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L大師兄的日常】(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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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9

力的方向看去,谷口內側一塊崩塌了一半的巨石後面,縮着一個人。

  淺藍色的長袍,腰間掛着木劍,清秀的臉上沾滿了灰塵,頭髮亂成一團,看起來已經在石頭後面躲了很久了。

  凌風看到江澈和蘇小柒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石頭後面衝了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到兩人面前,聲音沙啞又激動:“大師兄!蘇師姐!你、你們真的來了——我就知道宗門不會丟下我的!”

  (這裏輩分關係有點亂,就喊她師姐吧,別那麼在意。)

  他先看的是江澈。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大師兄身上,那眼神里有崇敬、有依賴、有絕處逢生的狂喜,活像一隻迷路的小狗終於等到了主人。

  然後他纔看向蘇小柒,禮貌地微微點頭,說了一聲“蘇師姐也來了”。

  蘇小柒站在原地,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

  換作以前,她一定會當場炸毛,拽着凌風的耳朵質問他爲什麼不先看自己,然後一邊罵他小沒良心一邊藉機耍賴讓他請自己喫糖葫蘆。

  但這一次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把那股小小的失落藏進那道彎彎的嘴角里。

  江澈用眼角餘光掃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在心裏默默感嘆了一句——男生果然開竅開得晚。

  凌風這傻小子大概永遠都不會注意到蘇小柒那一瞬間的微妙表情,也不會知道他在不知不覺中錯過了什麼。

  他沒有在這件事上多花心思,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落星谷本身的詭異狀況上。

  他讓凌風詳細描述了進入谷中後的所有遭遇——凌風說自己按地圖找到落星谷的時候,那些僞人型月魄花還沒有這麼多,只有零星幾株散佈在谷口的幾塊巨石旁邊。

  他拔劍砍了一株之後,整片山谷就像是受到了某種信號的觸發,那些僞人花從地底一株接一株地鑽出來,速度極快,不到半刻鐘就封住了谷口。

  詭異的是,這些僞人花並不會直接攻擊他,它們只是沉默地、緩慢地朝他靠近,每一步都踩在他心理防線的臨界點上。

  而真正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他總覺得自己似乎能聽見那些僞人花在說話,但仔細去聽又什麼都聽不到,只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絮語在耳膜邊緣飄忽,讓他頭痛欲裂。

  江澈聽完凌風的描述,發現谷口已經被僞人花海完全封住,進來時的路徑徹底消失,而頭頂的天空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薄膜,連他的神識都無法穿透。

  他們三人,被徹底封在了這片怪域之內。

  他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將蘇小柒往自己身後又護了半步,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的一切。

  就在這一瞬間,腳下灰白色的菌毯驟然一亮,一行字憑空浮現,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熒藍色的墨水寫在紙上——

  “此地萬物有靈,皆有其戲。既入此間,便請登臺。

  奴家爲諸位看客特備了幾齣熱鬧,還請賞臉,扮上一扮。

  莫怕,莫怕,不過是一齣戲而已,只要按着戲文走,規規矩矩,莫要忘了詞,便好。”

  凌風的臉色白了一瞬,顯然這種詭異的現象正是他之前被困時反覆出現的狀況。

  蘇小柒沒有說話,只是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捏着他袖角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而江澈則死死盯着地面上逐漸消散的字跡,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這些信息中提煉出屬於這個世界“怪道”的底層邏輯。

  他前世看過不少無限流小說和規則怪談,那些光怪陸離的副本設定、邏輯陷阱和因果循環,他可謂如數家珍。

  而眼前這一切——封閉的環境、詭異的生物、憑空出現的文字規則——簡直就是前世那些設定活生生地搬到了修仙界。

  “怪道”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底層代碼被某種未知的力量注入了幾行全新的指令,這些指令自成一套邏輯體系,與傳統修仙體系格格不入,卻又真實地改變着這片空間內的因果律。

  規則這東西

  江澈前世玩過的那些無限流副本和規則怪談劇本殺,本質上都是同一套底層邏輯——在一個封閉空間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製定了規則,你找到規則、遵守規則,就能活;

  觸犯規則,就得死。

  但規則本身往往藏着陷阱,字面和真實之間存在縫隙,而那縫隙纔是真正的生路。

  地面上的熒藍色字跡完全消散之後,谷中的氣氛驟然變了。

  那些僞人型月魄花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朝他們三人所在的方位移動,每一步都只有幾寸,但它們數量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淡藍色軀體像是漲潮的海水一樣從四面八方無聲地漫過來。

