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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2
外公搖了搖頭放下酒杯,話沉緩了下來:「你一個人在縣裏守着那個包子鋪,
十六年了。想兒現在大學唸完了,現在也回四川了,往後成了家立了業,你這輩
子……就真打算這麼一個人冷冷清清過下去嗦?」
桌上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
外婆手裏的筷子也停了,帶着關切看着老媽。
老媽沒看他們,拿起筷子撥弄着碗裏的筍乾,沒有立刻回嘴。
外公接着說道:「前兩天,村頭開榨油坊的那個老劉,託桂花過來探過口風。
老劉前年死了老婆,兩個閨女都出嫁了,家裏有兩畝茶園,還有個榨油作坊,人
忠厚老實,早年跟想兒他爸還是拜把子兄弟。他講了,只要你肯點頭,縣裏那包
子鋪他不圖你一分錢,他在鎮上買套電梯房,寫你的名字,往後就想找個知冷知
熱的人過完後半輩子……」
「老頭子你喝醉了吧!」老媽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嬌憨散去重掛起潑勁,
「大年三十的,你當着王想的面提這些腌臢事做啥子嘛?!」
「這咋個叫腌臢事嘛!」外公也拔高了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才四十
五!後頭還有幾十年路要走!我和你媽半截身子埋進黃土裏的人了,等我們兩腿
一蹬,想兒往後娶了媳婦有了自己的小家,你一個人守在那個老屋頭,生病了連
個端開水的人都沒得,你想落個孤寡老人的下場嗦?!」
「我樂意!」老媽眼一下就紅了,「我生是老王的人,死是老王的鬼!當年
老王在工地上砸死,我跪在靈堂前發過誓,這輩子絕不再找第二個人!我就守着
王想,把他拉扯大,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找男人?找個祖宗回來伺候啊?
老孃自己有手有腳,包子鋪一年掙的錢不夠我自己喫嚼啊?!」
外婆見老媽動了真火,趕緊踢了外公一腳罵道:「老糊塗蟲!大過年的,你
扯這些幹啥子嘛!幺妹兒不想找就不找,有想兒在,還能餓着她不成?喫你的肉,
堵不上你的馬尿嘴!」
外公被外婆這一罵,哼了一聲,自顧自倒了杯酒,悶頭喝了下去,不再言語。
老媽坐在那裏,眼淚直打轉卻忍着不落。
我握着酒碗的手緊了緊,酒勁藉着血氣上來,我把手按在了老媽的手上。
老媽的手有些涼,被我這麼一抓,老媽就這麼看着我。
「媽,」我看着她噙滿淚水的眼,聲音有些沙但字字鏗鏘,「你別聽外公的。
只要我在,我就絕不會讓你一個人冷着凍着。往後不管是留在宣漢還是去別的哪
裏,你在哪,哪就是家。我養你一輩子。」
外公挑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閃過一絲讚許,抿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外婆抹了抹眼角,欣慰地連連點頭:「好孩子……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老媽愣愣地看着我,原本緊抿的脣角顫了顫,鳳眼裏滾落下一顆淚珠子。
但她很快抹了把臉,破涕爲笑,反手在我手上拍了拍:「你個討債鬼!翅膀
硬了,輪得到你來養我了嗦?老孃我身子骨硬朗得很,等再過兩年你娶了媳婦,
生了胖娃娃,老孃還得給你帶娃兒喃!」
雖然嘴上依然不饒人,但老媽的手卻沒抽回去,反而緊緊回握了我才收了回
去。
喫完了年夜飯,收拾完殘席,已經過了夜裏九點。
山裏的年夜極冷,滴水成冰。
青石坎這沒有通暖氣,早年間都是在堂屋當中生個大泥炭火盆,弄得滿屋子
煙熏火燎。
這兩年村裏電網改造,換成了這種鋪着厚夾棉大被子的大方形電烤爐。
一張一米見方的大矮桌,底下裝着電熱發熱盤,桌沿四周垂下一牀保暖被,
四個人把腿伸進被子裏,熱風立刻在被窩下頭回旋,烘得腿暖。
桌上已經泡好了茶,還有瓜子花生…
外公外婆靠坐在裏頭,老媽和我並排坐在靠外的一頭。
被窩下的空間並不寬敞,四條腿在裏頭難免擠在一起。
老媽脫了靴,腳上只穿着棉線襪,伸進來的時候,腳趾頭很自然地碰到了我
的小腿肚。
老媽喫得飽,又喝了兩小杯甜酒,整個人現在很鬆弛。
在自己的親爹親媽面前,她褪去了獨當一面的外殼,像個長不大的山裏幺妹。
她懶洋洋地靠在被子邊邊,懷裏抱着茶缸,時不時嗑兩粒瓜子,衝着春晚節
目指指點點。
「媽,今年這春晚唱的啥子歌嘛,哼哼唧唧的,還沒村口放牛的老劉唱的山
歌順耳。」老媽打了個哈欠,身子往我這邊歪。
老媽似乎並不覺得這個動作有多親密。我就捧着茶杯,腳在下頭動都不敢動。
