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丼】下卷《念詠去哪了》第二章:柔弱母親的迪拜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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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0

第二章:柔弱母親的迪拜漂流(第二至三天)

一

茉莉在飛機上度過了十六年來最狼狽的一段旅程。

起飛後不到一小時,她就開始暈機——不是那種劇烈到要嘔吐的暈法,而是那種持續的、低強度的、讓人渾身不舒服的頭暈目眩。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本想像往常一樣看看雲層來緩解不適,但每次低頭看那些縮小的地面景物時,胃裏就會翻湧起一陣酸水。

她的腰還在疼。經濟艙的座位空間狹窄,她的腰椎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彎曲角度,疼感從隱隱作痛逐漸升級爲一陣陣的鈍痛。她試過調整坐姿,試過把外套疊起來墊在腰後,試過站起來在過道里走一走——但走道上有空姐在推餐車,她側着身子躲讓的時候腰又閃了一下,疼得她當場吸了一口涼氣,惹得旁邊一位中年大叔關切地問她“要不要叫空乘”。

“沒事,沒事……”茉莉擠出一個笑容,扶着座椅靠背慢慢坐了回去。

到了中轉機場的時候,她已經快要散架了。她拖着行李箱下了飛機,在中轉大廳裏尋找登機口——她的航班在C區,而她當前的位置在A區,中間隔着整整二十分鐘的步行距離。

茉莉看着遠處延伸的走廊,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她漫長的跋涉。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大概十分鐘,手臂就開始發酸了。這個行李箱不大,裝的也不是什麼重物——幾件衣服、洗漱用品、筆記本電腦——但對她來說,拖着它在光滑的地板上走十分鐘已經足以讓她的前臂肌肉開始發抖。

她咬了咬牙,換了一隻手繼續拖。又走了五分鐘,她不得不停下來靠在牆邊休息,胸口起伏着輕微喘氣。她看着走廊上那些推着大件行李健步如飛的旅客從她身邊經過,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到了安檢口,更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中轉安檢需要把隨身行李放到傳送帶上。茉莉的行李箱雖然不大,但需要她雙手一起發力才能把它抬起來放到傳送帶上。她彎下腰,雙手抓住行李箱的提手,雙腿微曲,使出了喫奶的力氣——“嗯——!”——行李箱被抬起了大約十釐米,然後她的手臂一軟,箱子“咚”的一聲又落回了地面。

旁邊排隊的人紛紛側目。

茉莉的臉瞬間紅了。她低着頭,再次嘗試——這一次她調整了姿勢,把箱子先立起來靠在自己腿上,然後用大腿的力量往上頂——但還是不行。她的手臂肌肉在顫抖,腰部傳來抗議的刺痛,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女士,需要幫忙嗎?”

一個年輕的男聲從她身後傳來。茉莉回頭一看,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揹着雙肩包,戴着耳機,看起來也是轉機的旅客。他的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那種“看不下去了想搭把手”的善意。

茉莉的耳根都在發燙。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謝謝”,但那幾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來。

“……麻、麻煩你了。”她最後還是紅着臉說出了這句話。

小夥子二話不說,單手提起她的行李箱,輕輕鬆鬆地放在了傳送帶上。然後他衝茉莉笑了笑,把自己的雙肩包也放了上去,然後走過安檢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茉莉低着頭走過安檢門,機械地取回自己的行李箱,然後拉着它快步走到了一個角落裏,蹲下來假裝整理行李——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她曾經可以單手提起二十公斤的裝備箱。

現在她連一個不到十公斤的行李箱都抬不上傳送帶。

她蹲在那裏,盯着行李箱的拉鍊頭,久久沒有動。

二

第二程飛機落地迪拜的時候,已經是當地時間下午四點多了。

茉莉走下舷梯的那一刻,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沙漠城市的傍晚依然熱得像蒸籠,乾燥的空氣鑽進鼻腔,讓她的喉嚨有一種被舔過的不適感。她眯起眼睛看着遠處棕櫚樹掩映下的航站樓,只覺得一切都那麼陌生——文字是陌生的,語言是陌生的,空氣裏的氣味也是陌生的。

她沒有時間感慨。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入境大廳。

入境的手續倒是很順利——迪拜對中國公民免籤,邊檢人員看了一眼她的護照,蓋了個章就放行了。茉莉出了到達大廳,站在出口處,茫然地環顧四周。

接機的人羣熙熙攘攘,舉着各式各樣的接機牌——有阿聯酋航空的,有酒店的,有旅行社的。茉莉的目光在那些牌子上掃了一圈,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當然不會有。她在這裏不認識任何人,沒有人會來接她。