  空氣中那種甜膩的花香突然濃郁了數倍,濃到幾乎可以用舌頭嚐到甜味。

  蘇小柒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她用手背捂着口鼻,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李凌風握着長劍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還是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蘇小柒身前,儘管這一步的防護作用約等於零。

  江澈沒有慌,他的神魂感知力全開,將方圓百丈內的一切細微變化都納入識海。

  那些僞人花的移動雖然詭異,但速度極慢,暫時構不成直接威脅。

  真正需要留心的是規則本身——那些熒藍色字跡提到的“戲”,絕不是隨口說說的。

  他閉上眼睛,將神識聚成一線朝谷底深處探去,穿過層層疊疊的僞人花海,穿過那些扭曲的老樹和冒着泡沫的菌毯,終於在谷底最深處觸到了一團極其濃郁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怪道氣息。

  那團氣息裏裹着什麼東西——像是某種核心,又像是某種意識——但它藏得很深,他的神識只能摸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無法穿透。

  他收回神識,睜開眼睛,發現腳下的菌毯上又浮現出了新的字跡。

  這一次的字跡比之前更加清晰,熒藍色的光芒也更爲明亮,每個字都像是用極細的針尖刻在石板上,一筆一畫都透着一種古老而詭異的儀式感。

  他低頭看向懷中那塊從師尊洞府帶回的湛藍玉佩,玉佩表面流轉的銀色流光此刻正微微閃爍,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自從師尊將此物交予他後,他一直貼身佩戴,從未見它有過異常反應。

  但現在,在這片怪誕化的詭異領域中,玉佩內部那些銀色的遊絲正在緩緩旋轉,像是在回應某種召喚。

  “原來如此。”

  江澈在心裏默默唸了一句。師尊留給他這枚玉佩,是一道護身符。

  有它在,這趟落星谷之行,他心裏踏實了不少。

  不過他沒有聲張,只是將玉佩重新貼身收好,面色如常地繼續觀察四周。

  既入此間,便請登臺。

  一齣好戲,角需齊備;戲臺之上,人鬼同席。

  席間諸位皆是看客,亦是伶人;莫要離席,莫要推辭,莫要忘了詞。”

  第二行字跡在短暫的停頓後浮現出來,比第一行的字體略小,但顏色更深,幾乎是一種接近血液乾涸後的暗紅。

  “一、各人有各人的本子,各演各的戲。你的戲只屬於你,不可與他人言說。若將你的戲文說與他人聽,便是串了詞,當罰。”

  “二、戲臺之上,萬物皆有其名。見而不識,識而不呼,呼而不應,三者犯其一,便是怠慢了看客,當罰。”

  “三、戲有始末,幕有起落。戲唱完,自會有人接你下場。若未唱完便擅自離席,便是拂了主人的面子,當罰。”

  字跡在菌毯上停留了幾息,像是在給他們足夠的時間記住每一條規則,然後緩緩滲透進菌毯內部,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三人面前各自憑空浮現出一卷薄薄的絹帛,懸浮在半空中,散發着微弱的熒光。

  絹帛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但每個人接過絹帛之後,只能看清自己那捲上的內容,看別人的絹帛時只是一片模糊的熒光,什麼字都辨不出來。

  這就是規則第一條所說的“各人有各人的本子”。

  江澈展開絹帛,上面用端秀的小楷寫着他的“戲文”——

  “你是一個誤入此地的旅人。

  你受谷中主人所託,要在三個時辰內找到丟失的七盞月影燈,將它們重新掛回谷中的七棵枯枝上。

  每掛回一盞燈,主人便會告訴你一段與你同行的另兩人的往事。

  燈盡之時,你需在谷底最深處的月下井邊,對井中人說出你心中最深的慾念。

  說對了,井中人放你離去;說錯了,井水變作你的容貌,你將永遠留在此地,替井中人守井。”

  他快速掃完戲文內容,將絹帛收進袖中。

  戲文裏的最後一句最爲關鍵——說出心中最深的慾念。

  這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殺機。人的慾念本就是最複雜的東西,你以爲自己最想要的是某樣東西,但潛意識裏真正渴望的可能是另一樣。

  這種自我認知的偏差,往往只有在直面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時纔會被打破。

  這出戲的陷阱,恐怕就在這裏。

  另外兩人的絹帛也各自落入了他們的手中。

  蘇小柒低頭看了自己的戲文,臉色變了好幾次——先是迷惑,然後是驚恐,最後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羞恥和惱怒的表情。

