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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30
那些觸感,手指進入時的角度、拇指碾過頂端時的力度,太精確了。
精確到像是一段被複制的數據,從某個源頭傳輸到了她的神經末梢。
嚴雨露感覺身體還在發燙。那種被夢裏挑起的、沒有被真正滿足過的灼熱感,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胸口一直燙到小腹。
她忍不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她嚴雨露是什麼人?
是從十三歲進省隊開始,每天早上五點起牀訓練、晚上九點才能回宿舍休息的人。
是膝蓋韌帶撕裂之後咬着牙做了六個月復建、每天重複同樣的動作幾百遍、疼到冷汗把訓練服浸透也沒有哭過的人。
是世界排名從第一掉到第十五,網上鋪天蓋地都是“嚴雨露不行了”、“該退役了”、“老了打不動了”的評論時,她只是在訓練館裏多待了三個小時,把每一個技術動作重新打磨了一遍的人。
她什麼都能忍。傷痛能忍,疲憊能忍,輿論能忍,孤獨能忍。
但關於這些夢,這些越來越失控的、越來越真實的、越來越逼近某個臨界點的夢。她發現自己忍不了了。
嚴雨露猛地坐起來,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讓她打了個激靈。
她走進浴室,打開燈。鏡子裏的自己眼尾泛紅,嘴脣被咬得腫起來,下脣上有一道淺淺的齒痕。鎖骨窩裏汪着一小攤汗,順着胸口的弧線往下淌,消失在睡衣敞開的領口裏。
她看起來像剛被一個人狠狠疼愛過。
嚴雨露閉了閉眼,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終於恢復了一點人樣,忽然覺得很荒唐。
她活了二十八年,拿過世界冠軍,站過最高的領獎臺。她熬過了每天六小時的高強度訓練,熬過了膝蓋手術後的漫長康復期,熬過了排名下滑的至暗時刻。
但她此時卻被一個男人,一個比她小五歲的、見了面連話都不願意多說幾句的、永遠板着一張冷臉的男人,連續五夜在春夢裏折磨她。
她在夢裏被他翻來覆去地壓在身下,她在夢裏差一點就讓他完全進入了。
荒謬。太荒謬了。
嚴雨露把毛巾掛在架子上,轉身走出浴室,赤着腳走過客廳,走進廚房。
她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灌了兩口。冰水順着食道滑下去,胃被激得縮了一下。她靠在廚房的操作檯邊上,深呼吸了幾次。
然後她看見了那包餅。
(十二)夢醒之時(2)
檯面的角落裏,靠近微波爐的地方,放着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袋子裏裝着滿滿一袋餅,圓形的,巴掌大小,表面烤得微微焦黃,撒着芝麻和一點點糖粉。
昨天到的。媽媽從老家寄來的餅。
嚴雨露走過去,把袋子提起來。餅的香味透過塑料袋的縫隙飄出來。
餅的味道其實很普通,但這是她從小聞到大的餅香,是家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她把袋子打開,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嚼了兩下。鹹中帶甜,外皮酥脆,內裏柔軟,是她記憶中的味道,一點都沒變。
這種餅外地人喫不慣。她剛進國家隊時曾帶了一包給室友,室友咬了一口就說“又鹹又甜的什麼鬼”。
她笑了笑沒解釋。有些東西不需要解釋,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有對錯。
但媽媽不知道這些。媽媽只知道她女兒喜歡喫,所以每次上街看見了就會買一大包,回家加固打包,塞得嚴嚴實實的,然後寄過來。每次都寄很多,多到嚴雨露一個人喫不完。
每次寄來的時候,媽媽會給她發一條語音,“露露,餅給你寄過去了,你可以給隊友分點,也給邵陽分點。他媽媽上次跟我說他也喜歡喫這個,你給他分點,別一個人喫完了。”
嚴雨露每次都說“好”。但“好”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媽媽不知道她和邵陽之間的微妙關係。
在她媽媽眼裏,邵陽是鄰居家的孩子、是故交的兒子、是一個“挺好的小夥子”。
她讓嚴雨露給邵陽分餅,就像讓嚴雨露給樓下的保安分一盒月餅一樣,是出於一種樸素的、鄰里之間的善意。
但嚴雨露知道,每一次媽媽提起“給邵陽分點”的時候,她腦子裏會閃過邵陽的那張臉,然後心跳都會莫名地快幾拍。
她不是沒有想過給邵陽送過去。但她不確定是否該送過去。
不確定的原因有很多。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她怕太刻意。訓練館裏那麼多人,她拎着一袋餅走過去只給他一個人,所有人都會看見,所有人都會問“嚴雨露你怎麼只給邵陽不給別人”。
她解釋不了。她沒辦法說“因爲兩家是世交,因爲媽媽讓我給的,因爲——”因爲這些理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像是在找藉口。
她怕太突兀。直接去敲門?拎着一袋餅站在他家門口?說什麼?“我媽讓我給你的”?然後呢?站在門口聊兩句?
