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痕龍舟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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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2

 前言:天之痕原作中,龍舟這一篇章十分精彩。主角團在暗,對手在明,兩
者以龍舟爲舞臺進行第一次交鋒。而前期的拓跋玉兒遊離在主角團之外,孤身一
人潛入龍舟行刺隋煬帝。這其中會發生什麼,她是如何潛入龍舟,又是如何收買
侍衛和太監的?刺殺失敗後,如果主角團沒有及時趕到,又會發生哪些少兒不宜
的事情?想必也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故事。

            第一章 潛入龍舟

  大梁碼頭的夜風裹着江水的溼腥,吹得岸邊酒旗獵獵作響。

  拓跋玉兒蹲在一艘廢棄漁船的背後,嘴裏還咬着半塊幹餅。碼頭邊幾個醉酒
的煬帝守兵橫七豎八地歪在臺階上,酒罈滾了一地。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還在灌,嘴裏含含糊糊地吹噓:「那龍舟……嘿,江心那
個大的……那什麼青銅鼎……老子遠遠瞅過一眼,壓船的喫水線都不一樣……那
可是大寶貝!」

  玉兒把最後一口餅嚥下,抹了把嘴角的碎屑。

  這些守兵換防鬆散,酒氣熏天,連巡邏口令都喊得顛三倒四。她從醉話裏已
經拼湊出完整的畫面:煬帝的龍舟泊在江心,神農鼎就在船上。張大哥和小雪他
們應該也在往這個方向趕,但她等不了了。

  她無聲地退入沿江的深巷,在一戶門窗緊閉的民居前停下。門栓老舊,肋骨
刀片一挑便開。屋裏空無一人,堂屋供桌上還擺着半截白蠟燭和乾癟的供果。

  玉兒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樟木衣箱上。打開箱子,上層是尋常百姓的
粗布衣裳,下層卻壓着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綢衣。

  玉兒沒有猶豫。她解下貼身的獵裝,鹿皮短褂連着皮褲一同褪下,露出常年
習武的緊實體魄。肩寬腰細,手臂線條流暢有力,胸口用素白裹布束得板正。她
拿起那件綢衣,布料入手滑膩冰涼,薄得幾乎透光。

  往身上一套,綢衣順着她的肩頭滑落,服帖地貼住皮膚。腰間的繫帶一抽一
勒,腰肢被驟然收緊,胸口的布料繃出一道飽滿的弧線,領口本就開得低,此刻
更是微微露出裹布上緣那道淺淺的溝壑。

  玉兒對着銅鏡,冷冷地扯了下嘴角。這種衣服,邁步都邁不開,胳膊抬不過
肩。但越是這樣,碼頭的守衛越不會對一個弱女子起疑。

  她把長刀從獵裝刀鞘裏抽出。琵琶袋是事先備好的,裏面絮了棉,刀插進去
嚴絲合縫。袋口一收,往肩上一挎,從外面看就是個抱着琵琶的樂伎。

  髮髻重新綰過。玉兒手指靈活地拆了獵裝時的利落馬尾,將長髮盤成宮裏女
子常見的墮馬髻,側邊插上一根素銀簪。簪頭是鈍圓的梅花造型,簪尾卻磨得尖
細如針。萬一近身,這東西能直接捅穿咽喉。

  銅鏡裏的女子已經完全變了樣。薄綢貼身,腰肢一束,胸脯微露,眉眼間的
英氣被燭光柔化了幾分。她看着鏡中的自己,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今夜入龍潭,必取昏君首級。

  她留下了一些散碎銀兩,從後窗翻出,身形貼着屋檐的黑影移動,琵琶袋裏
的刀抵着腰側,涼意透過薄綢滲進來。

  碼頭方向傳來更鼓聲,子時已過。江心那一艘艘巨大的龍舟燈火通明,像一
頭頭浮在水面上的巨獸。船上每一層都掛着琉璃宮燈,光暈在水面碎成千萬點金
鱗。

  玉兒繞過碼頭的守衛,悄無聲息地接近龍舟。她攀繩登舟的動作乾淨利落,
粗麻纜繩被她五根手指扣得死緊,腳踝卡着船體木縫借力,琵琶袋斜挎在背後,
長刀在袋中紋絲不動。不到十息,她翻過船舷,無聲落在下層的甲板上。

  龍舟大隊內部的構造比她預想的要複雜。衆多船隻首尾相連,宛若迷宮。每
艘船的甲板之下還有三層船艙,過道窄而長,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艙門。空氣裏
浮着桐油和江水的澀味,頭頂每隔幾步掛一盞昏黃的壁燈,燈罩上積着薄灰。

  玉兒踮着腳往裏走,薄綢衣裙的下襬拖在木板上,發出極輕的窸窣聲。她得
找個空艙暫時藏身,等換防的空隙再往上摸。

  她閃身拐進一條更窄的偏廊,兩側艙房的門牌模糊,顯然不常有人來。她伸
手去推第三間艙房的門栓,指尖剛碰上去,還沒使勁--「誰!」

  一道男聲從身後炸開。年輕,還帶着沒變完聲的尾音。

  玉兒猛地回頭。走廊轉角處站着一個侍衛,手裏攥着杆長槍,身上的甲片歪
歪斜斜,顯然是個剛當值不久的新兵。燈火映出他的臉--十六七歲,下巴上只
冒了一層細軟的絨毛,臉頰還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圓潤。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
整個人僵在那裏。

