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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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0

第二十六章 冰涼小手和黑黑的烤雞

  「師妹,你醒了?」

  南雲想站起來去看看她的情況,但剛一動彈,眼前就猛地一黑,天旋地轉。

  「你躺那別動,一會我再……」

  話還沒說完,南雲就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順着石臺邊緣滑了下去,腦袋一歪,靠在巖壁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太累了。

  上官虹躺在石臺上,看着南雲倒下去,嚇了一跳。

  「南雲哥哥?南雲哥哥!」

  她輕喚了兩聲,地上的人回應的卻是沉重綿長的呼吸聲。

  她咬了咬牙,雙手撐着石臺冰冷的表面,一點點把自己撐着坐了起來。後背的傷口扯動了一下,帶來一陣疼痛,但好在那種要命的麻木感和灼熱感已經消失了。

  她盤起腿,閉上眼睛,忍着虛弱,引導體內丹田脈絡沿着全身緩慢地運轉了兩週天。真氣反覆,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也讓她充盈了一點真氣。

  上官虹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扶着石臺邊緣站起身。她走到南雲身邊,看着他滿臉的胡茬和眼底濃重的烏青,心裏酸澀得厲害。她彎下腰,雙手穿過南雲的腋下,使出喫奶的力氣往上提。

  南雲個子高,骨架結實,此刻死沉死沉的。上官虹立馬累得小臉通紅,額頭直冒汗,連拖帶拽,費了半天勁才把他弄到了石臺上躺平。她扯過旁邊一塊破布,蓋在南雲肚子上。

  做完這些,上官虹的肚子發出了一聲抗議。她餓了。

  她轉頭看向四周,想找找有沒有什麼能喫的東西。

  「咯咯噠……咯咯噠……」

  一陣奇怪的叫聲從洞口方向傳來。上官虹循聲望去,只見幾隻體型肥碩、羽毛油光水滑的野雞,正探頭探腦地從那層淡淡的光壁外面走進來。這光壁似乎只防猛獸和靈力衝擊,對這些沒有修爲的凡俗活物毫無阻攔。

  這些野雞估計是平時在這崖底裂縫附近覓食慣了,膽子大得很。它們邁着悠閒的步子,低着頭在洞裏的碎石堆裏邊走邊啄,偶爾還撲騰兩下翅膀。

  上官虹的眼睛瞬間亮了,整個人變成了小黃鼠狼。

  「哼哼,既然你們自己送上門來,今天就喫你們了。」

  她捏了捏拳頭,雖然真氣不多,但抓幾隻雞還是手到擒來。她身形一閃,一道青風撲了過去。洞裏頓時響起一陣雞飛的撲騰聲和「咯咯」聲。

  南雲是被一股烤肉香味,和焦糊味給燻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摸手邊的劍。等視線聚焦,他纔看清眼前的景象。

  上官虹正蹲在火堆旁邊,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鼻尖上還蹭了一道黑灰。她手裏舉着兩根粗糙的樹枝,樹枝上串着兩團看不出原貌的肉塊,正在火苗上翻來覆去地烤着。

  聽到動靜,上官虹轉過頭,看到南雲坐了起來,立刻咧開嘴笑了起來。

  「醒啦?」

  南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撐着身子坐直,目光落在那兩串賣相慘烈的東西上。

  「哪來的雞?」

  「自己走進來的!」上官虹一臉得意,晃了晃手裏的樹枝,「跟傻子一樣,見人都不跑。我衝過去一把就抓着兩隻,直接在暗河邊處理乾淨了。」

  她說着,又把樹枝往火裏湊了湊。

  南雲仔細看了一眼。左邊那串外表已經烤成了黑炭,雞皮烏黑髮亮,甚至還往下掉黑渣;右邊那串倒是沒糊,但那肉剛變色,裏面還在往下滴着血水,倒是個半生不熟。

  南雲的嘴角抽搐了兩下。這要是喫下去,沒被毒死也得拉肚子拉死。

  他嘆了口氣,掀開身上的破布站起來,走到火堆邊蹲下,伸手去接她手裏的樹枝。

  「還是我來吧。」

  上官虹顯然也知道自己的手藝見不得人,毫無心理負擔地把樹枝遞了過去,乖乖退到一邊。她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雙手託着下巴,就這麼靜靜地看着南雲忙活。

  南雲把那隻碳化的野雞放在一旁的石板上,拿過那隻半生不熟的。他抽出青影,用劍刃熟練地在雞肉上劃出幾道深深的口子,讓內部的肉也能受熱均勻。然後他調整了一下火堆的結構,把明火壓下去,留下一堆紅彤彤的炭火,將樹枝架在上面慢慢翻烤。

  火光映在南雲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他低着頭,神情專注,不時轉動一下樹枝,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誘人的「滋滋」聲,肉香味漸漸濃郁起來。

  「你感覺怎麼樣?」南雲一邊轉着樹枝,一邊隨口問道。

  「還行,就是有點沒力氣,傷口還有點癢。」上官虹老老實實地回答。

  她看着南雲專注的側臉,火光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她咬了咬下脣,忽然開口說道:「南雲哥哥,我之前發燒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感覺有人在親我。」