聊什麼?聊天氣?聊訓練?聊他大哥劭錦最近有沒有休假?哪個話題都不對,哪個話題都會讓氣氛變得奇怪。
她也怕看見他的臉。
怕看見他開門時那張冷淡的、面無表情的臉。怕他說“謝謝”然後關上門,留她一個人站在走廊裏。
所以她的做法是:把餅收在包裏,然後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等快遞櫃前偶遇的時候。等剛好碰上的時候,像特務接頭一樣,迅速從包裏抽出一袋餅,塞到他手裏,說一句“我媽讓我給你的”,然後迅速離開。
他每次都會收。每次都會說“替我跟阿姨說謝謝”。每次都是用那種平淡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語氣。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嚴雨露從來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歡喫,也從來不敢問。她怕問了之後兩人之間會更尷尬,雖然她其實也不清楚兩人之間爲什麼突然就這樣疏離了。
大院的孩子其實並不多。她記得邵陽剛搬來大院時才五歲,長輩讓他叫人,他奶聲奶氣地對着十歲的嚴雨露喊了‘姐姐’。
後來他會跟着劭錦和嚴雨露,以及大院裏的其他孩子一起打羽球,直到嚴雨露在十三歲那年進了省隊。
寄宿制,一年回家的次數五根手指都能數完。
但每次回家,邵陽還是會喊她姐,他們還是會一起打羽球。那時他進了校隊,成績不錯,但邵家似乎沒有意向讓他往職業發展。
嚴雨露十八歲初征奧運那一年,劭錦去當了兵,十三歲的邵陽最終還是進了體校。
邵陽好像就是在那段時期抽高,變得沉默寡言,但在長輩的注視下,還是會吐出一聲“…姐。”
嚴雨露只當他是青春期鬧彆扭,所以還是一樣會和他切磋,替他分析球路,和他分享一些國家隊傳授的技巧。
再然後是她二十歲那年,第一次捧回了世錦賽冠軍。
家人說要替她慶祝,請了大院裏的好多人,據說決賽時大家都守在電視前看直播了。
劭錦也回來了。媽媽甚至給她買了新的裙子,讓她一定要換上。
十五歲的邵陽這時已經比她還要高,而這是嚴雨露第一次覺得邵陽不對勁。
那天家裏來了很多人,嚴雨露忙着幫媽媽切蛋糕給小孩,忙着微笑着接受長輩的表揚,忙得沒空注意到劭錦和邵陽。
所以當嚴雨露端着空盤子走進廚房的時候,正好聽見劭錦在裏面說話,她本能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在廚房門口聽見了邵陽的聲音。
那聲音不對。太響了。在安靜的廚房裏,在油煙機微弱的嗡鳴聲裏,那幾個字響亮得像一記耳光。
“我不喜歡年紀大的。”
嚴雨露的手指在盤子邊緣收緊了一下。瓷器的邊緣硌着她的指腹。
“她比我大五歲。我對她沒有任何那種意思。行了嗎?你滿意了嗎?”
邵陽從廚房裏衝出來的時候差點撞上她。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他的眼眶是紅的。
她想叫他,但她的嘴巴比大腦慢了半拍。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遠了。走廊盡頭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劭錦靠在櫃子旁,表情是一種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邵陽他……怎麼了?”
劭錦抬頭看見是她,表情迅速收斂了。
“沒事。青春期。”
然後邵陽的‘青春期’從那時延續至今。他開始不和她對視,直到現在。
距離她第一次獲得世錦賽冠軍已經過了八年,邵陽已經從男孩長成了男人,依然不看她。
嚴雨露站在廚房裏,手裏捏着半個餅,看着檯面上那一大袋餅,忽然覺得自己的猶豫很可笑。
她連續五夜被這個男人折磨到失眠。
這個男人曾說過“她比我大五歲。我對她沒有任何那種意思。”
這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很多年。每次電梯裏偶遇的時候、每次在訓練館擦肩而過的時候、每次媽媽發語音說“給邵陽分點餅”的時候,這句話就會冒出來。
而現在,她站在廚房裏,手裏捏着一個又鹹又甜的餅,在糾結要不要給這個不看她的男人送一袋餅。
嚴雨露把剩下的半個餅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她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決定。
她不想再等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一旦冒出來了,就再也壓不回去了。
她不想再等電梯偶遇了。不想再等那個“恰到好處”的時機了。
她要主動。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