  他的目光先落在玉兒的臉上。燈火昏黃,散在玉兒那對深邃的眼眸裏。她睫
毛一顫,光碎成細密的星子。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宮衣的領口本就低,玉兒剛纔攀繩時又蹭鬆了繫帶,此刻半邊領口斜垮在肩
頭,露出大片雪白的頸側肌膚。薄綢被江風吹得貼緊身體,腰肢被勒出的那道細
弧,還有胸口那抹被裹布繃出的圓潤輪廓,在搖曳的燈光下若隱若現。下襬被夜
露打溼了一截,綢料半透明地黏在小腿上。

  少年侍衛的臉「轟」地一下燒到了耳根。

  「你、你……」他結巴了半天,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尖
銳得多。這大半夜的,怎麼會有宮女單獨出現在下層偏艙?

  玉兒的瞳孔縮了一下。她右手手指本能地朝琵琶袋的開口處滑去,刀柄就在
袋口一寸不到的地方。但侍衛離她有一段距離,就算她拔刀的速度再快,一個照
面拿下他,聲音也一定會驚動上面的人。

  電光石火之間,玉兒的表情變了。

  她手腕一翻,從琵琶袋口撤回來,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肩
膀縮了縮,像被夜風吹得有些冷,又像是被嚇着了。她低下頭,髮髻上的銀簪隨
着動作輕晃,碎髮從耳後滑下來,貼在臉頰邊。

  「軍、軍爺……」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細又軟,帶着刻意壓出來的
顫意,像受驚的雀兒,「小奴……小奴迷了路……」

  她說着,微微抬起眼。睫毛掀開的那一瞬,目光怯怯地碰了一下少年的臉,
又飛快地垂下去。嘴脣翕動了兩下,臉頰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紅暈。

  「小奴是……是上面送來的樂伎,方纔在甲板上透氣,不辨方向,誤入此處。
驚擾了軍爺,還請軍爺恕罪……」她把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帶着氣聲,「求
軍爺……放過小奴這次……」

  少年侍衛喉結猛地滾了一下,槍尖垂了半寸。

  他在這龍舟上當差,見過的宮女沒一百也有八十。但那些宮女要麼趾高氣揚,
要麼目不斜視,哪有一個像眼前這位--衣衫不整,鬢髮微亂,站在暗處走廊裏,
聲音軟得像浸了水的棉。

  他家裏窮,從小到大隻和鄰家的姑娘接觸過幾次。眼前這個,比他見過的所
有女子都要好看,好看得讓他心慌。

  「你……」他嚥了口唾沫,握着槍的手心全是汗,槍桿滑膩膩的。他想板起
臉來盤問,可舌頭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你……你腰間爲何佩着琵琶袋?」

  玉兒的手指在身側悄悄收攏。琵琶袋的袋口被風吹開了一線,刀柄的末端在
燈火下閃了一下,極快。但她面上紋絲不動,反而把琵琶袋往身後挪了挪,聲音
更軟了:「小奴是彈琵琶的……方纔在甲板上爲貴人奏曲,散場後走得急,琴袋
也忘了卸下……」

  少年猶豫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玉兒身上又轉了一圈。那截被薄綢勒出
的腰線,在暗光裏若隱若現。他腦子裏一片混沌,好像有個聲音在說該把人押去
見隊長,又有個聲音在說算了算了放她過去吧,不過是個迷路的宮女,何苦爲難。

  「你……」他張了張嘴,槍尖又垂了幾分。

  玉兒垂着眼,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抽動了一下。右手手指無聲地又往琵琶袋
口滑過去。她不需要太多時間,只要這少年再猶豫兩息,她就能悄悄近身--
「那邊怎麼回事?!」

  走廊盡頭傳來另一道聲音。粗糲,沙啞,帶着當值老兵的睏倦與不耐煩。腳
步聲由遠及近,甲片碰撞的金屬聲清脆而密集。

  少年侍衛猛地一激靈,像是做賊被抓了現行,整張臉漲得通紅。他慌亂地朝
玉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朝走廊那頭喊:「沒、沒事!有個宮女迷路了!我這
就領她出去!」

  他壓低聲音對玉兒說:「你……你跟着我走,別出聲。下層不讓閒人進來,
被隊長撞見你我都得挨板子。」

  他說完便轉過身去,腳步侷促地往走廊另一頭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像是怕
她跑了。

  玉兒沒有動。她的指尖抵着刀柄,目光越過少年的肩膀,望向那道越來越近
的燈火。琵琶袋裏的長刀冰冷地貼着她的掌心,她數着那腳步聲的節拍。

  一下。兩下。三下。

  少年侍衛領着她拐入一條更窄的夾道。兩側艙壁幾乎貼着臉頰,頭頂的壁燈
只剩一盞還在亮。

  他走得急,甲片碰撞聲在窄廊裏被放大成一片細碎的亂響。玉兒跟在他身後
半步遠,薄綢裙襬蹭着木板,窸窸窣窣的。

  夾道盡頭是一扇半掩的艙門,門縫裏透出燭光,比外面的燈亮堂些。少年侍
衛正要抬手敲門,門內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哭叫--「求您……求您放過小奴……」