她掏出手機,打算先查一下附近有沒有便宜的酒店,然後去辦理入住,再想辦法聯繫當地的華人社區或者領事館。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新短信。

茉莉低頭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沒有保存聯繫人姓名。短信的內容只有幾行字:

“歡迎來到迪拜。想要找到你的女兒,請按照以下指示行動:

第一步,從T3航站樓3號出口出來,走右邊的行人通道到停車場C區。在C區第二排的白色豐田車的前輪下面,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你的下一個目的地。

建議你在行動的時候扮演一名跛腳行人。迪拜的街頭監控很多,請注意保持角色的一致性。

如果你不願意配合,你女兒的安全將無法得到保障。”

茉莉盯着這條短信看了整整三十秒。

她的第一反應是憤怒——一種幾乎要衝破胸膛的、要把手機砸在地上的、想要尖叫出聲的憤怒。

這是綁架。這是威脅。這是有人在用她的女兒作爲籌碼,把她從一個國家引到另一個國家,像牽一隻狗一樣牽着她的鼻子走。

她的第二反應是恐懼——冰冷的、從頭澆到腳的恐懼。發短信的人知道她什麼時候到迪拜。知道她走哪個航站樓。知道她的手機號碼。這意味着對方從她離開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她。這意味着——

茉莉猛地抬起頭,四下張望。

接機的人羣依然熙熙攘攘。沒有人看她。沒有人停下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打着電話,或者舉着接機牌東張西望。

但茉莉知道,有一雙眼睛,正通過某個攝像頭或者某個窗口,注視着她。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深吸了一口氣。

“跛腳行人,是吧。”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她先把行李箱拖到了一個角落裏,彎腰做出整理鞋帶的樣子——實際上是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左腳腳踝。然後她直起身,開始以一種不太自然的一瘸一拐的姿勢,向3號出口走去。

三

茉莉從來沒有想過,扮演一個跛腳行人居然這麼難。

她本來是左腰不舒服,所以下意識地會用右腿來支撐體重,走路的時候左腿會自然地放輕一些,這本該讓她“跛”得很自然纔對。但問題在於:“自然”的跛和“表演”的跛是兩碼事。一旦她開始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步伐節奏,她的每一步就變得僵硬而刻意——左腿邁出的時候她刻意放慢速度,腳尖拖地的幅度也控制不好,走出來的姿勢與其說像跛腳,不如說像腿抽筋了正在強行走路。

茉莉走出了不到一百米,就意識到這樣不行。太假了。如果真的有監控在看她,對方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在演戲。

她決定調整策略——放棄“表演”,直接用身體真實的感受來走。她的左腰確實在疼,左腿的發力也確實受到影響,那就乾脆不去刻意控制,由着身體的真實反應來走。她的左腳落地時因爲腰部發力不足而偏外側着地,步伐比右腿短了大約三分之一,身體重心隨着每一步的交替而左右搖晃——這一下,看起來反而真的像是一個腰部受過傷、走路不方便的人了。

茉莉就這樣一瘸一拐地走過了航站樓的連接通道,走到了停車場C區。

停車場很大,一排排的車輛整齊地停放着,夕陽透過頂棚的縫隙灑下一道道斜長的光影。茉莉找到了第二排,在一輛白色的豐田轎車旁邊蹲了下來。她按短信上說的,伸手到前輪下方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個折起來的紙條。

她把紙條抽出來,展開。上面寫着一行用打印機打印的英文:

“前往迪拜購物中心(The Dubai Mall),正門入口處的服務檯。找一位穿紅色制服的保安,對他說‘I'm looking for the Persian Gulf’。他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做。”

茉莉看完紙條上的內容,把紙條折起來塞進了口袋裏。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停車場出口走去——然後她的左腳踩到了一塊略微凸起的路面接縫處,因爲她左腳的落地姿勢本來就偏外側,這一踩讓她的腳踝猛地向外扭了一下——“咯嘣”一聲脆響,一陣劇痛從腳踝處閃電般竄上來。

“啊——!!”