「你懂個啥子,大城市的時髦玩意兒你看不懂就莫開腔嘛!」外婆剝着桔子,
一邊把剝好的桔瓣遞給我,「想兒,喫桔子,老家後山紅桔,甜得很,敗哈酒氣。」
外公抽着水煙,看着電視又看了看我和老媽,忽然咧嘴笑起來:「幺妹兒,
你還記不記得你十二歲那年?大年三十偷喝了我藏在柴堆底下的高粱燒,醉得不
省人事,非說後山的石磨盤是白麪大饅頭,抱着啃了一嘴巴的泥,門牙都磕鬆了
一顆!」
外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哪能不記得嘛!後來哭着喊着說牙齒掉了嫁不出
去,在地上打滾,非逼着你老漢兒去抓野兔子賠罪!」
老媽嬌嗔地跺了跺被窩下的腳:「爸!媽!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們翻出來
講做啥子嘛!你大外孫兒還在這兒坐着呢,我這個當媽的臉往哪擱?!」
她這一跺,腳後跟冷不丁在我的腳上踩了一腳,身子一歪肩膀就撞在了我胸
膛上。
我聞到了老媽頭髮上的桂花香,還有淡淡的米酒氣。
「你怕啥子丟臉嘛,你在想兒面前還有啥子威信可言安?」外公樂不可支。
山坳深處,不知哪家哪戶點燃了第一掛迎春的鞭炮。
噼裏啪啦的爆響順着山傳過來,迴盪在寂靜的大巴山谷底,緊接着是兩聲土
銃聲,震得窗欞紙都在簌簌抖。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了,新的一年到了。
外公從電烤爐裏抽出身,伸了個懶腰:「睡了睡了!歲守過了,老骨頭坐不
住咯。明天大年初一,還要起早去祠堂燒頭炷香喃。」
外婆也打着哈欠跟着站起來:「想兒,西頭那間偏廈屋給你收拾出來了,新
套的大棉被,暖和得很。快去睡吧,今晚喝了那麼多酒,莫着涼。」
「知道了外婆,您也早點歇着。」我也從被裏抽出腿。
老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也打着哈欠對我揮了揮手:
「幺兒,去睡吧。被窩要是冷,把外套壓在腳頭上,聽到沒得嘛?」
「嗯。」我應了一句,不敢多看她那舒展的身軀,直接走出了堂屋。
外公這老宅是老式的一明兩暗格局。
正中是堂屋,外公年紀大了後打呼嚕兇,起夜也多,所以自個兒睡在堂屋西
側的單間裏,東側則是帶套的主屋,裏頭放着一張祖傳的雕花老木牀,留給外婆
和老媽歇息。
我則被安排在挨着主屋後隔出的一間小偏廈裏。
偏廈窄得很,原先是堆糧食用的小耳房,但外婆拾掇得很好,窗戶都拿塑料
布給封死了。
我脫下衣鑽進了棉被裏。
屋裏一片漆黑。
山裏的除夕夜,在鞭炮聲逐漸歇下去之後,陷入了無盡的死寂。
我手枕在腦後,睜着眼睛看着房梁,思緒卻翻江倒海一般毫無睡意。
酒勁正在身體裏發酵,整得得我全身滾燙。
偏廈與主屋的大牀近在咫尺。
老房子的土牆雖厚,但大主屋和這偏廈之間隔着的不過是當年打上去的一堵
木板壁。
木板壁上的木紋乾裂,還隱約能穿過來的斑駁光亮。
……
「幺妹兒,把那件厚毛衣脫了嘛,穿那麼緊睡起不憋得慌安?」外婆蒼老的
聲音飄過來,由於隔着只是木板,所以彷彿就在耳邊。
「脫了脫了……今天累死我了,腳後跟都在抽筋。」這是老媽的聲音。
我躺在黑暗裏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你這胸前……唉,真是作孽。」外婆帶着母親對女兒的心疼,「從小就比
別人長得兇,生了想兒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成天揣着這麼兩個大沉砣子,肩
膀酸不酸嘛?」
「媽,能不酸嘛……洗澡的時候自己托起都嫌手痠。」老媽咕噥着,翻了個
身,「在縣裏頭開鋪子,天天還得拿大圍裙勒,生怕街上那些不正經的男人亂嚼
舌根。也就回了家,脫了這破內衣,纔算喘口氣。」
「守寡這十幾年,委屈你了。」外婆嘆着氣,「你老漢今天也是好心,老劉
那人確實老實……」
「媽!大半夜的你還提這事做啥子嘛!」老媽不耐煩地打斷了外婆,「我心
裏頭只有王想。只要他站穩腳跟,找個本分媳婦,我這輩子就算圓滿了。男人?
男人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有了錢就在外頭找小的,我信不過!」
「你啊,脾氣跟你死去的姑婆一模一樣,又臭又硬……」
兩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呼吸聲。
木板壁這一側,我的棉被已經被悄悄頂起。
桂花嫂那句「兩塊大磨盤一樣沉……地裏一直沒得人犁,它就不脹得發慌」,
和老媽剛纔那句「洗澡的時候自己托起都嫌手痠」,深深烙進我的記憶裏。
老媽就在一牆之隔…
我咬緊牙,在黑暗中閉上眼不要想,任心裏的魔鬼,在人倫的深淵間衝撞掙
扎,直至長夜破曉…
…
[ 本章完 ]