單是田雲升與周柏洛這兩尊絕世凶煞,又豈是好相與的主兒?東屈鵬這等苟延殘喘、全憑《龜息大法》隱匿氣機的泥鰍,一旦在羣殿尋寶時被撞破行藏,哪還有半點活路?他這頭頂綠帽、滿心復仇的昔日家主,究竟能否在夾縫中覓得地仙造化?那死寂萬載的宏偉古殿深處,又隱伏着何等驚天動地的異寶與枯骨?

  未知這三人在這上古遺府中將遇何等兇險,東屈鵬此行究竟是逆天改命還是自尋死路,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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