茉莉整個人頓時失去了平衡,歪歪扭扭地向旁邊倒去,一隻手本能地撐在了旁邊一輛SUV的引擎蓋上纔沒有摔倒在地。她站在那裏,左腳懸空不敢落地,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右腿和撐在引擎蓋上的那隻手上,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腳——腳踝處已經迅速地腫了起來,透過襪子都能看出一圈凸起的輪廓。

“……我真的把自己走崴了。”茉莉咬着牙說出這句話,語氣裏混合着疼痛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她試着把左腳放回地面,腳尖輕輕點了一下——疼!鑽心的疼。她又把腳抬了起來。她現在是真的瘸了——不是演出來的那種,是貨真價實的、腳踝腫脹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那種瘸。

茉莉站在那輛SUV旁邊,一隻手撐着引擎蓋,低頭看着自己腫起來的腳踝,忽然覺得這件事荒謬到了極點。她不遠萬里從中國飛到迪拜來找女兒,收到的第一條指令是“裝跛子”,然後她在執行指令的過程中把自己真的搞成了跛子。這算什麼?現實版的“狼來了”嗎?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是一種無奈的、幾乎帶着哭腔的笑。然後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咬着牙,扶着旁邊的車,一顛一顛地向停車場出口挪去。

她的行李箱已經顧不上了。她只能先把行李箱暫時推到停車場角落裏靠牆放好,等自己想辦法回來拿。

她現在是一個真正的跛腳行人了。

四

茉莉花了將近四十分鐘,才從停車場挪到了迪拜購物中心的正門入口。

從停車場到購物中心的距離其實不遠——正常步行只需要七八分鐘。但對一個腳踝腫脹、每走一步都要咬着後槽牙才能忍住不叫出聲的女人來說,這段路簡直是一場酷刑。她中途停下來休息了三次,每次都是靠在路邊的欄杆上,把受傷的左腳微微抬起,讓血液稍微迴流一下,然後繼續走。

到了購物中心正門口的時候,她的額頭已經全是冷汗了。

迪拜購物中心的正門富麗堂皇,巨大的拱形門廊上方裝飾着繁複的伊斯蘭幾何花紋,門前是一個寬闊的廣場,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噴泉,水柱在夕陽的映照下變換着顏色。進出的人流絡繹不絕——有穿着白袍的中東本地人,有穿着時髦的歐美遊客,有推着嬰兒車的年輕夫婦,有三五成羣的亞洲面孔的旅行團。

茉莉瘸着腿走進了大門。她環顧四周,很快找到了服務檯——一個圓形的櫃檯,上面掛着“INFORMATION”的標識。櫃檯後面站着一位穿着紅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員,正微笑着回答一名遊客的諮詢。

茉莉走了過去。她注意到保安——服務檯旁邊確實站着一名保安,也穿着紅色制服,是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中東男子,大約三十多歲的樣子,留着濃密的黑色鬍鬚。

茉莉走到他面前,用英語說:“I'm looking for the Persian Gulf。”

保安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瘸着的左腳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恢復了面無表情的職業神態。他沒有說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信封,遞給了茉莉。

茉莉接過信封。保安仍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開了。

茉莉拿着信封,一瘸一拐地挪到了購物中心走廊旁邊的一排長椅上坐下。她撕開信封,從裏面抽出一張摺疊的紙。紙上寫着一行字:

“做得好。你已經通過了第一關。接下來的任務在下面這個地址:

Al Fahidi Historical Neighbourhood,Block C,17號建築。

到那裏之後,找一位坐在門口編織地毯的老人。你要向他問路,但你不能開口說話——你必須扮演一個啞巴。用你的方式向他表達你的需求,讓他給你指路。你的下一個線索在他那裏。

P.S. 建議你先處理好你的腳踝。你現在腫得很明顯,扮演起來會更有說服力。”

茉莉看完紙條,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裏。

啞巴。好。

她揉了揉自己腫痛的腳踝,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條上“Al Fahidi Historical Neighbourhood”的地址。

歷史街區。老建築。編織地毯的老人。

她在網上看過這個地方——那是一個保留了傳統阿拉伯風格的古老街區,狹窄的巷道,風塔式的建築,類似於一個露天博物館般的存在。如果哈桑(她現在基本確定發短信的人就是哈桑——除了那個十六年前搞大她肚子就跑了的男人,還有誰會費這麼多周折來折騰她?)把線索放在那裏,至少說明他還是打算讓她在迪拜的地標性建築之間周旋,而不是把她引向什麼荒郊野外的廢棄倉庫。

這一點讓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搜了一下到Al Fahidi歷史街區的路線——打車大約二十分鐘,不算遠。但她的腳踝腫得厲害,她得先找個藥店買點止痛噴霧和繃帶。

茉莉扶着長椅的扶手站起身來,重新開始了她的一瘸一拐之旅。

五

第二天上午,茉莉出現在Al Fahidi歷史街區的入口處。

她的腳踝經過一晚上的冰敷和包紮,消腫了一些,但走路還是疼。她現在走路的姿勢已經不需要任何表演了——左腳不敢用力,只能用腳跟外側輕輕點地,整個人的重心向右偏,每走一步身體都要晃動一下。她的左腳踝上纏着一圈白色的彈性繃帶,在涼鞋的繫帶之間若隱若現。

