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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30
我花了大概二十秒消化這個信息。
這所學校除了繁衍任務、精液檢查、各種形式的強制射精和越來越離譜的懲罰措施之外,還有上課這件事。
和正常學校一樣的上課。
唐小鹿已經套好校服了,兩隻腳塞進白襪裏,一邊往廁所跑一邊刷牙,嘴裏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喊:“早飯!早飯還沒喫!我今天早上要喝豆漿不然唱校歌唱到一半會餓暈的——”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輕輕推開了。
沈清舞走進來,手裏拎着四個紙袋。
她穿着完整的校服,長髮用銀簪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和她平時一樣平靜。
她把紙袋放在書桌上,一個一個拆開——裏面是打包好的早點:一袋冒着熱氣的豆漿,三明治,水煮蛋,兩盒小籠包。
“叫了你們三遍都沒人起,”她說,拆開第三袋,裏面是一份蒸餃,“所以我自己去食堂了。”
“清舞姐我愛你!”唐小鹿從廁所門口跳出來,牙膏泡沫還留在嘴角,一把抓過豆漿袋吸了一口,燙得直吐舌頭。
我伸手一把抓住沈清舞的手腕,力道大得把她整個人帶到面前。
她沒說話,只是抬頭看我,丹鳳眼裏有一點沒有防備的驚訝。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
“恩人。”我說。
她的表情出現了裂口——那層清冷的、像上了釉的面具,沿着嘴角最細微的弧度崩開了一道縫。
然後她少見的害羞了。
不是唐小鹿那種從脖子紅到額頭的類型,而是眼角最先暴露的——丹鳳眼的眼尾先紅了一點,然後臉頰上浮起很淺很淺的粉色,像是白色瓷胚底下滲出來的釉色。
她把頭輕輕側開,抽回手,轉身把蒸餃推到我面前,聲音還是那麼平穩,但句尾的咬字比平時多了一點輕軟的含混:“快喫。還有十五分鐘。”
我把這句話翻譯成“快喫別說了”,然後咬了一口三明治。
雞蛋和火腿配着微烤過的白麪包片。
林晚棠一隻手扎馬尾一隻手往嘴裏塞小籠包,咬開了一個被湯汁燙得嘶嘶吸氣。
唐小鹿捧着豆漿杯喝完了整杯豆漿,抬手一看手錶,大叫一聲“來不及了”,然後抓起書包就往門外衝,跑出去兩秒又跑回來拿她忘在桌上的數學練習冊。
我們四個人夾着沒喫完的早飯從四樓一路衝向禮堂時太陽剛好照在教學樓後面的花圃上。
空氣中瀰漫着青草被晨光蒸出的淡淡甜腥味,樹影還在變短。
身邊經過的女生都穿着同樣校服——白襯衫深藍裙,白襪黑皮鞋。
有的看見我身邊三個女生來不及回應地匆匆經過,扭頭和同伴竊竊說着“就是那個” “宿舍有他一個” “今天開學典禮聽說他要上臺”之類的話。
禮堂在教學區最裏面,是一棟獨立的大堂建築,門口是幾扇雕花木門。
進去一看,禮堂的地面是階梯式座位,至少能容納小几千人。
前面舞臺上拉着暗紅色幕布,中間擺了一張講臺和一個麥克風架。
臺下整整齊齊坐滿深藍色校服的人,嘰嘰喳喳聲擠在主廳天花板底下,嗡嗡迴響。
我們剛在中間排找到空位就要坐下,一個戴着耳機的工作人員——也是個大一些的學姐,穿着高年級的制服馬甲——匆匆跑過來:“陳默同學嗎?秦校長請你現在就過去後臺一下。”
“現在?”
“現在。”
我把沒啃完的水煮蛋塞進唐小鹿手裏。
唐小鹿說了聲“等下給你”,怕蛋冷掉兩隻手好心捧着。
林晚棠朝舞臺方向揚了揚下巴,低聲說:“校長找你肯定是讓你上臺。別絆在臺階上。”沈清舞坐下的時候伸手替我衣服後面整了一下沒翻好的襯衫領口,沒說別的話。
我跟着學姐穿過第一排位置,沿着側邊樓梯往後臺走。
後臺走廊不大,一條窄窄的通道兩邊堆着備用幕布、合唱凳和幾根旗杆。
學姐推開一扇小門,秦校長已經等在那裏了。
她穿着深藍色職業套裝,戴着她那副金絲眼鏡,頭髮盤得很整齊。
看到我進來,她從頭到腳把我快速打量了一下,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換了新校服。精神多了。”她說,“等下優秀學生代表發完言之後,你上去一趟。不用緊張,會有主持人介紹你,你只需要站在麥克風前面讓大家認識一下你就可以了。你是這所學校唯一一個男學生,遲早總得讓大家知道的。”
“要講話嗎?”
