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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30
錢楓沉默了一息。
"蓉姐,有些事我沒法解釋清楚,但你信我,襄陽守不住,這是必然。"
黃蓉看着錢楓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聰慧的眸子裏翻湧着無數複雜的情緒。
猶疑。
愧疚。
依賴。
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不甘心。
"靖哥哥……"黃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他知道嗎?"
"知道。"
"你告訴他了?"
"昨天散會後,他自己提了。"
"他怎麼說?"
錢楓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問我,如果襄陽破了,我會怎麼做,我說,帶所有在乎的人活下去,他問,包括蓉兒、芙兒、襄兒嗎,我說,包括。"
黃蓉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呢?"
"他說了一個字,好。"
偏廂房裏安靜得能聽到所有人的呼吸聲。
黃蓉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從眼角滑了下來,無聲地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出了兩個深色的圓點。
沒有哭出聲。
沒有抽泣。
只是眼淚在無聲地流。
郭芙看着母親的樣子,鼻子一酸,別過了頭去,牙齒死死地咬着下脣。
郭襄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有哭,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指節發白。
程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小龍女的眼神暗了一下,微微偏開了頭。
李莫愁靠在牆上,嘴角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洪凌波低着頭,手指絞着袖口,不敢看任何人。
陸無雙的手按在短刀上,指節用力到泛白,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蓉姐……"錢楓的聲音放得很低很柔。
"別說了。"黃蓉睜開了眼睛。
淚痕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重新變得清亮了。
不是那種強作鎮定的清亮,而是做出了決定之後的清亮。
"芙兒。"黃蓉轉向了長女。
"嗯?"郭芙偏着頭不肯看過來,聲音悶悶的。
"看着娘。"
郭芙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轉過了頭。
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掉淚。
"如果留在襄陽,你會死。"黃蓉的聲音平靜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爹決定和城一起死,那是你爹的選擇,但你是我的女兒,我不能讓你也死在這裏。"
"娘……"郭芙的聲音啞了。
"你跟不跟?"
郭芙看着母親的眼睛。
然後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角落裏的錢楓。
那個男人坐在暗處,燭光映出了半邊輪廓,劍眉星目,薄脣微抿,寬肩厚胸的身形在暗色勁裝下顯得沉穩而可靠。
郭芙看了那張臉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
但那一眼已經給出了答案。
"跟。"
一個字。
聲音很小,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黃蓉點了點頭,轉向了次女。
"襄兒。"
郭襄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娘。"郭襄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爹說過,俠之大者爲國爲民,我們這樣走了……算什麼?"
黃蓉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你問得好。"黃蓉的聲音很輕。"你爹說的沒有錯,但你爹還說過另一句話。"
"什麼話?"
"爲國爲民,首先得活着。"
郭襄怔住了。
"死人做不了大俠,死人守不了百姓。"黃蓉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爹選擇死在襄陽,是因爲他守了這座城十年,這是他的使命,他完不成也不願意放棄,但你不一樣,襄兒,你還年輕,你的路還長,你可以活下去,做你爹做不完的事。"
"可是……"
"沒有可是。"黃蓉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了起來。"你爹知道我們要走,他說了'好',這個'好'字,就是他作爲父親對你的交代,他不想你死在這裏。"
郭襄的嘴脣顫了顫。
"爹真的說了'好'?"
"錢楓不會在這種事上騙我。"黃蓉的目光轉向了錢楓。"對吧?"
"不會。"錢楓的聲音很穩。"郭大俠親口說的。"
郭襄低下了頭。
沉默了很長時間。
屋裏所有人都在等。
沒有人催促。
油燈的火苗跳了三次。
秋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帶着一股焦臭的煙味。
那是外城還在燃燒的氣味。
郭襄忽然抬起了頭。
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淚。
"我跟。"
聲音比姐姐大一些,但依然帶着顫。
"但是。"郭襄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了。"錢大哥,等我們安定下來之後,我要回來,我要回來給爹收骨。"
錢楓看着郭襄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黃蓉的聰慧,有郭靖的執拗,還有一種屬於少女自己的、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
"好。"錢楓點頭。"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回來。"
郭襄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黃蓉看着兩個女兒都點了頭,胸口像是卸下了一塊巨石,素色衣裙下飽滿的胸部隨着一次深長的呼吸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後轉向了錢楓。
"我也跟你走。"
六個字。
說得比在座任何一個人都平靜。
因爲這個決定其實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做好了。
三天前的深夜,在帥府的暗房裏,被錢楓壓在身下操到渾身發軟的時候,嘴裏喘着氣說出的那句"楓兒,等襄陽破了你帶我走",就已經是答案了。
今天不過是把答案說出來罷了。
"但是。"黃蓉的聲音微微加重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走之前,我要最後見靖哥哥一面。"
帥廂房裏又安靜了一瞬。
錢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蓉姐,這個……"
"不是商量。"黃蓉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裏有一種不容退讓的堅決。"二十年的夫妻,我不能一句話不說就走了,我欠他的太多了。"
錢楓看着黃蓉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的淚痕還沒有乾透,但目光堅定得像兩把刀。
"怎麼見?"錢楓問。
"明天晚上,我自己去找他,不會說我們要走,只是……最後陪他坐一坐,說說話。"
"如果他看出什麼來了呢?"