  南雲轉動樹枝的手猛地一頓。

  一滴油脂砸在炭火上,爆出一團小小的火花。

  洞裏的空氣安靜了片刻。南雲沒有說話,眼睛死死盯着手裏的烤雞,像是在研究上面的紋理。

  上官虹盯着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微小的表情變化。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補了一句,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是不是你?」

  南雲知道躲不過去。他不是個喜歡彎彎繞繞的人,做了就是做了。

  他沉默了幾息,坦然地抬起頭,迎上上官虹的目光,老實交代:「你當時燒得厲害,餵你喫魚肉你咽不下去,全吐出來了。我沒辦法,只能自己嚼碎了,混着水餵給你。」

  上官虹的臉「騰」的一下紅了,連着燒到耳根子。

  雖然心裏隱隱猜到了,但聽他親口承認,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嚼碎了喂……那不就是嘴對嘴嗎?她長這麼大,到幾天前都是名門黃花大閨女啊,居然就這麼被親了。

  她慌亂地垂下眼睛,視線盯着腳下的碎石,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沒敢再繼續追問。

  過了一會兒,烤雞完美出爐。

  南雲把那隻色澤金黃、外皮滋滋冒油的野雞從樹枝上取下來,遞到上官虹面前。

  「喫吧,小心燙。」

  上官虹伸手接過,肉香撲鼻。她看了一眼南雲,發現他正拿起剛纔那隻被她烤成黑炭的野雞,用劍刃刮掉外面一層厚厚的焦糊,準備啃裏面剩下的乾巴巴的肉。

  「你喫這個?」上官虹皺眉。

  「我沒事,隨便對付一口就行。」南雲不在意地咬了一口,滿嘴都是苦澀。

  上官虹沒再說什麼,低頭咬了一口手裏的雞腿。外皮酥脆,肉質鮮嫩多汁,火候掌握得剛剛好,比她烤的那坨東西不知道好喫了多少倍。

  她小口地喫着,洞裏只有咀嚼聲和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喫到一半,上官虹忽然停了下來。她看着正在對付那塊焦肉的南雲,忽然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了一句:「南雲哥哥,你對我這麼好,還照顧我,還親了我呢……我以後要是嫁不出去了怎麼辦?」

  南雲正專心對付一塊難啃的骨頭,想了想,回了一句:「哈哈,那就別嫁了。」

  話音落下,洞裏又是一靜。

  「而且我照顧你是應該的,我現在這條命也是你救的。」

  上官虹愣住了。心裏小鹿打滾。

  她低下頭,掩飾住眼底閃過的慌亂,小聲嘟囔了一句:「嗯……」

  聲音很輕,被柴火的劈啪聲蓋了過去,南雲卻聽得真切。

  第四日夜。

  崖底的夜晚,風順着裂縫灌進來,發出嗚嗚的怪響。

  洞裏的火堆燒得很旺。經過這幾天的修養,加上南雲每天不遺餘力的真氣溫養,上官虹背後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毒素也徹底清除了。她雖然還不能戰鬥,但基本的行動已經無礙。

  兩人並肩坐在火堆旁。

  沉默了許久,上官虹抱着雙膝,下巴抵在膝蓋上,看着跳躍的火苗,主動開了口。

  「那天在大本營,我本來是去採藥的……」

  她從在林子裏聽到慘叫聲開始說起,說到發現林濤和蘇雪的屍體,說到撿到那塊粗糙的假刑劍堂腰牌。

  「我當時嚇壞了,以爲是有外敵混進來了。我拼命跑回大本營去找我哥。」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太多的起伏,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可是,當我把腰牌拍在桌子上的時候,他連看都沒多看一眼。他端着茶杯跟我說,他知道。」

  火光映在上官虹的臉上,南雲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閃過的那抹痛苦。

  「然後,那個暗子進來了。他穿着刑劍堂的衣服,跪在地上叫我哥少主。他說你跑了,說要加派人手把你找出來弄死。」

  上官虹偏過頭,看着南雲的側臉,眼眶慢慢紅了。

  「我問他爲什麼。他說你威脅到了上官家的利益,說這是家族的祕密計劃。」她冷笑了一聲,語氣裏透着嘲諷,「家族利益……多可笑的四個字。就因爲這四個字,他就可以漠視同門的生死。他還把我軟禁起來,怕我壞他的事。」

  「我趁着暗子不注意,跑了出來。我權衡之後,決定找到你,然後大家把事情說清楚,起碼不能讓你被暗殺。」

  上官虹深吸了一口氣,將淚珠憋了回去。她的聲音變小了,卻帶着一股倔強:「我不想你死。」

  南雲靜靜地聽着,一言不發。

  他看着眼前這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女。她本該什麼都不知道,受哺着資源和庇護,無憂無慮地修煉。但現在,她卻被迫捲入了這場骯髒的陷害中,甚至親眼目睹了自己最信任的哥哥那摘下面具的一面。

