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師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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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7


  “——立在階下一身塵——”

  “——手中攥着一朵花——”

  “——只見懵懂癡男兒——”

  “——眉眼還是少年時——”

  ……

  “——少年上前兩三步——”

  “——將那花兒朝她遞——”

  “——師姐接了未曾言——”

  “——低頭輕嗅秋花香——”

  “——抬眼見他抿脣笑——”

  “——惹得少年羞紅顏——”

  ……

  “——‘師姐。’——”

  “——‘這孩子——’——”

  “——‘叫什麼好?’——”

  “——少年手朝腹下揉——”

  “——師姐側頭望廊外——”

  “——望了那滿天的霞——”

  “——望了那手中的花——”

  “——笑說——”

  水袖一收。

  旦角兒緩緩跪了下去。

  戲裝的裙裾在臺上鋪開,似一池將涼未涼的血。

  她抬起臉。

  那雙眸,正望着堂下。

  一掠即收。

  落處,正是主桌側座。

  “——便叫,晚秋——”

  “——晚秋——”



  第31章 魔修

  “念安,這封信見字如面,這一年來我很想你。

  “但你我皆非矯情之人,廢話便不再多敘,我接下來所言極爲要緊,你當牢記於心!”

  醉仙樓,二樓雅閣。

  我將亦君的信件展開,就着閣內明晃燭火,一字一字往下看。

  少頃。

  讀完最後一字,我眉頭不由緊蹙,口中,下意識嘟囔出一句。

  “有魔修……逃來淮陽?”

  桌對面。

  玄先生聞言,慢悠悠地點起頭來。

  “是了。”

  他又斟了半盞酒。

  未飲,只是端在指間,看着盞中那一圈晃盪的濁影。

  “念安,你可知北城,在太上劍宗之下,還有一門大宗?”

  “您是說,浮生觀?”

  我答。

  “嗯。”

  他點頭。

  “立宗萬載,傳自上古浮生真君座下道統,乃中州北處修真界第一道脈。

  “門內現有元嬰尊者兩位,金丹長老十數。

  “單論根基底蘊,連太上劍宗那位坐鎮的老祖,論起輩分時,也得喚一聲師叔。”

  “……”

  我屏息聽着。

  萬載道統。

  元嬰坐鎮。

  這等門第,已不能用大宗二字概括,分明是懸在北城頭頂的一座道之祖庭。

  “只是。”

  玄先生話鋒一轉,飲下一口濁酒,“三百年前出過一樁變故。”

  “自那以後,浮生觀元氣大傷,萬載道脈斷了一截,如今才稍遜太上劍宗一籌。”

  “……”

  “念安。”

  玄先生忽地問道,“你可還記得,老夫從前在學堂上教授心法時,提過一樁詞。”

  “可是道心?”

  我自是記得。

  那是修仙之路上,最高不可及的一座雲端。

  凡修道,資質有高低,悟性有深淺。

  資質,可借天材地寶堆砌而出。

  可悟性,是孃胎裏帶的,強求不得。

  而那悟性最極致的,便是領悟道心。

  “道心,乃修士悟性所凝。”

  玄先生那雙因醉酒而微微發紅的狼眸,此刻顯得較爲陰沉。

  “萬人之中,難得一築基;萬名築基之中,難得一金丹;而萬名金丹之中。

  “亦難悟得一道心。

  “道心既成,萬法無界,過目即通,只一念動處,天地靈氣爲其所用,諸天萬象隨心而化。

  “鬥法之際,縱使修爲弱人一境,亦能從容取勝。

  “這般人物,乃是天道的私心,萬載氣運獨鍾,旁人攀比不得。”

  聞言,我默默頷首。

  這般人物,已不能稱作修士。

  那已近乎是天選的、活生生的道之化身。

  “念安。”

  玄先生終於將話頭拐回正題。

  “三百年前,浮生觀,便出過一位這般人物。”

  “……”

  “她是何模樣,老夫不曾打聽到。”

  玄先生緩緩道:

  “浮生觀早已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跡。卷宗裏,只以‘姜氏’代稱。

  “老夫只曉得,她突破金丹之際,修成了道心,乃是浮生觀當年公認的第一天驕。

  “宗內上下皆道,此女若不夭折,三百年後必登元嬰,五百年後或可問鼎化神。

  “……可她終究還是夭折了。”

  玄先生抬眼:

  “念安,你可猜得到,她爲何夭折?”