  那聲音又脆又嫩,還帶着未褪的童音。緊接着是布料撕裂的脆響,像有人一
把撕開了整件衣裳。玉兒的腳步頓了一瞬。少年侍衛的手僵在半空,側臉繃得死
緊。

  「啪!」一記耳光聲,下手極重。裏面的哭叫被打斷了,只剩下細碎的抽噎。

  「不識抬舉!雜家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哭什麼!再哭把你扔下江餵魚!」

  門內傳來老太監尖利而氣喘的嗓音。緊接着又是一陣窸窣的掙扎聲,桌椅碰
翻的動靜。玉兒透過門縫看進去--一個瘦小的民女被按在艙房中央的木桌上,
身上的衣物被撕開了前襟,露出大片裸露的胸口。老太監花白的腦袋伏在她頸間,
手指正胡亂扯着她的衣服。

  民女拼命扭動,指甲在太監臉上抓出幾道血痕。老太監喫痛,罵了一聲,抬
手又要打。就在這一剎那,民女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蹬,整個人從桌上彈起來,
不顧一切地從老太監手臂間掙脫出去。

  她沒有往外逃。而是徑直朝艙房側面那扇巴掌大的透氣窗撲過去。「砰」的
一聲,體態纖瘦的民女整個肩膀撞碎了窗框上的木條,縱身一翻。

  窗外傳來「撲通」一聲悶響。江浪翻湧的嘩啦聲蓋過了餘音。漆黑的水面吞
沒了一切。

  艙房裏,老太監愣在原地,手裏還攥着半截扯斷的腰帶。他踉蹌着撲到窗邊,
探出腦袋往外看,江面黑沉沉的,只有碎開的月光在波浪間閃了幾閃,什麼也看
不見了。他猛地縮回來,一張老臉白得像刷了層灰漿,嘴脣不斷哆嗦。

  「這……這……」他急得原地打轉,兩手在身側亂抓,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
來穩住自己。獻上去的民女投了江,船上的禁衛一旦查到,他這條老命也就交代
了。

  他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正正撞上站在門口的玉兒。

  燭光從艙房內湧出來,照在玉兒身上。薄綢衣裙被江風吹得貼在身上,腰肢
那道收緊的弧度在光影裏格外分明,半邊領口滑在肩下,露出大片肩頸的雪白。
髮髻微松,幾縷碎髮貼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精緻。她蹙着眉,嘴脣抿着,站
在少年侍衛身後,像一隻被嚇着了的、隨時會逃走的小鹿。

  老太監的眼睛直了。他盯着玉兒的臉看了好幾息,渾濁的眼珠裏咕嚕嚕轉了
好幾圈。忽然,他一拍大腿,臉上的驚惶被一種近乎狂喜的猥瑣取代。

  「你!對,就是你!」他三步並作兩步躥到門口,一把撥開少年侍衛,枯瘦
的手指直直指向玉兒,「雜家問你,你可是外面的樂伎?可會歌舞?」

  少年侍衛擋在玉兒面前:「張公公,她是迷路的--」

  「滾!這兒沒你的事!」老太監尖聲打斷他,又立刻換了一副笑臉,轉向玉
兒。那笑像幹核桃裂了殼,堆出滿臉褶子,「姑娘,雜家跟你明說了吧。明夜龍
舟之上,皇上要設宴,正缺一位色藝雙絕的姑娘侍奉。你若願意,雜家保你一夜
之間,從無名樂伎變成皇上面前的紅人。」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渾濁的氣息噴出來:「你要是得了聖心,封
個才人、美人也未可知。到時候,榮華富貴那是享之不盡--」

  少年侍衛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敢再插話。

  玉兒垂着眼,睫毛覆下來,在臉頰投下兩片淺淺的陰影。她安靜了幾息,像
是在消化老太監的話。然後她微微抬起目光,在燭火的映照下,那雙眼裏的星子
碎碎地閃了一下。她怯生生地瞥了一眼老太監,又飛快地低下頭。

  「小奴……」她的聲音又輕又軟,細得像拉絲的糖,「小奴不敢奢望聖恩。
只是……若能爲皇上奏一曲,已是三生有幸……」

  她說着,微微屈膝行了個半禮。低眉順眼的姿態,像一株被風吹彎的柳。

  老太監笑得臉上的褶子更深了。他得意地瞥了少年侍衛一眼,一把拉住玉兒
的袖子,將她往艙房裏引。

  玉兒沒有掙,順從地跟着他跨過門檻。她經過少年侍衛身邊時,睫毛極輕地
顫了一下,目光在少年的臉上停了一瞬。少年看懂了什麼,嘴脣翕動了一下,卻
終究沒有出聲。

  艙門關上之前,玉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窗外。江面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黑
沉沉的,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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