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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7
他跪下行禮,垂下眼簾不再試圖去看。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面對這種狀況了,原主的記憶裏清楚地記錄着這個變化的過程——他小時候被師尊帶入青雲宗的時候,葉清霜還只是一個剛剛踏入化神期的大修士,雖然強大到令人仰望,但至少還能看出人形,能看清她的眉眼輪廓,能記住她喜歡穿藍色綢緞的長裙,能記住她有一頭如瀑的黑色長髮,髮間只簪一根素銀簪子,從不佩戴任何華貴的首飾。
那時候她的面容雖然常年籠着一層淡淡的靈光,但至少能看到她笑起來的樣子,溫和中帶着幾分嚴厲,不怒自威,卻又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後來她閉關的次數越來越多,修爲越來越高,那道靈光就越來越濃,她的身形就越來越模糊。
先是五官隱沒在光芒之中,然後是整個身形都像是被一層薄紗籠罩,再後來連輪廓都開始變得不穩定,有時候遠遠望去像是一團人形的光,有時候又像是一片深邃的虛空。
現在他連師尊到底長什麼樣都已經快要記不清了,記憶裏那個穿着藍色綢裙、黑髮如瀑的女子形象,到底是他親眼見到的,還是他自己在腦海中拼湊出來的,他其實已經不太確定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在葉清霜面前,他永遠都是當年那個被她從凡塵俗世中拎出來的八歲小孩,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裙角,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這個認知深深地刻在原主的骨血裏,也完整地被他繼承了下來。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首席大弟子,在她眼裏大概和當年那個八歲孩童也沒什麼兩樣。
“清霜師座在上,弟子江澈,奉命前來覲見。”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兩個人的位格差距如同螞蟻和巨龍的對話,他甚至不確定師尊能不能聽見。
蒲團上的人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或者說,那片深藍色的光暈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他只能這樣描述,因爲他實在看不清她到底動了沒有。
石室裏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不像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識海中浮現,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裏,自然而然地擴散開來,以一種他無法抗拒的方式被他的意識所接收。
過來。
江澈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幾步,重新跪坐下來,垂首靜候。
江澈跪坐在蒲團上,垂着眼簾,姿態端正,呼吸均勻,拿出了前世在體制內開會時的全部功力——表情專注、目光誠懇、脊背挺直,每一個微表情都在無聲地傳達着“弟子正在認真聆聽師尊教誨”這一核心信息。
然後師尊開口了。
“我不在這些年,你倒是把煉丹堂的首席弟子照顧得很好。”
那聲音像是一滴冰水滴進後頸,不輕不重,不帶任何情緒,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運轉起來——師尊知道?
她怎麼知道的?
她閉關這麼多年,洞府的石門從來就沒打開過,神識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籠罩全宗。
難道夏晚棠身上有什麼師尊留下的印記?
或者說自己身上有印記?
還是說整個青雲宗每一寸土地都在師尊的神念覆蓋之下,她只是懶得管,不代表不知道?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在師尊眼裏,他大概就像是隻偷喫的貓,還是屢教不改屢喫屢犯那種。
他立刻俯下身去,額頭抵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聲音裏帶着幾分真切的窘迫和窘到極處反而顯得誠懇的歉意:“師座明鑑,弟子荒唐,弟子知錯。日後定當收斂,絕不再犯。”
蒲團上的深藍色光暈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光影中似乎有一道目光在他身上輕輕掠過,像是春風吹過湖面,不留痕跡,卻讓湖水微微泛起了漣漪。
“收斂?”師尊的聲音依舊平淡,“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只要不耽誤修行,這等事也值得掌門弟子這般告罪。”
江澈微微一愣,抬起頭來。
他看不清師尊的面容,但他能感覺到,師尊此刻的表情大概不是他預想中的冷峻或失望,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漠不關心的淡然——不是縱容,不是苛責,而是純粹的覺得這根本不算什麼事。
就像大象不會在意螞蟻今天多搬了一粒米還是少搬了一粒米,師尊的格局早已超脫了這些凡俗的倫理糾葛。
“自古風流才子,紅袖添香,本是佳話。”師尊的聲音繼續在他的識海中浮現,語調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只是你這孩子,既要擔這掌門弟子之位,修爲上莫要落下。你那些師弟師妹們,可都盯着你的位置呢。”
江澈連忙又垂下頭去,恭聲道:“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師尊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彷彿她方纔提這一嘴只是順口而爲,此刻已經將其拋到了九霄雲外。
石室中的靈氣微微波動了一下,那道深藍色的光暈略微收斂了幾分,讓她的身形輪廓在混沌中短暫地清晰了一瞬——只是一瞬,隨即又模糊成了一片不可名狀的流光。
“我即將飛昇了。”
這句話落下的那一刻,整個石室的靈氣都靜止了。
鑲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同時黯淡了一瞬,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走了光芒,隨即又緩緩亮起,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超越了所有人類情感的、純粹到近乎冷酷的莊嚴肅穆。
飛昇。
這兩個字在修仙界的分量,重過千鈞。
那不是修爲的提升,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從“人”到“仙”的質變,是從此以後不再屬於這個世界的告別。