  “……”

  我沒有立刻答話,只是低下眉眼,看着我家正在胡喫海喝的大讒丫頭,緩緩道:

  “她那等天資,自然遭人覬覦。”

  “嗯。”

  玄先生悶悶應了一聲。

  “當今,中州悟得道心者,唯有一人。

  “那便是,中州帝后,‘鴻天女帝’。”

  聞言,我心頭驀地一沉。

  大致已猜到了。

  “那鴻天女帝,自不願將來有能威脅到自己的存在。”

  玄先生醉道。

  “……”

  雅閣中,燭火靜默地搖曳。

  良久。

  我啞聲開口:

  “所以,那天驕死了?”

  “不。”

  玄先生埋下那雙半醉狼眼,繼續道:

  “那鴻天女帝與浮生觀的老祖頗有淵源,於是設了個局。

  “以宗門歷練之名,將那位天驕。

  “誆至山中絕地。

  “剖了她的道心。”

  “……”

  “剖了道心,便要滅口。”

  玄先生緩緩續道。

  “浮生觀老祖下了令,將這天驕就地處決。

  “可負責行刑的,是那天驕的親傳師父。”

  “……”

  “師父不忍殺這從小養大的徒弟。

  “於是。

  “偷偷將她放走了。”

  “……後來呢。”

  我低聲開口。

  “後來。”

  玄先生看着我:

  “那天驕從此銷聲匿跡,浮生觀的人都以爲她死了,幾百年過去,無人再提起她,直到,距今約莫二十年前……”

  玄先生終於將那盞酒一口飲盡。

  將那隻空盞,沉沉一擱。

  “她殺上了浮生觀。”

  “……”

  “念安,那一戰,她一人獨闖浮生觀,殘害弟子千百。

  “血過山門,三日不絕。

  “浮生觀那位下令挖她道心的老祖,在那一戰之中,被她生生剜去了心頭一縷元神,自那以後元氣大傷,再難破境,沒兩年便坐化了。

  “而那天驕,此戰之後,她雖是身負重創,卻仍是突圍而去。”

  “……”

  聽完玄先生的話,我甚爲不解。

  “先生,那天驕……她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被剖了道心,便是斷了脊樑、抽了魂魄之人。

  縱僥倖逃出生天,也該如風中殘燭,挨不過三五日。

  可她不但活了,二十年後還能殺回山門,生生剜去一位元嬰老祖的心頭元神。

  這中間,必有蹊蹺。

  “念安,正道修的,是奪天地之造化,固自身之根本。”

  玄先生回道,“可這天底下的路,從來不止正道一條。”

  “……魔修。”

  我大概明瞭。

  “嗯。

  “正道走死的路,魔道偏偏走得通。道心既已失了,那便不修這一顆心了。

  “她舍了正途,轉投魔功,以外物填補己身虧空,以殺伐續那將斷之殘命。

  “至於修的是何門何派的功法……”

  玄先生搖了搖頭。

  “老夫不知。卷宗裏隻字未提,浮生觀對此諱莫如深。老夫只曉得,二十年前殺上山門的那個‘姜氏’,早已不是當年那位驚才絕豔的天驕了。

  “她,成了魔。”

  “……”

  雅閣內一時靜了下來,只餘燭火幽幽。

  我看着我家酒兒猶自埋頭啃着一隻油亮的鴨腿,腮幫鼓脹,渾然不覺這滿室的森寒。

  亦君信中表明,有魔修逃來淮陽,與玄先生方纔所講的三百年舊賬,此刻竟悄然接上了。

  我忽爾想到了什麼,於是連忙問道:

  “先生今夜尋我,又特地講這樁舊事……”

  我盯着他那張半醉的臉。

  “莫非,那殺上浮生觀、傷了元嬰老祖的魔修,如今,逃來了淮陽?”