她找到了Block C。17號建築是一棟傳統的阿拉伯風塔式老房子,外牆是淺黃色的砂岩,門口掛着一串風鈴,微風拂過時發出細碎的叮噹聲。門口確實坐着一位老人——一位穿着白色長袍、戴着傳統頭巾的老人,大約六七十歲的年紀,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正低頭熟練地編織着一塊彩色地毯。他的手很穩,手指穿梭在經緯線之間,動作流暢得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茉莉在老人面前站定。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編他的地毯。

按照紙條上的要求,她不能開口說話。她得用其他方式向老人表達她要問路。

茉莉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比劃。

她先指了指腳下的地面,然後做出了一個“走”的手勢——兩根手指模仿人腿交替前行的動作。接着她攤開雙手,聳了聳肩,做出一個“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走”的困惑表情。最後她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問號。

老人抬起頭看了看她的手勢,又看了看她,眉毛微微揚起,似乎在思考。

然後老人站了起來,往左邊指了指,嘴裏說了一句阿拉伯語,大意是“那邊”。

茉莉點了點頭,表示謝意,然後轉身向左走去。

她走了大約五分鐘,穿過一條狹窄的巷道,來到了一個小廣場。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鴿子在地上啄食——沒有任何看起來像線索的東西,也沒有人在等她。

茉莉皺起了眉頭。她環顧四周,確定自己沒有走錯方向,然後——

她突然想起來了。

她剛纔用手語比劃“問路”的時候,那個手勢……她到底比劃的是什麼來着?

“……我比劃的好像是‘我要找人’加上‘走路’?”茉莉站在原地,自言自語地回憶着,“然後老人以爲我要找的是‘那邊’……但我要找的明明是‘哪裏’啊!”

她捂住臉,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她本來想表達的是“請問我要去的地方在哪裏”——但她的手語完全是即興發揮的,既不是標準的手語體系,也沒有遵循任何語法規則。根據老人給出的反應來看,老人大概率理解成了“我要往那邊走”,然後隨便指了一個方向給她。

茉莉站在廣場中央,對着一羣無辜的鴿子,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行走的笑話。

她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她得回到那棟老房子前面,重新試着用正確的方式跟老人溝通——但她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她走回去找到老人,老人看到她回來了,笑得更慈祥了,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茉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要扮演啞巴,不能說話。

她這次換了一種策略。她從包裏掏出手機,打開了地圖軟件,把Al Fahidi歷史街區的全景地圖放大,然後把手機遞給老人,指着屏幕,做出一個“請問我要去的這個地方在哪裏”的口型——她沒有發出聲音,但儘量讓口型清晰可辨。

老人接過手機,看了看屏幕,又抬頭看了看茉莉。他似乎終於明白了她要做什麼。老人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點了一下——那是一個在街區西側的小點,標註着一家茶館的名字。

茉莉接過手機,感激地向老人鞠了一躬。老人擺了擺手,又低下頭繼續編織他的地毯。

茉莉按照地圖上的位置,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家茶館。

茶館很小,藏在一棟老建築的背陰處,門口掛着一塊深棕色的木牌,上面用阿拉伯語和英語寫着店名。茉莉推開門走了進去——茶館裏很安靜,只有兩三個顧客坐在角落裏的沙發上喝着茶。櫃檯後面站着一個年輕的店員,正在擦拭杯子。

茉莉正要開口詢問,店員就先開口了:“您是茉莉女士?”

茉莉愣了一下——“……是。”

店員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個信封,遞給茉莉:“這是一位先生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您會來取。”

茉莉接過信封,當着店員的面拆開了。信封裏裝的不是紙條,而是一把鑰匙——一把普普通通的銀色鑰匙,掛在一個小鑰匙環上。鑰匙環上還拴着一張小小的標籤,上面印着一個地址和一串數字。

地址:迪拜碼頭,S公寓樓,17層,1704室。

數字:0630。

茉莉看着那把鑰匙和那個地址,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迪拜碼頭。S公寓樓。17層。1704室。

這是她的下一個目的地——或者說,是哈桑爲她準備好的下一個落腳點。

她握着那把鑰匙,指感冰涼,金屬的邊緣硌着她的掌紋。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入一個精心設計的迷宮。而迷宮的終點,站着一個她既想見到又不想見到的人。

但她沒有退路了。念詠在迷宮的某處等着她。

茉莉把鑰匙裝進包裏,轉身走出了茶館。她的左腳依然在痛,她的腰依然在酸,她的身體依然在每一個關節處提醒她她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驍勇的女兵。

但她還能走。還在走。

她會一直走,直到找到她的女兒。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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