青雲宗立派數十萬年,飛昇的祖師屈指可數,每一位飛昇都是足以載入史冊的盛事。
“南海有一片無人的海域,底下有一條斷裂的靈脈,靈氣稀薄,方圓千里沒有生靈聚居,最適合佈置飛昇道場。”師尊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極爲尋常的事務,“雷劫降臨之時,天威浩蕩,方圓數百里內寸草不生。若在宗門飛昇,整座落霞山脈都會化爲焦土,山下數十萬凡人城池也會受到波及。
江澈心頭一震。
他當然知道飛昇會引來雷劫,但從未想過雷劫的威力會大到這種地步——方圓數百里寸草不生,數十萬凡人都會受到波及。
師尊輕描淡寫地說着這些數字,語氣裏沒有一絲波瀾,但正是這種平淡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師尊已經不是在以“人”的視角思考問題了。
她在意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這些因果會不會牽連無辜,會不會給宗門帶來後患。
“飛昇之後,我的本體將離開此界,前往更高的位面。”師尊繼續說道,
“不過飛昇並非純粹的離去。在超脫的那一刻,天地會以飛昇者殘留的精魄爲根基,凝聚一具軀殼,繼續行走人間。
這具軀殼擁有我的一部分力量和極大部分記憶,可以繼續坐鎮青雲宗,只是壽元不再無限,需要長眠。
江澈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飛昇之後還能留下一具軀殼行走人間,聽起來既神奇又詭異,但師尊說出來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最久能留下多久?”他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軀殼的存續時間因人而異。歷史上最短的不過百年,最長的——”師尊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辭,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放心,我渡劫這段時間,宗門不會空虛無主。”
石室中的靈氣再次波動起來,這一次比之前更爲劇烈。
“數萬年前,青雲宗有一位前輩,道號‘玄枵’,修爲通天,曾以一己之力扛過了飛昇雷劫,留下了她的軀殼。”
師尊的聲音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敬意,“這具軀殼被歷代宗主長眠在藏經閣的最深處,只有掌門才能知曉其存在。如今我即將離去,是時候喚醒她了,替我鎮守宗門一段時間。”
江澈的瞳孔微微放大。藏經閣那個地方他三天兩頭去,四層五層都翻遍了,從來不知道那裏面還封印着一具飛昇者的軀殼。
數萬年前的飛昇者,光是活過的歲月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那種級別的存在哪怕只剩下一具軀殼,也絕不是他能仰望的。
“不過,有一件事你需要知曉。”師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微妙起來,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辭,“喚醒軀殼並非一蹴而就。
她的神識需要在軀殼中重新凝聚,這個過程需要一段時日。
在這段時日內,她的記憶是逐步復甦的,並非一次性全部恢復。”
江澈認真地聽着,心裏隱約覺得師尊特意強調這一點,必然是有什麼特別之處需要他注意。
“玄枵前輩當年飛昇之時,爲了不讓軀殼的記憶過於龐大以至於無法承載,施展了一門極其古老的神魂祕術。
簡單來說,就是從她長達數萬年的完整記憶中,均勻地抽取片段,將其打散、壓縮、重新編排,均衡地置入軀殼的神識之中。”
“均衡切片?”江澈聽出了一些門道,“也就是說,她甦醒之後,記憶並不是按時間順序恢復的?去年的記憶和一萬年前的記憶會在同一天冒出來?”
“正是如此。”
師尊的語氣裏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
“一瞬之前,她在數萬年前的戰場上斬妖除魔;一瞬之後,她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昨天藏經閣外有兩隻麻雀在鬥嘴。數萬年的記憶如同被打散的拼圖胡亂地塞在一個外殼頗爲年少的軀體裏,自然是混亂不堪的。
最麻煩的是,這具軀殼的生理年齡和外在形態,以及部分心理年齡,都停留在一個頗爲年少的狀態。
你見到她的時候,可能會覺得她是一個——怎麼說呢——是個——”
師尊罕見地卡殼了。
江澈等了片刻,試探性地接話:“小師妹?”
“……差不多吧。”
師尊沉默了一瞬,似乎對這個稱呼不太滿意但又找不到更好的替代,
不過她畢竟是數萬年前的前輩,你不可怠慢,性格也有些奇特。
只是在她記憶沒有完全復甦的這段時間裏,偶爾她會自稱‘老朽’或‘本座’,偶爾又會表現得與她的外表年齡相符。
這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神魂尚未穩定,認知結構還在重構。
你多照料些,莫讓一些晚輩佔了前輩的便宜,到時候惹出一段情戀就壞了,要知道那名前輩可從未有過道侶。
江澈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藏經閣裏蹲着一個外表看起來和蘇小柒年紀相仿的少女,說話卻老氣橫秋地自稱“老朽”,一秒後又蹦蹦跳跳地想去摘花。
他默默把這條上升到了宗門級別。
“她現在就在藏經閣中,”師尊說,
“她正在接受關於這個世界最新的常識,更新對於時代的理解。這個過程需要一些時間,等她消化完畢,你自會見到她。”
“弟子明白。”
師尊微微頷首,深藍色的光暈流轉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
石室中安靜了片刻,然後師尊再次開口,這一次語氣比之前又淡了幾分,像是所有該交代的正事都已經交代完畢,只剩下最後幾句家常。
“我此去南海,短則三月,長則半年。宗門事務你全權代理,不必事事問我。若遇強敵,玄枵前輩的軀殼便是最後的底牌,但不要輕易動用,能自己解決便自己解決。”
江澈跪伏在地,深深地叩了一個頭。
石室中那股浩蕩如淵的威壓開始緩緩收斂,深藍色的光暈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像是潮水退潮,不急不緩地收回大海。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蒲團上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一顆夜明珠還在微微發光,映着空空蕩蕩的石室。
角落的石几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一枚通體湛藍的玉佩,沒有任何紋飾,只有內部隱隱流轉着幾縷銀色的流光。
這枚玉佩很眼熟,是師尊一直戴在身邊的那一枚。
江澈伸手拿起玉佩,入手微涼,像是握住了一小片深海。
他將玉佩貼身收好,又朝空蒲團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洞府。
【待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