  “不。”

  玄先生再次搖頭。

  “那等人物,殺一元嬰尚能全身而退,豈會窩在淮陽這巴掌大的地界?”

  他抬起眼,一字一頓:

  “逃來淮陽的,是那魔修的……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那……”

  我正要將話往下問。

  “哐啷——!!”

  話音未落。

  雅閣西側那扇花梨木支窗,毫無徵兆地,自正中寸寸炸裂開來。

  碎木裹着一縷凌厲劍氣,擦着我鬢角呼嘯而過,釘入身後樑柱,沒入三分,猶自嗡嗡震鳴。

  我猛地偏頭側身。

  “嗷——!”

  酒兒一聲驚呼,嬌小的身子即刻護在我身前,擺開架勢。

  而貼在閣上的那張隔音符,被這股劍氣一激,登時碎成齏粉,簌簌落了一地。

  下一瞬。

  被符籙隔絕了整整一晚的樓下喧囂,如開了閘的洪流,轟然灌入耳中。

  “——閉嘴!!”

  一聲厚重的厲喝,自樓下大堂炸響。

  是周長嶽。

  那位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周家家主,此刻的嗓音裏,竟透出近乎失態的顫慄。

  “晚秋!休要再提你母親——!”

  “憑什麼?!”

  緊接着,是一道清冷決絕的女聲,字字泣血:

  “我喫母親的奶長大,憑什麼不讓我提母親?!”

  那聲音越愈發高昂,寒芒畢露。

  “父親,你軟弱了一輩子,任何事只停留在嘴上!

  “我母親的仇,你不敢報。

  “我弟弟的仇,你也不敢報。

  “如今——”

  短短一瞬的死寂後,那聲音陡然拔到了極致,幾乎是從牙縫裏嘶吼着碾出最後幾個字:

  “如今我的仇,你還是……一樣不敢報!!”

  滿樓死寂。

  唯有那戲臺之上,水紅戲裝的旦角兒恍若未聞,仍自咿咿呀呀,不疾不徐地唱着那一折未盡的《老師姐》。

  “——親人蒙難恨填胸——”

  “——怒髮衝冠氣如虹——”

  “——單提一劍離淮去——”

  “——直赴魔窟會羣雄——”

  “——一刀劈來半面碎——”

  “——隻眼森白猶向兇——”

  戲腔悠悠,繞樑不絕。

  我抱起擋在身前的酒兒,動身行至那扇破窗前。

  低頭望去。

  樓下大堂,一片狼藉。

  八仙桌翻倒,杯盤碎了一地,周家幾房修爲低下的族人盡數縮在牆邊,噤若寒蟬。

  而堂中央,那道一身墨黑窄袖的纖細身影,正負劍而立。

  一瞎,一明。

  那隻森白失明的眼,此刻正對着上首那位面如死灰的周長嶽。

  “父親。

  “打小起,我便仰慕着您、深愛着您,今日,是我第一次帶着失望審視您。”



  第32章 紅衣女子

  “師父快半月沒回來了。”

  淮陽,沈家庭院。

  晌午的日頭懸在天心,照得滿院青磚浮起一層薄薄熱氣。

  不過,這灼灼天光雖叫人燥熱不堪,但卻是落不到我身上。

  頭頂一株老槐,枝葉層層疊疊,把那毒日頭篩了又篩,只漏下零零碎碎幾點金斑。

  風一吹,流光碎影便晃晃悠悠地遊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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