  是一種崩塌的痛苦。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伸出大手,輕輕放在了上官虹的頭頂,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

  「傻丫頭。」

  低沉的嗓音響起,讓人安心的感覺。

  上官虹沒有躲。

  她感受着頭頂傳來的觸感,是一種不同於家族那帶有目的性的寵溺。她微微偏過頭,順着南雲手掌的力道,將腦袋輕輕靠在了他的掌心裏。

  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照映在一旁。這一刻,外面的風聲似乎停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第五日。

  天剛矇矇亮,兩人便開始在這個不大的小洞天裏仔細搜尋。

  這地方已經荒廢了不知道多少歲月,除了一張石臺和幾塊散落的石頭,什麼法寶、丹藥的影子都沒有。

  就在兩人快要放棄的時候,南雲在洞穴最深處、一面被厚厚枯蔓覆蓋的石壁下方,發現了一處異樣。

  他揮劍斬斷藤蔓,清理掉表面的泥土和碎石,一個直徑約莫一丈的圓形陣盤顯露出來。陣盤是用一種不知名的灰白色玉石打造的,上面刻滿了陣紋。

  「這是一個傳送陣。」南雲蹲下身,用手抹去陣盤上的灰塵,仔細辨認着那些古老的紋路,「不過損壞得很嚴重,陣基有幾處斷裂了。」

  「能修好嗎?」上官虹湊過來,好奇地問道。

  「試試。」

  南雲對外門那些雜學也略有涉獵。他從儲物袋裏翻出幾塊下品靈石,開始嘗試着將靈氣注入陣盤,引導着靈力去填補那些斷裂的陣紋。

  修復的過程枯燥且消耗心神。南雲渾身發燥,他的手指在陣盤上緩慢移動,每一次靈力的銜接都需要精準的控制。

  修到一半的時候,南雲的手指停在了一處節點上,眉頭緊鎖。

  「卡住了?」上官虹看出他的困境。

  「這處陣紋的走向被一塊卡在裏面的碎石破壞了,靈力過不去。如果強行衝開,可能會引發陣法自毀。」南雲抹了一把汗。

  上官虹蹲下身:「我來幫你。對氣流和靈力的細微走向感知我比你敏銳。」

  她調動起體內的真氣,一股微弱的氣流從她指尖湧出,順着陣盤的紋路鑽了進去。

  「南雲哥哥,往左邊偏三分,繞過那塊碎石,下面有一條隱藏的細紋。」上官虹閉着眼睛,仔細感知着風的反饋。

  「好。」南雲依言調整靈力的走向。

  兩人就這麼配合着,一寸一寸修復着這座古老的傳送陣。

  在挪動身體的時候,上官虹的腳尖無意間踢到了陣盤邊緣的一塊石板。

  「咔噠。」

  石板發出一聲鬆動的脆響。

  上官虹低頭一看,發現那塊石板下面竟然是空的。她伸手將石板掀開,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枚通體碧綠的玉簡。

  「這是什麼?」上官虹將玉簡拿出來,用神識探查了一下,眼睛頓時一亮,「南雲哥哥,是一部身法功法!《青木遁》!看這靈力波動,至少是玄階中品的木系身法!」

  南雲停下手裏的動作,看了一眼。

  「我是風靈根,這木系功法用不上,你收着吧。」上官虹毫不猶豫地把玉簡塞進南雲懷裏,「你正好有木靈根,配合這身法,以後跑路肯定更快。」

  南雲握着那枚玉簡,沒有推辭。他現在的確急需一門不錯的身法來補強。他將玉簡收入儲物袋,繼續埋頭修復陣法。

  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日落時分。

  當南雲將最後一絲靈力注入陣盤的中心節點時。

  「嗡——」

  整個陣盤發出一聲低鳴。緊接着,那些原本灰暗的陣紋依次亮起,發出刺目的淡藍色光芒。

  一道淡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將南雲和上官虹兩人牢牢籠罩在其中。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扭曲,一股強大的拉扯力作用在他們身上。

  「修好了!」上官虹興奮地喊了一聲。

  陣光亮起的瞬間,光影交錯。

  上官虹站在南雲身邊,看着他那張在藍光映照下顯得堅毅的側臉。她咬了咬嘴脣,心跳突然加快。

  她悄悄地伸出左手,在寬大的衣袖掩護下,一點點挪過去,試探性地碰了碰南雲垂在身側的手指。

  南雲感覺到了指尖傳來的柔軟觸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

  上官虹的手指正輕輕地勾着他的小指,指尖有些微微的顫抖。

  南雲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看她。

  他只是反手一握,將那隻略顯冰涼的小手,緊緊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裏。

  上官虹的嘴角瞬間揚起了一個大大的弧度。

  下一秒,淡藍色的光芒猛地一閃,徹底吞沒了他們的身影。空蕩蕩的崖底裂縫中,只剩下一堆即將熄滅的炭火,和滿地凌亂的碎石。呃,還有半隻沒喫完的碳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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