"不會。"黃蓉搖了搖頭。"他這幾天全部心思都在城防上,不會注意到這些,再說……他已經說了'好',就算看出來了,他也不會攔。"
錢楓想了想。
黃蓉說得有道理,郭靖昨天那番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是不恨,不是不痛,而是他知道自己保護不了妻女了,所以選擇了放手。
讓黃蓉去見最後一面,反而能讓分別更乾淨一些。
"好。"錢楓點頭。"明天晚上酉時之前必須回來,二十八日子時出發,不能耽誤。"
"不會耽誤。"黃蓉答。
錢楓的目光從黃蓉臉上移開,緩緩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女人。
小龍女,靠在肩上,清冷的面容在燭光下像是一尊玉雕,目光平靜。
程英,坐在左側,淡雅的面容上掛着一抹淺淺的微笑,溫柔而從容。
陸無雙,坐在程英旁邊,手按短刀,面容冷峻,但眼睛裏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安心。
李莫愁,靠在牆上,妖豔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了那抹冷笑,暗紅衣襟下豐腴的身段在暗影中顯得格外凹凸分明,飽滿的胸部和圓潤的臀部在衣料下勾勒出了令人目眩的曲線,目光落在錢楓臉上的時候,冷笑的底下藏着一層灼熱的情意。
洪凌波,挨着師父,清純的面容上寫滿了緊張和期待,白皙纖細的手指還在絞着袖口,但眼睛是亮的。
郭芙,坐在門邊,面色還有些蒼白,嘴脣微微發紅,那是咬出來的,高挑豐滿的身段在暗色衣裙下微微顫抖着,但顫抖的原因已經從恐懼變成了某種壓抑的激動。
郭襄,挨着姐姐,清麗的面容上寫着倔強和憂傷的交織,但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有了光,是做出了決定之後的光。
黃蓉,坐在正對面,素色衣裙上兩個淚漬還沒有幹,但面容已經恢復了端莊的平靜,豐滿成熟的身體在衣裙下微微起伏着,領口處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上,隱約能看到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紅痕,那是前天深夜被啃咬留下的,被衣領勉強遮住了大半。
八個女人。
八種不同的面孔。
八種不同的表情。
八種不同的過往和心境。
但在這一刻,在這間漏風的偏廂房裏,在秋夜的寒意和外城廢墟的焦臭味中,做出了同一個選擇。
"那就這麼定了。"錢楓的聲音落在安靜的空間裏,像是一顆釘子釘進了木板。"後天子時,南城密道入口集合,每人只帶一個包裹,路上用的衣物和藥品,多餘的東西不要帶,走得輕走得快。"
"蓉姐負責帶芙兒和襄兒從帥府出來,程姐和無雙從南城住處直接到密道口,莫愁和凌波在渡口等船,龍兒跟我走。"
頓了頓。
"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那就散了吧。"錢楓說。"原路回去,注意隱蔽。"
衆人陸續起身。
程英和陸無雙最先離開,兩人的腳步聲在院牆外很快消失了,李莫愁拉着洪凌波從後門出去,暗紅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閃就沒了蹤跡。
郭芙站起來的時候,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郭襄伸手扶住了姐姐的胳膊。
"姐,走吧。"
郭芙點了點頭,沒有回頭看錢楓,和郭襄一前一後走進了通向密道的暗門。
黃蓉是最後一個起身的。
站起來的時候,素色衣裙的裙襬掃過了地面的草蓆,發出了細微的沙沙聲,豐滿圓潤的身體在站立的瞬間舒展開來,飽滿沉重的胸部在衣襟下微微晃動了一下,腰肢柔軟地轉了一個方向。
目光落在錢楓臉上。
停了兩息。
"楓兒。"
"嗯。"
"明天晚上見了靖哥哥之後,我來找你。"
"好。"
"在那之前,你好好休息,後天要走很遠的路,不能累着。"
這句話說得像是一個妻子在叮囑丈夫。
黃蓉說完了,沒有再多留,轉身走進了暗門,素色的背影在黑暗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不見。
偏廂房裏只剩下了錢楓和小龍女。
油燈的火苗跳了最後一下,蠟燭燒到了盡頭,光線暗了下來。
小龍女還靠在錢楓的肩上,沒有說話。
錢楓也沒有說話。
秋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帶着遠處蒙古大營鼓角的餘音。
還有兩天。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