  她抿着嘴脣把絹帛攥得皺巴巴的。

  而凌風看完自己的戲文之後,臉上浮起了一抹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紅暈,他下意識地往江澈的方向偷瞄了一眼,然後迅速垂下眼簾,將絹帛規規矩矩地疊好放入懷中,動作異常平靜,平靜得幾乎有些不自然。

  三人各自收好戲文,誰也沒有開口詢問對方的內容——第一條規則說得明明白白,不可將戲文說與他人聽,誰也不知道“當罰”意味着什麼。

  在他們踏入谷中真正的戲臺領域後,那些僞人型月魄花的行動模式也變了。

  它們不再緩慢逼近,而是自動讓出了一條通往谷底的小徑,兩側的僞人花像是沉默的觀衆一樣立在那裏,淡藍色的兜帽統一朝向小徑的方向,嘴部那道橫貫面部的裂縫微微張合,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類似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低聲交談,又像是在竊笑。

  江澈走在最前面,神識全力鋪開,將沿途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海。

  小徑兩側的菌毯上偶爾會閃過一兩行熒藍色的字跡,有些是重複提醒規則,有些則是模糊不清的絮語,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自言自語。

  蘇小柒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白絲小腿從杏白色裙襬下交替閃動,偶爾踩到菌毯上特別柔軟的地方,整個人會微微陷下去一點,她便會發出一聲極輕的低呼,然後迅速抓住江澈的衣角穩住身形。

  每次抓完她都會迅速鬆開手,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表情像是在責怪自己的手指不聽話。

  李凌風走在最後,抱着劍沉默不語,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澈的背上。

  三人在戲臺領域的邊緣找到了第一盞月影燈。

  那是一盞約莫巴掌大的琉璃燈籠,形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月魄花,燈芯處跳躍着一簇極細小的銀白色火焰。

  燈籠被隨意地放在一塊長滿了青苔的石頭上,周圍沒有僞人花看守,也沒有任何明顯的陷阱。

  江澈走上前去,伸手將燈籠拿了起來。

  燈籠入手微涼,燈芯的火焰在他的指尖微微顫動,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注意到燈籠的琉璃罩上刻着一行極小的字——“第一盞,懸於枯枝,以憶換光。”

  他將燈籠掛上了最高的那根枯枝。

  燈籠掛上去的那一刻,整棵枯樹忽然微微震動了一下。

  銀白色的光芒從燈籠中傾瀉而出,照亮了周圍數丈的範圍,那些原本站在光芒邊緣的僞人花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半步,嘴部的裂縫閉合成一條細線,像是被強光刺到了眼睛。

  與此同時,一道極其微弱的神念從燈籠中飄出,鑽入江澈的識海——那是“戲臺主人”告訴他的第一段往事,關於蘇小柒的。

  蘇小柒七歲入門那年的冬天,一個人在房間裏偷偷哭了一整夜。

  因爲師尊沒有見她,只是讓大師兄傳了一句話讓她自己挑功法。她覺得自己被拋棄了,覺得自己是師尊撿來之後就不再管的孩子。

  那天夜裏她哭到枕頭溼透,最後是聽到窗外有腳步聲才慌忙擦乾眼淚裝睡。

  那腳步聲是大師兄的,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只是放了一碟桂花糕在門口的石階上,然後轉身走了。

  江澈將這道神念消化完畢,沒有回頭去看蘇小柒,只是嘴角動了動。

  自己的記憶裏確實有這件事,但他當時根本沒放在心上,只是恰好路過順手拿了一碟糕點。

  他從來不知道蘇小柒在門裏哭。

  他繼續往前走,將第二盞、第三盞燈一一找到,掛上對應的枯枝。

  每一盞燈都會告訴他一段往事,有些是關於蘇小柒的——她獨自在藥田邊蹲着看螞蟻搬食物看了一整個下午,因爲沒有人陪她;

  她在演武臺上故意刁難那些外門弟子,是因爲只有這樣才能讓別人多看她兩眼。

  有些是關於凌風的——他入門時測靈石,光芒亮得讓主持測試的執事嚇了一跳。

  他在得知自己被真的能入門後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緊張地抓住身邊一個人的袖子,喊了一聲“姐姐”,然後纔想起什麼似的鬆開手,臉上的表情變得空洞而茫然。

  一段又一段的片段像拼圖碎片一樣堆疊在江澈的腦海中,他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但那個念頭還很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層薄紗在看一幅畫。

  當第七盞月影燈掛上枯枝的時候,整片落星谷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沙沙的絮語聲、僞人花嘴部裂縫的翕張聲、菌毯冒泡的滋滋聲,全部在同一瞬間停止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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