“隨便說幾句。名字,班級,請大家多關照。不用太長。”
她交代完就推了推眼鏡,低頭看手裏的流程表。
我看了一眼後臺走廊的另一端,那裏站着一個女生,正對着手中的一沓稿紙默讀。
她察覺到目光抬起了頭,朝我微笑了一下。
她跟我差不多高,或者略矮一點點,也許一米六八左右。
長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用一條淡藍色的髮帶綁着。
她的五官不是那種很扎眼的漂亮——是那種看起來特別舒服的類型。
眉毛彎彎的,不濃也不淡,眼睛是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溫暖的黑棕色。
鼻樑不高但很直,鼻頭圓圓的。
嘴脣大小適中,塗着淡淡的潤脣膏。
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自然往兩側彎開,露出整齊的上排牙齒。
她穿着和大家一樣的白襯衫和深藍裙,但她身上有一種特質讓人願意多看幾眼——可能是她站立的姿勢,脊背挺直但不僵硬,肩膀鬆下來但沒有任何懈怠。
也可能是她對着稿紙輕聲念稿時微微顫動的睫毛,以及她發現我在看她之後那個沒有慌張、只是溫柔地笑了一下的回應。
“優秀學生代表發言。”我藉着後臺走廊的微光看了一眼那張A4紙——夏晚晴,名字挺好聽的。
入學總分第一名,高二年級第一個入校的女生。
幕前掌聲響起。
她把稿紙放下,最後理了一下領口的蝴蝶結,深吸一口氣,推開幕布走向講臺。
她說話的聲音很柔和,但麥克風把每個字清晰地送到整個禮堂的角落。
她在分享什麼——“新的時代” “環境變遷” “女性獨立” “延續的責任”——我沒聽完所有段落,因爲秦校長這時開始推我肩膀往幕布那邊走。
她的發言結束是又一波掌聲。
主持人介紹我——“在災難中奇蹟存活的唯一男性——現在入讀我校,就讀於高二(1)班的陳默同學——”掌聲又響起來,比剛纔小很多,夾雜着一大片的竊竊私語。
我從幕布後面走出來,站在麥克風前面。
燈光直直打在臉上,看不到臺下任何一張臉,只能看到一大片朦朧的深藍色校服海洋和無數張模糊的面孔。
擴音器裏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我把手放在講臺邊緣,掌心有點潮。
臺下安靜得很快。
“我是陳默。”我開口的時候麥克風微微嘯叫了一下,嚇了我一跳。
臺下有人輕輕笑了兩聲。
“高二。昨天剛知道今天要上課。”更多的笑聲,這次更輕。
“很多同學已經在小路上、食堂窗口、或者某些懲罰室外面見過我了。”一陣壓抑的竊笑從某個方位擴散開,隨即變爲全場的低低嗡嗡。
“還沒見過的,現在見過了。以後請多關照。”
臺下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掌聲,裏面混着許多人小聲交談時的活潑和好奇。
我鞠了個躬,轉身走回幕布後面。
秦校長推了推眼鏡朝我點點頭,沒發表評論,但也沒有說什麼意見。
開學典禮剩下的部分很長。
校歌、老師代表發言、學生代表發言,還有個教官團上臺介紹今年的體能訓練計劃。
散場時我往自己的班級教室方向走,林晚棠拖着書包在二樓轉彎,斜對着那邊排球的訓練名單拍了拍我肩膀說“好好上課”,然後就走了。
沈清舞在樓梯口被另一個穿舞蹈服的高年級叫住,和她輕聲說了幾句話後扭頭看了我一眼,算是道別。
唐小鹿從三樓夾層探出半張臉往下喊“陳默我教室在——你下課了來——”,聲音被後面幾個陌生的初中生笑鬧聲蓋得聽不清。
高二(1)班在教學樓三層走廊盡頭。
窗臺上放着幾盆快開完的小雛菊,門框上面貼着班號。
我推開門,教室裏已經坐着不少學生了,講臺上還沒來人。
所有女生都抬起頭。
四十幾雙眼睛同時聚焦在我身上,說話聲一下子沒了。
幾秒後纔有兩個前排女生低頭偷笑了幾聲,後排一個坐在旁邊靠牆位置的女生下意識整了整裙子。
黑板上用粉筆寫着“新學期 新起點”。
最前面的講臺空着。
我掃了一遍,看見了靠窗第三排的蘇棠——上次在食堂給我用乳交讓我能插飛機杯、之後又在宿舍自己綁着當母狗的大胸女生。
她看見我,抬手揮了揮,臉上雀斑浮出一層淡淡的笑,座位旁邊放着她隨身袋子,鼓鼓的那裏塞着狗耳朵髮箍和跳蛋之類的東西。
也看到了靠門這一排近前座的一個眼熟的女生——一雙溫暖杏眼,淡藍色髮帶——是剛纔在後臺發言那個,夏晚晴。
她坐在靠門第二排,桌角貼着班委的值日表。
看見我,她又對我笑了一下,笑容還是那種很讓人舒服的弧度,好像不是在對付陌生人,而是在等待一個認識已久的人。
“你是陳默吧?”她站起來,聲音比在麥克風裏更親近一些,“我是班長夏晚晴。剛纔在後臺沒來得及正式打招呼,歡迎你。”
她伸出手,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柔軟,有寫字寫多了留下的一點點筆繭,指尖溫度剛好。
“座位的話——”她轉頭掃了一遍教室,指指最後排靠窗那個空位,“那邊有空位,可以坐那邊。”
我走向空位。
蘇棠在我經過她座位時用眼神從下往上瞥了我一眼,小聲說:“你今天不戴項圈啊?”我“明天給你買個鈴鐺”回她,她低頭咬着嘴脣忍了半天沒笑出聲。
剛坐好,門又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手裏拿着教案夾和裝水的保溫杯。
她看起來二十六七歲,個子中等偏瘦,長髮自然垂到腰際,髮尾微卷。
臉很白皙,五官比較柔和——柳葉眉,杏核眼,鼻樑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鏡。
脣色是很淡的珊瑚色,沒塗亮脣彩,只是自然顏色。
她穿着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針織開衫,下身是深色包臀裙,包裹着黑色絲襪的纖細小腿,腳上一雙低跟尖頭皮鞋。
最特別的是她整個人說話的語調很溫吞,每個字的音拖得比正常人多一點點,像流水淌在瓷盤裏的聲音。
她把保溫杯放在講臺上,把那沓教案擱在右手邊擺正,然後抬起頭對着全班安靜下來的臉,笑了一下。
“大家早上好。這學期我是我們班的新班主任,我姓方,叫方妤。”她把名字在黑板一角寫出來,字體很小很圓,然後轉回來重新看着所有人,“這學年由我教現代政策學。大家都知道這學期班上會有一個新同學——其實也算不上新,大家都聽說過的——請多關照。”
她看向坐在最後排靠窗位置的我,杏核眼隔着鏡片在我身上掃了掃,然後朝我點了點頭。
“陳默同學,如果在課程內容上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到我辦公室來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剛纔一樣溫吞,但說到“辦公室”時莫名停頓了半拍。
前排兩個女生同時低下頭看自己的課表,耳根悄悄往耳垂處紅了點。
蘇棠的鞋底在桌腳上輕輕蹭了一下。
然後方妤把教案翻開,把投影儀遙控器拿起來,按下第一頁幻燈片。
屏幕上彈出來幾個大字——“現代政策學第一課:災難回顧與新秩序”。
下一張圖片是全球疫情爆發期間的照片;空蕩的街道,穿着防護服的人們在醫院帳篷外鋪開長長的白色擔架。
再下一段圖表是世界衛生組織發佈的男性死亡率統計。
教室裏的竊竊私語在這一頁出現時完全消失了。
方妤的講解不快,聲音從頭到尾都維持着那種讓人想閉上眼睛聽她念一整節課的平軟語調。
但她講的內容很硬——男女性別比例,生育率跌停,世界範圍內政府重組模式,當前的國家基因續存計劃基本方案以及現存政策原理。
說到“現存政策原理”時她沒有直接看到我,但那一段內容分明就是圍繞着我這類“特殊資產”被專門細講了一次——各種採集指標、性服務同意原則、青少年性行爲保護條款的一些特殊例外。
夏晚晴作爲班長很配合地在課堂討論時做輔助主持人。
討論的話題是“在極端性別失衡期,如何保證雙方權益”,她站起來很自然地表達觀點——關於“即使處於特殊時期也必須保留個別意志的自由”,底下的女生紛紛點頭。
蘇棠在後面嘟噥了一句“說得倒好聽,換你跟他同寢室試試”,正好傳到我耳朵裏,我側臉看她,她把劉海往下梳了梳,假裝自己在認真看課本。
方妤似乎聽到了,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用保溫杯蓋子細細轉了一圈水杯。
課程繼續往下走。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